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屠戮"欧洲的黑死病,源头在云南或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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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瘟疫与人》,作者:[美]威廉·麦克尼尔,译者:余新忠、毕会成,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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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再回到13世纪,探讨自从蒙古人策马亚欧大陆之后,鼠疫杆菌在那里传播的可能后果。我们必须假定,在蒙古统一之前,鼠疫在穴居着啮齿动物群落的一个或多个地区已经是地方病了,这些地区的人们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感染机会,发展出整套禁忌性行为方式。正如上一章所述,这类疫源地,一个可能位于中印之间的交界地带以及喜马拉雅山麓的缅甸,另一个可能在中非的大湖地区。不过,中国东北地区和乌克兰之间的亚欧大草原,肯定还不是一个疫源地。

倘若我们把查士丁尼时代鼠疫首次以毁灭性姿态现身欧洲之后的历史,同1346年被欧洲称为“ 黑死病”的鼠疫暴发之后的历史相比较,上述这点就相当明显了。第一个事例中,鼠疫最后完全从基督教欧洲消失了,基督教文献最后一次提到该病是767年。同样,至少在14世纪40年代之前的150年内,阿拉伯作家也没有提到鼠疫。从而我们可以认为,存在于老鼠、跳蚤和人之间的鼠疫传染链,在地中海地区一连串从城市到城市的传播中断掉了,因为鼠疫杆菌始终没能得到稳定的生态龛,以便在那里长期居留。

相比之下,从1346年直到现在,欧洲和中东的鼠疫始终阴魂不散,甚至到17世纪,当西北欧不再遭受鼠疫侵袭的时候,东欧的疫情仍在继续。当18世纪驻外领事的报告允许我们相当准确地重构小亚细亚(Asia Minor)士麦那港(Smyrna,即今土耳其境内的伊兹密尔)的鼠疫史时,我们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它由商队从内地带来[ 即来自安纳托利亚(Anatolian)高原或以外的大草原],并从繁忙的士麦那港经海路传到别的港口。疫情持续的严重性,从以下事实可以得到证明:在1713—1792年,士麦那只有20年完全没有受到鼠疫滋扰,且在9次流行中,死亡人口高达该城总人口的35%。

欧洲在1346年之后一再遭受鼠疫的历史,与之前五个半世纪里明显缺少该病记载的鲜明对比表明,此间必定发生了某种剧烈的变化,增加了欧洲与鼠疫的接触机会。根据已知的鼠疫杆菌搭乘19世纪的汽船扩展领地的情况,14世纪的鼠疫杆菌或许也不例外,它一落户欧洲大草原的啮齿动物群落,类似20世纪20年代医务工作者在中国东北地区和乌克兰发现的地方病传染过程就被启动了。

帮助鼠疫杆菌从位于喜马拉雅山麓的早期疫源地,扩散到亚欧北部宽广的草原地带的条件不难找到。正如1855年那场不同寻常的军事行动使鼠疫杆菌跨过萨尔温江,由此开始它的19世纪的环球旅行的情况一样,13世纪可能亦是如此。当蒙古骑兵深入云南和缅甸(始于1252—1253年)进入啮齿动物至今都在为鼠疫杆菌充当宿主的地区时,类似的疫病或许已经在此前存在了许多世纪。蒙古入侵者完全有可能无视当地预防鼠疫传染的习俗,一如20世纪那些诱捕土拨鼠的中国人那样自我传染,并不经意地让该病突破了以前的地理界限。

蒙古骑兵的快速机动,犹如后来19世纪和20世纪所发生的那样,意味着鼠疫有机会在13世纪就扩展自己的活动疆域,受感染的老鼠和跳蚤,也可以偶尔搭乘装满谷物和其他掠夺物的鞍袋,就像后来跨越大洋那样。蒙古骑兵的快速机动,还意味着河流与类似的地理障碍对于疫病转播来说,不再是难以跨越的了。按照这类经历的发展逻辑可以推断,在1252年蒙古人第一次入侵云南—缅甸地区不久,便无意间把鼠疫杆菌带回自家草原,在那里的啮齿动物群落中落户,由此开启了像医学研究者在中国东北地区发现的那样的长期传染模式。

