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15岁来到工厂,和大人没有区别

subtitle 大国小民05-16 16:59 跟贴 2766 条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儿,慢慢渗进天空。我想,我这辈子也许就要在工厂待一辈子了。犹豫良久,还是掏出了最后一张5元纸币递给他,“请你替我去读大学吧。”

《大国小民》第799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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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初,我初中毕业半年有余,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父亲就委托村里的刘哥带我去珠海打工,这个决定让那时我兴奋不已。

天蒙蒙亮,母亲帮我扛着装着行李的编织袋,一路上对我叮嘱不断:在外面不要打牌、要懂得忍让、多干活少说话、要懂得照顾自己……我听得有些不耐烦,“妈,我知道了”。

母亲收声,默默地在前面走。雾在眼前飘来飘去,凉丝丝的,球鞋踩在青草上“吱吱”作响,突然我听见有些细微的啜泣声。

“妈,你哭什么呀?我这是出去挣钱。”

“你不要以为打工很轻松,挣钱不是那样简单。”

“我也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

母亲没有接话,快到村部(客运汽车进城停靠的位置)的时候,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唉,我以前出去打工,就是不想你走上我的老路……”

我打断道:“妈,打工有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能离开乡村,到哪里都是乌托邦,直到后来我才体会到母亲话的重量。

夹杂在十元钱里的一元纸币

到了市里,刘哥帮我买了火车票。第一次坐火车,整个车厢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比菜市场还凌乱,货架上摆放着腊肉、鱼干、桔子,还有形态各异的包裹。人们抽烟、喝酒、嗑瓜子,有个中年汉子甚至脱了鞋,把脚放在座椅上剪指甲。

我坐在座位上激动不已,缠着刘哥问这问那。刘哥有些不耐烦,双手抱在胸前,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偶尔,拉煤的火车在车窗外呼啸而过,震得耳内直发痒。

傍晚,火车刚刚停靠湖南某市,月台上的摊贩就蜂拥而上。我有点饿,但不方便拿钱给刘哥——母亲临行前给我买了一条带拉链的内裤,让我把钱藏在里面的兜里,以防被盗。刘哥滑开窗户,买了两份盒饭,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摊贩从口袋里递过来一叠钱。刘哥大致数了一下,八张绿票子,随后揣进口袋。

我打开盒饭,发现只是一些白菜和几片肥肉,我尝了一口饭,迅速吐了出来——半生不熟不说,还有一股腥臭。刘哥知道后,骂了几句娘,准备在车厢里的推车上买泡面,他把刚刚揣进口袋里的钱拿出来,突然发现里面有三张一元的纸币(一元和十元的纸币粗看都是绿色的)。刘哥顿时怒了,脑袋伸出窗外,但摊贩早已无影无踪。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开进广州站。

月台上,每个旅客都背着硕大的包裹,我几次想紧随刘哥,但一直被挤得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我慌了起来,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拎着包的双手没空擦拭,只想着往前挤。心急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身旁的一位大叔拉住。

当我进入地下通道,发现刘哥正站在拐角处向这边张望,我激动得差点流出眼泪。为了不再跟丢,我紧紧攥着刘哥的衣角,亦步亦趋。

对我来说,城市像一个被盖上红盖头的新娘,当我走上地面,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道路上的汽车不停地按着喇叭,需要仰头才能望到顶的高楼,晃得眼睛都睁不开的玻璃幕墙,橱窗里啃着金黄鸡腿的少年,立在路边“严禁吐痰,违者罚款50元”的铁牌。

之后,我们坐上长途汽车,四个小时后到达珠海,在马路边等了一个小时,工厂派来的皮卡才到。我和刘哥把行李扔进车厢,几分钟就驶进了工业园,在一处小厂房门前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成片的厂房,白晃晃的,路边长满了老家没有的树木和荒草。机械的轰鸣声直贯耳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味。

每天12小时,全月无休

那天傍晚,我和刘哥被文员叫进办公室,办理入职手续。文员得知我没有身份证,只是“哦”了一声,拿出一份简历叫我填写。在简历上写上名字、学历后算是正式入职了,没有劳动合同,至于保险,更是闻所未闻。

