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一箱丢失的现金差点牵出红楼走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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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厦门远华案起获,人们看见了奢华糜烂的红楼,却没有看见红楼设立之前,那些被小轿车送到码头海关的游动妓女。而她们,多出自我们小镇上的下岗职工,用肉体换得一箱子一箱子的人民币,支撑着小镇的虚假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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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为《八零年代老警旧事》连载第八篇

1

1995年立夏后,派出所院子里的枇杷树果子出奇的旺,一阵河风吹过,就能落下十几粒。附近的小孩子一波拉一波拉跑进来捡,被眼宽的煮饭阿姨望见,再用槎头扫帚,一波拉一波拉赶出去。

煮饭阿姨姓吕,早年间死了丈夫。吕阿姨的丈夫姓周,之前曾是三居委会的治保主任,和派出所所长一起共过事,所以吕阿姨在派出所的地位,甚至超出了联防队员。

一个周日上午,吕阿姨摘了半铁盆枇杷,仔细剥了皮,撒上白砂糖,放大石缸里冰镇。中午饭迟迟未开,我去催了几次,吕阿姨老说牛筋未火巴(读音pā,四川方言,指食物熟透而柔软),叫我们再等等。

到了将近午后一点,一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挎个包进来,我正要询问,就见吕阿姨冲下石阶,将女子迎进饭厅里,一一向我们介绍。女子姓周,是吕阿姨的幺女,才从厦门回来。

周幺女闷头吃饭,心里有什么事,一脸不高兴。等她吃完饭,吕阿姨端出枇杷,请大家吃。我和联防队长刘三哥在一旁旋酒。

女民警润芹也在一边,拈粒枇杷放嘴里,和周幺女有一搭无一搭地摆龙门阵。二人说得投机,周幺女还把耳环取下来,递给润芹看。

“真的是金子的么?”润芹两眼发光,仔细掂量。

“不是金子的我还不戴呢!”周幺女噘着嘴,一脸不屑。

我端起酒杯还未喝,眼见润芹把耳环放进了嘴里,稍顿,再吐到手掌里,高兴地说:“真的是金子呢!”

那边,吕阿姨一把抢过去,一看,两娘母立即变了脸。

周幺女怒嗔:“你咬了这么大一个缺,耳环我不要了!”

吕阿姨也在一旁抱怨:“你嘴真唠糙,看就看嘛!”

“电影上验金子,不是要咬一口么……”润芹还在一旁狡辩。

我和三哥看得好笑,以为她们吵吵就过了,没想到吕阿姨两娘母还认了真,不依不饶,非要润芹原价买了去。

润芹脸红筋涨,实在没什么办法,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她家的窘境:丈夫粮站下了岗,派出所才分了购置房,哪里来的买金耳环的钱。

我便说:“拿来我看看!”

吕阿姨立刻把耳环捧过来,果然有一个牙痕。我帮润芹说话:“又不少半分,晃眼一看,也不影响美观嘛!”

吕阿姨一把收回耳环:“小潘,你不公道哈,明天上班我找所长讨公道去。”

我来了气:“什么公道不公道,一个破耳环。你说,多少钱买的?发票呢?”

周幺女马上说:“没得发票,八克重,六十多元一克呢!”

“四百元卖给我,要干就干。”我故意压了价。周幺女却满面笑容,从她妈手里拿过耳环,递给了我。

说都说了,我只得回宿舍找老婆做工作,讨得存折,去街上取了钱,回来交到周幺女手上:“俗话说,金银不露白,你到好,还取来显摆,真有你的。”

周幺女听了倒也满不在意,笑嘻嘻地谢过,娇滴滴地说:“潘哥哥,小妹还有事求你!”

“你们去大城市找了钱的人,有事求我?”

“本来想亲自找所长的,看你这样义气,我就求你好了。”

“啥子事快说,我想睡午觉了。”

“我们的密码箱,在路上丢了。”

“密码箱?哪条路?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管不着。”

“就在出城到水陆码头的客车上,该水陆派出所管的。”

“客车是哪里的呢?”

“就是县城到酒都的。”

“密码箱里有啥呢?”

周幺女嗫嚅起来,我多次催问,才开口说:“有些衣物,还有我们在厦门打工的工资,加起来有几千元吧。”

我顿时火冒三丈:“你到派出所那么久不说,原来是几千元的大案子!我当着你妈给你说,找得到就找,找不到我也不得给你立案!”