我们难以清楚地知道,这种地理上的传播是何以及何时发生的,正如难以清楚地描述,鼠疫是怎样传播到加利福尼亚或阿根廷的生啮齿动物中去的。从发生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事件类推,我们可以假定,大草原啮齿动物的感染,始于13世纪中期,那是蒙古征服者第一次靠机动的骑兵在云南—缅甸和蒙古草原之间构筑起通道之后不久。对蒙古草原的感染,肯定不等于对整个亚欧大草原的感染,这需要时间。可以想象,在将近100年的岁月里,鼠疫杆菌在亚欧大草原上到处蔓延,从一个啮齿群落传到另一个啮齿群落,其传播过程与1900年后北美的经历何其相似。

因此,一种假设是,在1253年蒙古军队从远征云南—缅甸的行动中撤回不久,鼠疫杆菌就侵入到蒙古的野生啮齿动物群落,并逐渐转化成地方病。随后几年,随着受感染的老鼠、跳蚤和人无意识地把杆菌传播到新的啮齿群落,它就向西沿着大草原扩张,其间,有时也因人类活动而加速。在1346年前不久,啮齿动物的地方病传染圈开始达到其自然极限。

不过,重构以上事件总体上似乎是不可能的。在中国的文献记录中,并未显示1331年之前有何异常,而在那一年,河北的一场瘟疫据说杀死了9/10的人口。直到1353—1354年,才有资料表明出现了更大范围的灾难,流行病肆虐于中国8个相距很远的地区,编年史家说,有多达“ 三分之二的人口”死去。[14] 即便考虑到蒙古人对中国的长期征伐(1213—1279年),使得地方混乱和行政崩溃而中断历史记录,我们也很难相信会有任何真正大规模的病亡能够逃脱史籍编纂者的注意,而他们对于灾难的记录,则是为今人提供有关中国瘟疫史的唯一依据。

面对卷帙浩繁的中国文献,若有具备传染病学素养的研究者能够对其进行深入细致的审读,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看到问题解决的曙光。在这一研究完成之前,我们只能假定,在1346年致命袭击了欧洲的鼠疫,在中国的出现不会早于1331年。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就不会轻易相信,鼠疫杆菌早在13世纪50年代就在大草原的洞穴里安顿下来。否则的话,中国与鼠疫的接触在1331年之前很久就开始了,而马可·波罗所记载的宏大城市和忽必烈(1257—1294年在位)宫廷的炫目壮丽,也几乎不会出现。

相反在1331年,尤其是在1353年之后,中国进入了历史上的灾难期。鼠疫与汉人反抗蒙古统治的内战结伴而行,汉人终于在1368年推翻了外来统治,建立了明王朝。战争与瘟疫的结合无情地蹂躏了中国人口,最合理的人口估计是从1200年(蒙古入侵之前)的1.23亿减少到1393年(最终驱逐蒙古人之后的一代)的6 500万。即使是蒙古人的残暴也无法解释如此急剧的衰减,在中国的人口减半事件中,疾病肯定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而腺鼠疫就像在欧洲那样,初次暴发之后便颇为频繁地反复流行,无疑最有可能扮演了这一角色。

对中国文献的这种解释,与当时欧洲和近东最为博学的观察者关于鼠疫起源的结论非常一致。亲历鼠疫最初泛滥的阿勒颇(Aleppo)的穆斯林作家伊本·阿尔·瓦尔迪(Ibn al-Wardi)曾指出,该病起源于“ 黑暗之乡”,先在亚洲北部传播,然后侵入文明世界,首先是中国,而后是印度和伊斯兰世界。阿勒颇本身就是一个商队城市,又是14 世纪横跨亚洲草原贸易网中的一个枢纽,因此是一个获取信息的理想地点,从中不难得到准确的鼠疫传播信息。基督教文献对前黑死病时代的历史研究也得出这样的结论:鼠疫首先出现于中国(阿尔·瓦尔迪所说的该病游历的第二站),然后经亚洲扩展到克里米亚。

由此来看最有可能的是,鼠疫杆菌于1331 年现身于中国,或者源自云南—缅甸一带原始的疫源地,或者源自在中国东北地区—蒙古大草原的穴居啮齿动物中新出现的疫源地。之后,鼠疫沿亚洲的商路游历了15 年,才于1346 年传到克里米亚。在这里,鼠疫杆菌登船沿着从海港向内地辐射的路径,继续渗透到近东乃至整个欧洲。

