大国小民丨给我烟抽的爷爷,教我做个好人

subtitle 大国小民06-07 17:22 跟贴 3699 条
很多个周末,木头就在老罗这待着,两个人安静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享受着整个下午的阳光。天空很蓝,乡下的光景很好,风起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大国小民》第788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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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村是个小村,不过三十几户人家。

一条小河打村里过,将村子分开来。南岸仅有四户,沿着出村的土路东边排成一排。连接南北两边的是西边桥。临着河边、靠近西边桥的一层半红色砖瓦房,便是老罗的家了

老罗七十多,人很瘦,总是蜷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厚大衣里,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嘴里吧啦着一根烟,手里拿着根拐杖,腰弯得像鱼钩。

老罗老伴早几年就走了,下面有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姑娘虽嫁给了村里人,但因为瘸了腿,来看他一趟不容易。二儿子早年因为娶媳妇的事儿杀了人,媳妇没娶成,自己也喝农药死了。三儿子在外成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老罗便跟大儿子住在一起。

大儿子生性不坏,只是不求上进。四十好几还是光棍一个,身无一技,常年在外做小工。花钱又很厉害,往往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工钱就被预支光了,时常满身酒气。村里人多是瞧不上他的。

也就是同乡看着可怜,许口饭吃,有些轻便的活,就把他带上。

老罗年纪大了,说的话大儿子也听不进去,时间一长,老罗便也知趣不再多说。

大儿子虽说在大人的世界里混得不尽如人意,却跟村里的一帮半大不小的娃子玩得很好。整天被娃子们“罗哥长,罗哥短”地叫着。可能也是没结婚的缘故,也可能是觉得冷清,大儿子跟这帮娃子们也很亲近,每每小鬼们没烟抽了,就往大儿子家里跑,保准能抽上一根。

而木头,也就在这帮小鬼当中。

村口的大路(作者供图)

木头住村北,十六岁,上初三,成绩还算不错,颇受老师青睐。却不曾想跟着伙伴们,也染上了抽烟的瘾。木头也知道这习惯不好,只是少了份毅力,每每想戒了这口,却架不住一帮损友总在一旁怂恿。

戒了抽,抽了戒,瘾越来越大。

正月十五一过,便是农民返工之时。眼看同村的人都出门务工了,大儿子也急得很。可老罗的身体眼见着一年年又弱下去,留他一人在家实在放心不下,可又找不到妥善安置之法。付工钱让别人来看老罗吧,自己工资就那么点,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大儿子只能坐在八仙桌边一口口地抽着烟,干着急。

正想着,门外叽叽喳喳的来了一堆小娃。“罗哥罗哥,什么时候娶媳妇啊。”一众娃子嬉笑着进了门,家里的空气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虽说是调侃,大儿子也并不生气:“这帮娃子,等我娶老婆了了,你们都要来随礼的啊。”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随礼是肯定的,只要你娶得到老婆。”说完娃子们笑得更开心了。

大儿子也笑着拿出烟,一人分了一根,嘴角扬得更高了。

天色渐晚,娃子们纷纷准备回家的时候,大儿子叫木头留了下来。

大儿子又给木头递上一根烟:“你平时放学后也没事吧?”

木头虽不知道大儿子问这个干嘛,但还是接过烟点点头应了。

“那你给我帮个忙吧。我老爷子挑水挑不动了,你帮他挑水吃。他屋里有个水缸,给水缸装满就行。没水了,你就去村里的李老四家接自来水,我会跟他说好的。”

那时木头上学都是早出晚归,时间上并不冲突。想着不过是点体力活,也算不上什么大忙,就答应了。

大儿子见木头一口答应,很是高兴,许诺道:“我这出去估计到年底才回来,到时候给你工钱。”

木头还有些诧异:“工钱就不用了吧,不过挑点水,又不是什么大事。”

大儿子笑笑:“那也是人工费啊。”

木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抽完最后一口烟,木头起身就要回去。临走前大儿子再三提醒,多来看看老罗。木头连连点头。