我随即转身喊上驾驶员小兰,带着刘三哥和周幺女,疾驰出派出所。过黄雕章家门口时,周幺女忽然喊着要下车,等了会儿周幺女转来,手上多了条“555”烟,要塞给我,被我一口回绝:“找得到找不到,还不一定,再说,我还怕你跟所长宠嘴呢。”

警车驶出小镇。

想起周幺女在黄雕章家门口上上下下,又想起黄雕章那个在“周道亨卖淫案”中成了“漏网之鱼”的妹子黄家芳,我心里泛起些许狐疑:黄雕章主业刻章,副业做假五粮液,他幺妹黄家芳又是卖淫案的组织者之一,周幺女是不是跟他们一丘之貉呢?

2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赶到酒都汽车站,下车就找到车站保卫科。

保卫科赵科长说,“没有驾驶员交来什么密码箱啊”。我们又请赵科长带路,找到驾驶员的住处,敲开屋门,驾驶员大概在睡午觉,蹙眉蹙眼地开了门。一行人跟进屋,说了我们要找的东西,驾驶员便说密码箱叫售票员拿去了。又找到售票员的家,售票员母亲说,售票员前脚刚出门,去修箱子了。问了个大概追出去,远远就望见几百米外的一个修理铺子,售票员正站在门口。

我们刚过去,修理师傅就把密码箱打开了。售票员看了一眼,吓得脸青唇白,转身就想跑,小兰、三哥赶忙把她拦住。我进去一看,密码箱里是满满一箱子五十元人民币。

大家顿时尴尬了,一个个立在修理铺里,好半天没说话,好像都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还是赵科长反应快,立即上前将密码箱合上,交给我说:“这下没事了,完璧归赵,皆大欢喜哈。”

隔了十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赵科长就是想大事化小,把一个非法占有的案子变成一档“寻物启事”,好让他们车站的员工逃避法律制裁;而我这边的报案人周幺女,谎话连篇,报案时把满满一箱子钱说成几千元,显然也是问题严重。

问了售票员和修理师傅,他们都表示没有动过里面的钱。迟疑会儿,我说:“赵科长,咱们一起清点一下,简单做一个提取笔录。”

赵科长同意,清点完,十一万元。我将密码箱放在腿上垫着,写了“物证提取笔录”。赵科长、售票员、驾驶员都签了字,当我喊修理师傅签字时,赵科长递了个眼色,说算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修理师傅签了,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对车站的人不利。

办完事情,已经接近晚饭时间,我谢绝了赵科长招待吃饭的邀请,说:“案件性质,我向领导汇报了才能够定,还麻烦保卫科把这件事做个调查报告,咱们明天电话里联系。”

再回到水陆码头,天刚擦黑。我对周幺女说:“这个密码箱,暂时也不敢给你,等明天领导研究了再说。”

周幺女欲言又止,又在黄雕章门口下车而去。

回到家,正准备吃饭,刘三哥敲门进来,说周幺女要请喝酒表示感谢。我说:“这顿酒怕喝不得啊。”

三哥说:“啥子喝不得?依吕阿姨和所长的关系,钱肯定是一文不少要退的。我还敢打赌,这个事情也不会立案。”

我看看饭桌上的凉拌四季豆和清炒黄瓜,放下筷子。路上,刘三哥又说:“我们去喝它一顿酒,谨防还发现得了一些板样。”

吃饭是在码头上的名菜馆“金牌鱼”。不出我的预料,黄雕章果然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漂亮女孩,长得比我高,说是和周幺女一起打工的,还有一个码头大哥李鼓眼,是他们专叫来陪酒的。

饭桌上摆了两瓶五粮液,菜还未上,说是等我点,我说:“三哥内行,三哥点吧。”

黄雕章开着酒,我问:“是不是你们产的假酒啊?”

黄雕章听了也不脸红:“兄弟,就算我产假酒,也不得拿给公安喝嘛,一百个放心,尽情喝,我拿了一件来。”

我拿捏着说:“怕不是你拿的酒哟,是人家周幺女和你幺妹出的钱吧!”

黄雕章马上拉下脸:“潘公安,我幺妹被你们追了四五年,我妈死也没回来,我心子痛啊!昨天我同老尹、老王一起吃饭,我还找他们说聊斋(方言,慢慢说事)呢!”