随后,文员给我们安排好宿舍,又在附近的夜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简单洗漱后就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7点,我进入车间,主管安排我和刘哥“过油”,就是把玩具浸泡进特制的油中,然后拿起来晾干,使玩具容易上色。由于没有手套,手长时间浸泡在里面,慢慢变得红肿、发痒,随之而来的是脱皮。

终于熬到中午12点,我在小卖部买了一个小铝盆,满满地盛了一碗饭,又打了一瓢豆腐泡。吃饭时,我惊喜地从中找出了几片肥肉,吃完意犹未尽,最后又喝了一大碗紫菜汤。

下午1点上班,主管安排我和刘哥夹玩具珠子。我动作缓慢,1个小时后,我才夹了100颗左右。但我已经明显感觉到拇指正面与食指侧面,摁铁夹子的地方疼痛不已。手渐渐起了血泡,后来血泡破了,每摁一下就要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有些打退堂鼓,可想想总不能回家吧?我没有身份证,也重新找不到工作。为了缓解疼痛,我开始变换受力点,但还是疼痛难耐,拇指与食指一接触,就不由自地颤抖。

突然,身边的一位大姐用四川话问:“小弟,黑()痛吧?”

我使劲点头。

大姐一边夹珠子,一边说:“开始都是这个样子,等到时候长出一层厚茧就好了。”说完伸起右手,她的大拇指与食指侧面都有层茧子,而且有点奇怪,食指紧贴着中指弯曲,我忍不住问:“大姐,你的手怎么有点变形?”

大姐无所谓地说:“我做了7年,时间久了就这样了。没得办法,屋头还有两个娃娃要读书。”

“这么久了,那你一天能夹多少颗呀?”

“三四万颗吧,哼,一个月也就只有七八百块钱。”

晚上5点半吃晚饭,6点上班,直到8点半下班,平时正常班都是12个小时。下班的时候,厂长找到我和刘哥,说我们现在是新人,计时算工资,适应一段过程后,再计件。“一个小时1块5。”

刘哥顿时发火了,“你当初叫我来的时候,不是说每月有1000块左右吗?”

“是有呀,厂里好些女工都有,只是你要愿意放弃休息,再动作快点。”

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下,我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天18块。扣除每天2块5的饭钱,还剩15块5,天天工作的话,一个月最多也只能挣465块。

我一直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肯定能挣大钱,但没想到,在忍受这样疼痛的情况下,一个月才能换来这么一点钱。

在硫酸池边打盹

没过几天,厂长叫我和刘哥上一天夜班。夜班的工作是在两个硫酸池子底下烧煤,把池内的工业硫酸煮沸,然后放进被电镀过的圆形架子里。

硫酸池边的水沟里黑酸酸一片,还冒着泡儿,连一株杂草都没有。硫酸沸腾后,隔10多米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我和刘哥找夜班主管要口罩,主管拒绝了我们,说“之前大家都是这么工作的”。

我和刘哥只能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抬着铁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硫酸池中,尽量不让硫酸溅起来。但工作再小心,硫酸总是要溅起来。

开始的时候,每当我感到胳膊有股灼热感,就赶紧跑到水笼头边冲洗,即便这样患处还是红红的一片,有点发痒。再后来,我们根本顾不过来,也就懒得管了。几天后,患处开始化脓,慢慢变成丁丁点点的腐肉,奇痒无比。

工作到凌晨,主管给我和刘哥每人发了一包方便面,我俩面面相觑,一包方便面根本不够吃,但主管说这是公司的标准。我们只得泡方便面时加入满满一碗开水,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短暂休息了一会儿,主管要求我们继续工作。

到了夜里两三点,我的肩膀和脖子开始酸痛起来。由于当天上午厂是临时叫我们上的夜班,所以只在下午休息了几个小时,困得我坐在台阶上,趴着都能睡着。这时刘哥从洗手间回来,告诉我主管和几个工友正在车间铺着纸皮睡觉。我听了很是羡慕,这边两个硫酸池,每半个小时就要捞一次架子,然后换煤,换架子,根本没有多少休息时间,更别提睡觉了。

直到我再次趴着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推醒了我。

“你们上班怎么睡觉?”

我抬起头发现是主管,他同时也推醒身旁睡着了的刘哥。刘哥解释道:“我就打了个盹。”

“打个屁盹,煤你们都没换。”

早上的时候,主管告诉我和刘哥,每人罚款50元,直接从工资里扣。我瞬间懵了,虽然上班期间我睡了觉,但还是干了活的,可到头来却被罚了3天的工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刘哥与主管争执,主管说:“这是企业,没有规章制度怎么行?”