老头子的生活有了着落,大儿子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2

等寒假过去,木头从学校报名回来,便按照约定先去跟老罗打了个招呼,看看老罗的水要不要添,顺便向老罗讨根烟抽。

木头一天的生活费不过两块钱,除去伙食,最多能余下两毛钱买两根散烟。老罗抽的是在村里小卖部赊的四块钱一包的哈德门,比木头爹抽的一块八的大前门要好得多。

有时候,木头也偷他爹的烟抽,只是一旦被抓到,少不了一顿抽打。在木头看来,接了老罗这个活,花点力气,可以多抽一根烟,也不用担心被抓的风险,很划算。

今天是大儿子走后第三天。木头放学到家放下书包,便往老罗家去。

过了西边桥,便能瞧见老罗的房子。虽说是砖瓦房,却也实在破旧得紧。去年大雪,老罗家的房顶被压塌了,翻了年也没见修理。木头从后门进,穿过后廊到了堂屋。堂屋不过十来见方,正中挂着一幅中堂,青松白鹤,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年份久了,桌脚的朽木也有碎屑剥落。桌子正对着大门,左边的门坏了,用木棍撑着,挪动不得。右门也有些松动,两扇门还闭合不上,平日便一直开着。

紧挨着东边的墙搭了个屋篷,老罗就住这屋里。一张床,一口寿材,一口水缸,三个水桶,一个老式的翻盖衣箱放在木脚架上,简陋而拥挤。

木头来时,老罗正坐在大门前,看着眼前大片的田野发呆。

见木头来了,赶忙把靠在旁边椅子上的拐杖拿起来,用大衣的袖口掸了掸椅子,招呼木头过来坐。

木头并没坐:“缸里还有水没,老爷子?”

老罗摇摇头:“不急,先坐下说说话。”

“不早啦,挑完水我就回家做作业去了。您晚饭吃了没?”

老罗点点头。

木头掀开水缸盖子看了看,拿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提着两个水桶就要出门。

老罗叫住了木头:“你年纪小,少挑点,莫压坏了肩膀。”

“放心吧,我身体壮实着呢。”木头拍拍胸脯便出门了。

李老四家在北村中间。一路上遇见几个人,都好奇住在村后的木头怎么提着空桶从村前过来了。

“哟,木头,你这是干嘛呢?”

“给老罗挑点水吃。”

“哎呀!娃心肠不错!”大家都夸赞道。

缸里的水满上了,老罗又让木头过来坐下,递给木头一根烟。木头问道:“老爷子,这一缸水能用几天?”

老罗想了想:“四五天吧。”

木头点点头说知道了,扔了烟头,跟老罗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一学期下来,木头每天都会去老罗家里看一下,这半年来,老罗家的水从来没断过。

村里人也都觉得木头是个好娃子,每次见面也都会夸上一句,木头自己心里也美滋滋的。

渐渐地,木头跟老罗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更多的时候是木头在追着老罗问。老罗就像一本很厚重的书,从抗战到新中国,到文革,到改革开放。老罗总能说出很多木头未曾听闻的故事。老罗说话比较慢,常常会把思绪放得很远,抬头看看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

木头最想听的是关于木头爷爷的事情。木头七岁那年,爷爷就去世了。印象里关于爷爷的记忆并不多,爹妈平日里也不说。

“你爷爷啊。”老罗深吸了一口,“那可是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文化人啊。书读得多,字也写得好,编得一手好竹篮,织得一手好渔网,木匠活也做得精细,拉得一手好二胡。别人多是杂而不精,你爷爷却是样样精……那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你爷爷走一遭,大笔一挥,二胡一拉,这席上的客人,就都瞪着眼睛看着,张着耳朵听着。完事了谁都叫好。”

老罗招呼木头把茶水拿来,喝了一口接着说到:“你爹是家里长子,学了你爷爷打竹篮的手艺。你不曾见过你二叔,也实在是个聪明人,可惜死得早。你三叔学了你爷爷读书的劲头,就是咱们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你四叔学了你爷爷打鱼和木匠的手艺。只是你三个姑姑,都是女儿家,你爷爷没有教过什么本事,不过嫁得都不错,子女双全……”

“你要好好读书,跟你爷爷一样,做个文化人。现在这世道,读书才有用啊。莫要跟我大儿子一样。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了。”

木头听得有些入神,竟不知都过了饭点。回过神来,一看天色,才急匆匆地跟老罗打声招呼回去了。

3

过了几日,木头又来给老罗挑水。

挑完水,老罗招呼木头坐下,起身走进屋里,在衣箱里翻出一包烟,出来拿给木头:“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可这是一整包烟啊!