老尹是县上政法委书记,老王是我们公安局局长,黄雕章手下有个原子印章公司,就是和公安局合办的,听人说这二位领导都占了股份,他们关系好,经常你来我往的,大家都知道,不然黄家芳几年前在卖淫案子里半路上也跑不脱。

我的心思在酒上:“这个事不说了,反正她和周道亨的案子,也不是我办的。”

李鼓眼顺着话,端起酒杯打圆场:“老黄,你妹的事关人家潘公安屁事?两个幺妹今天从大城市回来,大家高高兴兴喝酒。”说着和我碰了一杯,一干而净,喝完李鼓眼又说:“上周我去看守所,周道亨在里面混得好着呢。”

黄雕章没有开腔。我知道,周道亨一日不死,他妹就见不得天日,也就不再搭话。

整顿饭全是周幺女和漂亮妹子轮流敬酒,原来她们也是海量,六瓶酒喝得干干净净。

3

星期一刚上班,所长就把叫我到他办公室。

“小潘啦,昨天辛苦了!”

“我值班嘛,该我的,有什么辛苦。”

所长随即就说了说他的意见,大意就是:辖区企业垮杆多,老百姓到外面找点钱也不容易;还有,车站的人就算有点贪心,也没有造成后果。“这个事情,把钱退还周幺女她们,就算完结了”。

我也没什么异议,临出门,所长又说:“小潘呀,昨晚上喝高兴了吧,好酒也不要贪杯哦!”

我红了脸,急急忙忙逃出去。

那一阵码头上没有发生什么大案,倒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有一天,河坝里忽然停了一辆奥迪,隔了四五天都没有人开走,相邻的河对面派出所,就把车搬到了他们所里。再隔了一阵,派出所又把车运到成都,花了几万元修好了开回来,这辆车就成了全市不多的好车之一。每每在路上相遇,对面派出所的钟所长总是驾驶奥迪车快速超过我们,回头在窗口向我们挥手致意,再一溜烟,把我们的通工牌警车丢下几里地。

再有,辖区四五个女子,都到派出所打证明,说要去和台湾人结婚。我问刘三哥,这些人怎么认识台湾人呢?三哥笑着说:“海边认识的吧,可能是周道亨做的媒子欸。”

我就猜到了,还是周道亨。

周道亨就是我们码头三居委会的人,1992年被捕。当年,他的案件应该算是全国首起因组织强迫卖淫被全国人大法工委督查、最后执行死刑的案件。

案件的爆发点,就在三居委会,是一个江姓军官妹妹的失踪案引出来的。案发多时,江军官见基层一直没有什么音信,就将情况反映到省公安厅,省厅指示下来,县局因此组织专案组,七下海南,不仅解救出了江军官妹子,还挖出了这宗震惊全国的卖淫案。

该案涉及本埠妇女六十余名,外地妇女三十几名,大部分妇女是自愿的,但其中还是一部分妇女是被诱拐强迫的,其中一名学生,还被周道亨强奸了。

破获这个案件,专案组也费了很多功夫。比如,从海南带回周道亨、周道福等嫌疑人时,被当地公安阻止,在宾馆里耗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四川和海南省厅都出面协调后,嫌疑人才得以押回。

另外,我们自己的队伍也出了内鬼,犯罪主要嫌疑人黄家芳,即黄雕章的幺妹,竟然在火车上跑脱了。

全国人大关注此案后,对案件质量要求甚高。加上黄家芳也一直未到案,因此三年都没有判决。

这一年临近中秋,局里又抽我参加了周道亨专案组。其实在公安口,周道亨专案组早撤了,只有法院喊检察院补材料时,检察院才喊公安口去干。

这次抽我去调查的补充材料,是法院得到周道亨检举,说黄家芳在厦门组织卖淫,主要是帮走私集团伙去色贿码头海关人员。

检举材料里,明确提到了厦门海关同益码头的几个人名。有名有姓有地址,如果查证属实,一是根据线索可能抓住黄家芳,二是周道亨检举有功,可能因此免除死刑。

此行要去查的,一个叫X中华,一个叫X山鹰。

专案组当年在海南宾馆被困,尽管没有亲历现场,但仍让我心有戚戚。咱一个乡村小警察,被安排去厦门大城市查案,心里不由忐忑,实在不敢贸然前往。

思前想后,我对所长说:“周幺女她们,那么巧也从厦门回来,依据我的判断,估计她们是和黄家芳一起从事卖淫活动,也许黄家芳就在我们码头上呢?是不是先把周幺女两个拿来问问,兴许顺藤摸瓜,就抓了黄家芳。”

所长冷笑两声:“我还一直说你聪明。周道亨的案子至今未判,黄家芳敢回来吗?她妈死不也没有回来吗?再说,你无缘无故,凭什么怀疑周幺女是卖淫妇女,还说和黄家芳有关系?你小说读多了吧!”