刘哥说:“那你晚上还不是睡觉了。”

主管骂道:“你他妈哪只眼睛看见我睡觉了?”

刘哥不想跟一个主管争执,带着我来到厂长宿舍。厂长听完,迟疑了一会儿:“夜班主管跟老板是亲戚,你叫我怎么管?再说你们睡觉也不对呀。等下,你们容我了解一下再说。”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两个月后(厂里压60天工资,比如3月的工资5月底发放),我和刘哥的工资还是少了50元。

18天的工资,158元

半个多月后,白班主管对我和刘哥说:“从明天开始你们俩算计件,多劳多得。我告诉你们,厂里最快的人一个月能挣1000块呢。”

第二天,我和刘哥像打了鸡血一样,刘哥夹一车的玩具珠子,我也紧跟慢赶地夹了一车。每天我都和刘哥暗暗较劲,比赛谁的产量多。现在,我的拇指和食指已经有一层厚厚的茧,虽然还是不免疼痛,但我必须要忍住。

中午吃完饭,我们也不回宿舍休息了,而是匆忙赶到厂里继续干活。

有时遇到厂里赶货,晚上8点半,主管仍叫我们继续工作,到了晚上11点半,他又匆忙叫下班,但这时谁也不愿意下班——到了12点,厂里会发放两包方便面当作夜宵。有的中年妇女,更是把工作与生活融为一体,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厂里干活。

一个月后,临近发薪日,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算天数,满怀期待地等待人生中第一份工资。发薪日当晚,文员通知大家去老板办公室领工资,我终于按捺不住,兴奋地跳了起来。

到达办公室,文员在旁边念出:“唐超,158。”这是我工作18天的工资。

听到数字,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工资单上的签名还是写得歪歪倒倒。随后老板把工资给我,我刚想揣进口袋,老板又坚持当面数清。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价值,正要往外冲的时候,一个大姐拉住我:“我老公在忙,你帮我签一下字,我不会写字。”

我只好回到办公室,文员念出“李金凤,873”,随后把圆珠笔递给我,我又在工资单上写上“唐超”,文员白了我一眼,我才发现错误,涂了后又写上“李金凤”。

一下班我就冲进小卖部,准备买一件礼物犒劳一下自己。我挑了一听可乐,小心翼翼地揭开拉环,喝了一小口,一股泡沫在舌尖短暂停留,随即滑进喉咙,淡淡的甜味充满口腔,给我的味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可乐。

后来,为了缓解工作的疲劳,我每天都会买瓶可乐犒赏自己。

请你替我去读大学吧

暑假的时候,厂里来了一群大学生,每天的工作是挑选不良品,那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文员告诉我们,这是老板的儿子和他的大学同学,工资一个小时8块钱。

厂里有时没货可做,大学生们就坐在那里聊天,照样8块钱一个小时。我羡慕得很,却只能干着急,没有产量我一分钱工资也没有。

后来没活的时候,主管就安排一部分男工去收拾堆在厂外的塑料垃圾。

工友们忙了一会儿,开始围在工厂外墙向里看着什么。我走过去,发现可以透过窗帘逢隙,看到老板的卧室——席梦思大床,暗红色的衣柜,酒红色的地毯,还有一台25寸的大彩电。工友们轮流趴着看,看完再骂上几句。

接下来,工友们在塑料垃圾堆里发现10多块废弃的铁块模具,决定拉出去卖了换钱,“老板住这么好的房子,还不是赚了我们的血汗钱?我们卖几块模具怎么了?”

之后每次出去倒垃圾,他们都会在推车里装上一块模具,上面盖一些塑料垃圾,拉到厂外的废品站卖掉。我没有参与,可刘哥给了我70块钱,“这是我给你争取的。不要白不要,这相当于几天的工资呢”。

我揣着70块钱,内心忐忑,总感觉这样不对。后来我又偷偷把钱还给了刘哥,他没有推辞,揣进口袋,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双喜。

那时候厂内还有一个高中生,有天吃午饭的时候坐到我身边,问我能不能借他5块钱,“我想打个公共电话回家,问下高考分数线。”那时候,我的工资早就借给刘哥诈金花了,口袋里只剩下5块钱。

我抬头望着天空,火辣辣的太阳,刺得眼睛挣不开,只好望着眼前,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儿,慢慢渗进天空。我想,我这辈子也许就要在工厂待一辈子了。犹豫良久,还是掏出了纸币递给了他。

“请你替我去读大学吧。”

这么拼命只挣这么一点?