木头是不敢要这烟的,一来,心里觉得有愧,每天在老罗这里能混一支烟,已经很好了,这整包烟要是拿了,就过分了。退一步说,身上揣着这一整包香烟,很容易被家里人发现,弄不好就又是一顿铁丝抽皮。

老罗非要塞给木头,木头推了几次还是收下了。

木头把烟揣在怀里,满是感激地把老罗水缸里有杂质的水倒掉,又挑满了新水。还把屋里屋外清扫了一下,看着再无别的事,才告别老罗回了家。

吃过晚饭,木头叫上几个小伙伴,躲在村后面的菜园里。木头探头张望,看着四下再无别人,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未开封的哈德门。

板凳儿一把抢过香烟,迫不及待地拆开:“木头你有点厉害啊,在哪弄的一整包烟?”

木头笑道:“老罗给的。”

“老罗一般不都是一根一根地给你吗?今天怎么这么多。”板凳儿说话间已经点了一根。

木头接过烟盒,给每人发了一根,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可能老罗今天比较开心吧。”

小船说话有些结巴:“有……有的……的抽就……就行了,管他……他哪……哪来的。”

几人抽得烟雾缭绕。突然听见有人在附近大喊:“好啊,小狗日的!”

几人一听,把烟一扔,撒丫子就跑,傍晚的河边,几人很快就跑没了影儿。

第二天,木头又准备去把几个玩伴叫出来一起抽烟。去找二狗子的时候,却没能叫出来。

木头敲二狗子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二狗子他妈。

“小二子今天要写作业,不出去玩了。”

木头挠挠头,转身去找小船和板凳儿了。

昨天在菜园子被抓住了,今天木头他们又换了个地方,到河坝对岸的大堤下躲着。板凳儿问:“你怎么你没把二狗子喊来?”

“我也不知道啊。今儿去喊他了。他妈怪怪的,说二狗子在家做作业。你也知道他爹妈的脾气,把二狗子管得那么紧,今晚估计没办法出来玩了。”木头说。

“不……不……不是的,昨晚……他……他没跑掉。”小船一着急,越发说不清楚了。

“你慢点说,没人催你。”

小船说,昨晚来抓他们抽烟的是二狗子他爹。二狗子一看来人是自己老爹,腿都吓软了,回去就被劈头盖脸地一顿修理。他爹问他烟谁给的,他就说是木头的。

木头一听到这,着急了:“这狗日的,太不讲义气了。”

小船接着往下说,二狗子他爹又问他,木头的烟从哪来的,是不是在家偷的。二狗子说不是,是木头给老罗挑水换来的。然后二狗子他爹就开始数落木头了,说木头不学好,家里条件不好,年纪轻轻还抽烟,而且去给老罗挑水也就为了抽烟,“不……不是个好东西。”二狗子他爹说什么都不让二狗子以后再跟木头一起玩了。

木头问小船:“你在哪知道的?”

小船说是他妈中午吃饭八卦来的,回家还问小船有没有跟着木头抽烟学坏。小船赶忙说没有。

木头本也没当回事,觉得村里人饭后聊天扯淡而已。就是二狗子不讲义气,还是有点让人生气。

4

过了些日子,木头依旧去挑水,村里人老远看着木头,便互相说笑起来。待木头走到近前,就有人打趣到:“木头,这一担水能换几根香烟?”

木头肩上的担子一晃,险些掉了下来。半晌憋红了脸:“没有!没有。”逃也似的跑开了,桶里的水撒了一地。

打那以后,村里人见到木头挑水,再也没有什么夸赞了,更多的只是调侃:

“老罗的烟好抽不?”

“你一担水换几根烟?”