我一时语塞,所长又和蔼地说:“你就当去旅游嘛。马上要过节了,去大城市消费高,如果报销不够,多的差旅费,所里捡搞。”

我问:“坐火车要几天几夜,可以坐卧铺不?”

所长笑着:“坐卧铺?干了公安几十年,我还没有坐过呢!”

我顿了下:“我带刘三哥一起去吧,他见识多。”

所长点头同意。

4

当天,我和刘三哥就提了包换洗衣物,小兰驾车,先去县局开了介绍信,再到中院复印了周道亨的检举材料,然后直到火车站,乘当晚成都到昆明的过境慢车。

知道大机关、大单位不好惹,除开了厦门海关和同益码头的介绍外,我还要了几份空白介绍信,以防海关码头不配合,做万全之备。

坐了一天两夜火车,才终于到了昆明。出站后,急忙找了旅社睡觉,睡到晌午,洗澡吃饭后,继续去火车站排轮子购票。

火车上苦了五十多个小时,倒车换船,在厦门市区瞎转悠了半天。第二天买了市区地图,才弄清了大致线路。那时海沧大桥还没有修,坐了大海船,才到了岛上,在厦门市公安局水陆分局附近找个小旅社住下,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到水陆分局,值班的张同志看了介绍信上写的“水陆派出所”单位,十分高兴:“俗话说天下公安是一家,水陆派出所和咱水陆分局,更是一家人啊,有什么事直说,咱们坚决支持。”

听我们介绍了要调查了解的事项,张同志又说:“卖淫嫖娼,在厦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过你们说的,送卖淫妇女到码头上给海关干部,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吧,我认识海关保卫处的杨科长,你们四川老乡,我跟他电话联系一下,如果在,你们现在就过去。”

我和刘三哥会心一笑,连声感谢。

张同志一个电话过去,找到了杨科长,简单交代几句,杨科长叫我们当即过去。道谢了张同志出门,两人花五元钱打了摩的,直到厦门海关门口。到警卫室,还没有说完话,警卫就说:“找杨科长的吧?对面的108办公室。”

杨科长见到我们,如遇亲人,泡茶敬烟,十分热情。原来他是重庆荣昌县人,离我们百十里地,小时候到盐都走亲戚,还观过盐都盛大的灯会,后来当兵转业,才到的厦门海关。

我们又将此行目的讲了一遍,杨科长说:“只要是我们海关的人,肯定查得到,不过……我建议二位只查卖淫嫖娼的事,什么走私的事,休要再与人提起,对大家都不好。”

杨科长说完,说去户籍股,叫我们喝茶等着。

要到中午,杨科长回来说:“让两个老乡失望哈,我们海关查无此二人。不过,你们说的人可能是同益码头的,码头上的人,我们管不着,属于交通局轮船公司。”

见我和三哥有些气馁,杨科长说:“走,先吃饭去。人是铁饭是钢,钢火加足了,才好干活路。”

几天来,第一次听见彻头彻尾的乡音,我和三哥十分感动,决定放下心事,和老乡干顿烧酒。

杨科长在厦门工作多年,早已经不喝白酒。我和三哥喝了瓶杨科长推荐的金门高粱酒,他自己喝啤酒作陪。结账时才发现,那高粱酒竟然要一百多元一瓶。我说:“老杨,说老实话,金门高粱酒,比起我们四川的高粱酒,口味差老远了,可价格贵了几十倍呢!”

杨科长笑笑:“谁说不是呢!”

5

和杨科长喝过酒后,我和三哥回旅社睡觉,可两人都睡不着。

我说:“这支中华和这只山鹰,怕难找了。三哥你说,二人的名字咋取得那么高大上呢?中华,咱抽不起,山鹰,咱抓不住,是不是不好的征兆啊?”