有天,厂里突然来了8个年轻的工友。后来得知,其中一位是夜班主管的儿子,他们是湖南某职校的中专生,拿着一个月的生活费逃学来珠海的厂里打工。

上班的时候,他们吃着槟榔叽叽喳喳聊个不停,产品却做得很慢,不像是来上班的,更像是来玩的。

有一天,我问其中一个同学:“你们干活这么慢,怎么挣钱?”

同学颇有深意地说:“你信不信,我就是慢慢干,到时候一个月工资还比你高?”

一天临近下班,我们向主管汇报产量。中专生个个都是3、4万,我暗暗怀疑,像我这样拼着命地干活,一天也就勉强过2万,他们怎么可能跟熟练工一样,一天3、4万?

一星期后,老板找厂长和主管们开会,说有人虚报产量。厂长与主管开始彻查,每做一车产品,就必须由主管签字确认。中专生们不能虚报产量了,开始每天找理由请假,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痛。如果主管不批,他们照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厂区,似乎并不怕被当作旷工罚款100元——这可相当于好几天的工资。

有天,一个同学问我:“你这么拼命干活,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呀?”

我不好意思,只说:“听说最高的工资可以达到1000元”。

同学“呵”的一声:“这么拼命只能挣这么一点钱?那还不如不干呢。”

半个月后,几个中专生陆续离开,只留下了四个,但他们的工作方式并没有改变。或许他们既不想回学校,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只好继续待在厂里。

和熊猫盼盼相比,打工不值一提

到后来,厂里的订单骤减,往往半成品还在路途中,几位女工友就已经在卸货点等待了。货车一到达,她们就疯狂地爬上货车争抢货品。

李大姐和另一位女工友为了争夺货品,在车厢内互相揪着头发,问候对方的祖宗。直到我们把她们拉开,这才骂骂咧咧地抱着货品回到车间工作。

作为男工,我们不太好意思和女工争抢,只能坐在车间里聊天。本想回宿舍睡觉,但主管不允许,“上班时间哪有回家睡觉的道理。”我们说,“那现在算计时呗。”主管笑了笑,“你们还是在厂里休息一会儿,也许等会儿就来货了呢?”

再后来,厂长感觉实在无货可做,只好让我们回去休息,有货后再通知。

连续工作六七个月后,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劳累,也不是疼痛,而是想睡觉。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就晕晕欲睡,但是宿舍里总有人吵闹,以至于久久不能入眠。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好好睡上一天,但真当我躺在床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刘哥和几个工友叫我一起去珠海农科奇观玩,我舍不得买门票,一位工友说,“你们跟着我走,保证你们不要门票。”我们爬上工厂旁边的小山,顺势而下,果然不一会儿就到了园区。

在一个游园里,我看见了一只大熊猫,看了简介才知道这是“盼盼”。它曾经出现在课本上,在我的心中它俨然是一个明星。它懒洋洋地卧在土堆上,不管我们怎么叫,它都一动不动,似乎懒得搭理我们。

后来回到老家,每次亲戚朋友问我:“你去珠海打工有什么收获吗?”

我就会自豪地说:“我看到了‘盼盼’。”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我吹牛的本钱,和它相比,我的第一次打工生涯似乎不值一提。

之后我们又坐着公交车去了珠海市中心,逛商场时,我看到了一双1500元的运动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又生怕把它弄脏,赶紧放回了原处。

在珠海市区玩了一天,我再也没钱吃早餐了,只好空腹上班。那天中午下班后,我跑到食堂,吃了一大碗饭,之后又添了一碗。但不管吃多少,总觉得没有饱,还想吃。

没过多久,我和刘哥就一起辞职回家了。在离开珠海的汽车上,我口袋里揣着300块钱,和离开家乡时父母给的路费差不多。我打工的这八个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除了作者,皆为化名)

编辑:任羽欣

题图:《少年巴比伦》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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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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