“老罗有姑娘有儿子,要你挑什么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见了木头,说笑完还要逗他一下,拿出一根烟,装模作样地递给木头:“木头,你看我这烟十块钱一包,比老罗的好,一根烟一担水,你去把我菜园给浇了吧。”然后一堆人又一下子哄笑开来。

木头这才觉得,自己可能是做错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去给老罗帮忙,更不该拿老罗的一包烟。然后二狗子也太不够朋友了……只是做错了一步,便没有回头余地。

却说木头爹老来得子,到了四十来岁,才有这么一个儿子。

早些年木头还小,管束得紧,做错事便是一顿抽打。如今自己年近六十,身体也大不如前,想来木头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便不再去管束,算是放养了。村上的那些闲言碎语,听了也就听了,没必要争个长短。只是次数多了,想了想还是叮嘱了木头一句:“我没多少能力再管你了,事情的对错要靠你自己区分。”

木头看着年迈的老爹点点头。

木头心情越来越差,可碍于承诺,还是只能隔几天去给老罗挑次水。可除了挑水,木头一刻也不想在老罗那多待。老罗给的烟,木头也开始找借口不再接了。

当木头第三次拒绝老罗的烟时,老罗硬拉着木头坐了下来:“你这娃子这几天不太对啊。”

木头没有看老罗,低着头摇了摇:“没有没有……”

“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你跟我藏什么。有事你跟我说,你爹因为你抽烟打骂你了?”

“没有。”

“都没打你骂你,那你干嘛不接我烟了?来,拿着。”

木头不敢看老罗,把头埋得更低了:“村里人说我给你挑水就是为了要香烟抽,说我不是个好东西。”

“谁敢这么说!”老罗语气一下升高了,转而又变得平缓,“你别听村里那一帮没读过书的人瞎说。你肯帮我一个老头子挑水照看,就这份心肠,这村里有几个愿意的?要说你不是个好娃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木头听完把头抬了起来,似有几分欣喜:“那我也并不是个坏东西了?”

老罗抽着烟点点头。

木头好像给自己找到了什么借口,心里也平顺多了。

从这天开始,木头依旧每天给老罗挑水,陪老罗说话。小伙伴们见着木头依旧给老罗挑水,都忍不住好奇:“村里都这么说你了,你怎么还去老罗家里挑水?”

木头笑笑:“我要是不去,谁给老罗挑水呢?”

慢慢地,似乎没人再提木头给老罗挑水换烟了。老罗家的水缸,还是从没断过水。

5

转眼木头就毕业了。

暑假一过,木头就要上高中了。可木头一点也不开心,为了班里一个女孩子,木头和自己赌气,本来挺好的成绩,却考得十分难看。

木头家里的条件并不好。本以为有个聪明的儿子能给家里长点脸,可这个落差实在让木头爹接受不了。

看着父亲头上的白发又生,木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一切后悔又都只会显得很幼稚。木头开始想,如果自己现在就出去挣钱了,家里大概就会好起来。或许有钱了,那姑娘,才会喜欢自己。

这天木头家里聚齐了周遭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围在木头家,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更是水泄不通。

“要我说就让这娃去复读,本来成绩不差的,只是没考好,再考一次问题不大的。”

“不行,县里的重点高中不收复读生。而且新办的学校那么贵,一年要七八千,他又读不起。”

“要不去职高吧,学个手艺也行。”

在一群叽叽喳喳地围绕中,木头心里烦得不行:“不要吵了!我不想读书了!”

这一句话像是引爆了地雷阵。原本吵闹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像个开水炉子,咕噜咕噜叫唤地更响了。

“这怎么行!”

“现在初中毕业能干啥呀!”

忽然,几声重重的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罗拄着拐杖像个雕像一样站在木头家门口。

老罗直勾勾地盯着木头,那目光像是铁锈包裹的鱼钩钩尖上露出的一点锋芒:“听讲说木头不想读书了,我来看看。”

木头爹赶紧起身想把老罗请进来。

老罗摆摆手,继续说道:“木头是个好娃子,不是木头我早就渴死、饿死了。木头,你要好好读书,像你爷爷一样做个十里八乡的文化人!”

木头低着头,不说话。大家都安静下来。

老罗兀自掏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好人就要读书,读书才能当更好的人。”说完,老罗转身就走,拐杖一下下地在水泥地上敲响,身子弯得像个磨光的鱼钩。边走边念叨着:“好人就要读书……”

当晚,木头听烦了家里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又偷偷溜到了老罗家。

老罗摆摆手让木头坐下:“你这娃子怎么不想读书了?”