三哥也感慨:“就算找到了二人,还要去找送卖淫女的走私犯,找到走私犯,才找得到黄家芳,兄弟,你领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我叹口气:“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那么远,那么苦,来都来了,还是要查下去呀。”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二级警司的干净警服,和刘三哥租了辆摩的,沿湖滨西路,到了湖滨北路的同益码头。

即使见我穿着警服,码头的门卫也不让我进去。理论了好一阵,门卫又不知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要找X中华、X山鹰。

我和刘三哥,站在骄阳下等得满身是汗,隔了近一小时,里面出来个精瘦的人,看了我的介绍信,却并不让穿便服的刘三哥进去,只领了我一人,一路穿过一排排码好的货柜。

路上,那人问我找这两个人什么事。怕码头不配合,我故意往轻松里说:“涉及死刑案件中一逃犯的事,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看他们晓得不。”

那人没有多说什么,领我到海堤边一个货柜改成的办公室里,找了罐啤酒给我,叫我等一下,他去找领导。

我站在门口,打量四周。从入口到这个货柜办公室,起码有一里多地,沿途都是密密麻麻的货柜,附近的行车还在装卸,远远近近,船笛声此起彼伏。

在门口望了一阵,手里的啤酒也已经喝完,还不见来人。我走到里面的电风扇下坐着,端详起办公室里的东西。右手柜壁挂了几本簿册,左手柜壁上,贴了一些规章制度。

正端详得认真,听见身后有异响,等我回过头去,见两扇货柜门已经关闭了大半。我急忙奔过去抵挡,外面的气力显然更大。很快,我就被完全关闭在黑暗里。

先是一阵慌乱,心里做了无数设想。后来平静下来,看了夜光表的时间——“9:34”。

“三十四,先是死。”我摇摇头,从提包里把“小砸炮”(六四式手枪)摸出来,取出弹夹,数了一下,满满七粒。

“我郑重警告你们,非法关押公安干警是违法犯罪行为,我请你们认清错误,及时改正,不然你们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我喊一阵,没人应。歇会儿又喊,可外面只有汽笛声和装卸货柜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回答我。

到了十点,到了十一点,外面还是没有动静。我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难道刘三哥也被困住了?他没有去找杨科长,也没有去水陆分局报警吗?

到了十二点,还是没有人来。

我对自己说,只要不把货柜扔进海里,老子就死不成。又想,这是他们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些资料,怎么会扔进海里呢。

十二点四十左右,货柜门传来声响,一束强烈的光线涌进来。我虚起眼睛,用枪指向门口,杨科长的声音传来:“老乡啊,是我杨科长啊……你们他妈的简直无法无天!”

我努力认出来杨科长,这才松懈下来。

门口还有个胖子,不断向杨科长赔不是。杨科长拉着我的手说:“实在对不起,我去通达码头,赶回来迟了。”

“和我一起的刘三哥呢?”

杨科长说:“在我们海关办公室呢,就是他来找的我,没得事。”

枪还持在手里,我指着胖子,气得发抖:“你们真是胆大妄为,这厦门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吗?”

胖子连赔不是,嘴里骂着不在眼前的什么人。

我知道此处不可久留,听从杨科长的安排,出门坐了海关的警车,一路默默无语,回到海关,再接上刘三哥,被杨科长送回旅社。

旅社门口,杨科长拿出一份盖了公章的证明材料给我。我接过一看,上面写了X中华、X山鹰查无此人的证实内容,我接过来,装进提包里。

回川路上,刘三哥告诉我,当我被关押后迟迟没有出来时,他在码头上的摩的司机那里了解到,同益码头是厦门远华公司走私香烟的窝子,就是本地警察,也没有哪个敢进码头查什么事情。

去摸老虎屁股,我们活该。

后记

那年回来之后,我用厦门海关保卫科的证明材料,做了周道亨检举材料的复证,否定了他所期望的将功赎罪。

同年底,全国人大批复下来,周道亨被判处死刑,周道福被判处无期徒刑。作为该案的重要嫌疑人黄家芳,因为其兄黄雕章和某些领导的特殊关系,成了漏网之鱼。

隔了一年,黄家芳重新出现,她在县城开起一家高档歌厅,周幺女在里面做客服经理。

1999年,厦门远华案震惊全国,人们看见了奢华糜烂的红楼,却没有看见红楼设立之前,那些被小轿车送到码头海关的游动妓女;而她们,许多是出自我们小镇上的下岗职工,她们吹着海风,用肉体换得一箱子一箱子的人民币,支撑着小镇的虚假繁荣。

不知道黄家芳、周幺女,是不是也曾经吹着海风,行走在海关码头里。

后来,央视上有一期节目,对远华案涉案犯罪分子进行专访,我看见了同益码头X中华、X山鹰两人的名字:X中华是码头编排组长,X山鹰是码头经理。

编辑:沈燕妮

题图:《毒战》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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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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