木头不说话,拼命地抽着烟,一下子呛到了。

老罗拍拍木头的后背帮忙顺个气:“娃子啊,莫要嫌我老头子罗嗦。我这辈子是没条件读书,我那几个儿子姑娘也是没赶上好时候。你现在不一样啦,有读书的条件就不要浪费。”

木头这才算缓过劲来:“我想出去挣钱。”

“挣钱?你用什么挣钱?你家里的条件你连开个小店的本钱都没有。出去打工?跟我大儿子一样一辈子做苦力?卖苦力终究是吃年轻饭,身体有点毛病就没法做了。你又没个手艺,除了读书你这辈子难有出头的机会。听我的话,回去读书吧。”

木头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依旧大口吸着烟。

开学的时候,木头去了城里的一所新办的高中,是寄宿式的,半个月才回家一次。

临走前,木头跟老罗商量,每次走之前,给老罗把屋里和厨房的两个水缸都装满,三个水桶也装满。水桶用盆盖着,这样不会有灰尘落在里面。应该能坚持两星期。

安排好一切之后,木头便上学去了。

新环境对木头来说很不适应,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让木头觉得很不舒服。回到家里,又是学习长学习短地询问。很多个周末,木头就在老罗这待着,两个人安静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享受着整个下午的阳光。

秋天的天空很蓝,乡下的光景很好,风起的时候,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木头掏出一包十几块的香烟,给老罗点上一根:“来,老爷子尝尝这个。”

老罗抽了一口:“你怎么买这么好的烟?”

木头说这是自己生活费里省下来的。

老罗抬起头,没有聚焦的双眼看向远处:“娃子,现在抽烟不用抽好的,你就那么点钱,能省就省下来。好好读书,以后会有更好的烟抽。”

木头羞愧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6

周末一过,木头又回到了学校。木头已经开始适应学校的生活。

按部就班的上课下课,开学后的摸底考试,木头考得不错,木头的父母为了陪他,也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也轻松稳定,一切似乎都很和谐。

这一去又是半个月,等木头再回来的时,已经是国庆节了。

头天也晚了,木头打算第二天再去看老罗。

第二天上午,还没走到老罗家,远远就看家老罗家门口停了一辆车,似是有些人在走动。

“可能是大儿子回来了吧。”木头心想。

刚过西边桥,木头正碰上老罗的三儿子带着女儿从老罗家走出来。

三儿子见木头来了,给木头点了根烟,夸了句“好娃子”,只是没来得及多说,便被女儿拉上车走了。

木头听了,心里感觉还挺美,全然没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

看着车开走,木头进了屋,转了一圈都没见老罗,只有大儿子一个坐在堂屋中间喝酒。

“哟,罗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老爷子呢?”

大儿子面色潮红,应该已经喝了不少。抬起头看着木头,忽得像是眼前一亮:“木头?来来来。”

待木头走到近前,大儿子把身上上下左右的口袋都翻了个遍,掏出一包好烟还有两百块钱:“谢谢你这娃子对老爷子大半年的照看。老爷子走的时候还一直念叨你的好呢!”

木头像是会让被电电愣住了,就这么在原地傻站着。半晌,才被大儿子推醒:“来,东西拿着,我身上也没多少,年底回来再补给你。”

木头使劲地摇了摇头,推开大儿子的手:“老爷子已经给了我很贵重的东西,这些我不要了。”说完,木头的眼睛已泛红,赶忙转身离开了,还顺带着打翻了那放在门口准备挑水的水桶。

只是,里面已没有半点水了。

木头年年给祖上送灯,都能路过罗家的坟地。穿过曲折的田埂,穿过幽密的丛林,木头看见了那散落着纸钱和白花的土堆。

不过百步的距离,木头却再难进一步。似有千斤重的秤砣绑在脚上。

这里风景很好,秋高气爽,极目尽处,天高云淡。

木头站在那抽了根烟。扔下烟头,远远地拜了三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后记

高中毕业,木头顺利考入了大学,找了一份村里人看起来相当体面的工作。他做事说话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会力所能及的给朋友帮忙;街边遇见流浪汉,也会递上一包烟或者数目不多的小钱……如当年老罗所说的一样,他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读了书的好人。

而每当木头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吵闹的下午,那能够刺破人群喧闹声的目光。

哪怕老爷子腰弯得像个鱼钩,他还是拄着拐杖,坚定地行走。

每念至此,木头便点起一根烟,那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越发明亮。

木头即作者,化名。

编辑:沈燕妮

题图:《指尖太阳》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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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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