延伸于中亚和东欧的诸多商队旅馆,肯定为鼠疫杆菌在人烟稀少地区的传播提供了现成的途径。商队的每个歇脚点肯定都少不了老鼠和跳蚤,因为这里总堆放着大量食物,以供应几十甚至几百号行人和牲畜的饮食。这些老鼠和跳蚤随时准备接受并传播鼠疫杆菌(只要它一出现),而不管先带它来的是老鼠、跳蚤,还是人类携带者,这种情形颇似西欧内陆集中于磨坊的老鼠。当鼠疫的地方性传播的致命后果出现在人类中时,我们可以肯定,凡是能逃的人都逃了,于是他们又把杆菌带到新的地方,继续更进一步的传播。根据这样的假设,鼠疫杆菌要传播到亚欧大草原的啮齿动物的地下“ 城市”,并能长期安顿下来,所花费的时间要远远少于在没有重大人为干预下,杆菌在美国啮齿动物群落间的传播。有一则孤证可以支持鼠疫在欧亚快速扩散的假说:在1338—1339 年,在中亚邻近伊塞克湖(Issyk Kul)地方的一个涅斯托里(Neslorian)教派的商人社区中,发生了一场瘟疫。一位俄罗斯考古学家发掘出他们的骨骸,他依据对墓葬的统计分析,又参考相关古代文献得出结论:鼠疫是其死亡的罪魁祸首。

因此,在133l—1346 年发生的情景可能是,伴随着鼠疫在亚洲和东欧的商队旅馆间传播并转移到邻近的城市,一场杆菌进入草原啮齿动物地下“ 城市”的平行运动也在进行着。在地上“人—老鼠—跳蚤”的社会中,鼠疫杆菌虽说是令人厌恶的不速之客,不过因它在宿主中引发大量死亡和免疫反应,故无法长期居留。然而,在大草原的啮齿动物洞穴中,杆菌却找到了永久的家,其情形一如它后来在当代的北美、南非以及南美的穴居啮齿动物群落中的生活那样。

不过,亚欧大草原上的疫病造成的破坏(不管疫病具体是什么)都不是欧洲灾难的唯一因素。黑死病的发作,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黑鼠必须蔓延到欧洲大陆,因为只有它身上的跳蚤才易于把鼠疫传到人类身上;其二,航运网络必须把地中海与北欧连接起来,以便把感染的老鼠和跳蚤带到大陆的所有港口。黑鼠传到北欧,本身就可能是地中海与北部港口航运繁荣的结果,这一过程通常可追溯至1291 年。当年有一位热那亚舰队司令,打败了一直阻碍自由航行的摩洛哥军队,为基督徒第一次打通了直布罗陀海峡。13世纪船只设计上的改进,使全年航行第一次普遍化,欧洲航海者即便在冬季也能安全地跨越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此外,轮船为搭乘者提供了活动范围更广泛的安全载体,老鼠也就有条件大大突破查士丁尼时代形成的地中海界限。

到14 世纪,西北欧许多地区的人口已达到饱和状态。约始于900 年的疆域扩张,导致了在这片土地上庄园和领地被大量复制,直至在居住最密集的地区很少有林地留下来。由于林地是极为重要的燃料和建筑材料的来源地,其日益严重的短缺使人类定居面临严重的问题。在托斯卡纳(Tuscany),农民人口的增长与农业土地、农业资源之间的冲突似乎出现得更早,这样在黑死病之前的整个世纪,人口衰减就已经开始。尤为重要的是,到14 世纪气候趋于恶化,以致粮食减产更为普遍,特别是在北方,那里的冬天变得更为漫长而寒冷。

凡此种种,都在14 世纪中期汇聚,为黑死病的毁灭性登场铺平了道路。该病于1346 年暴发于一位蒙古王公的军队中,当时他们正在围攻克里米亚的贸易城市加法。瘟疫迫使他们撤退,但疫病则留在了加法,并从那里起程,沿海路一直传播到地中海,后来又进入北欧和西欧。(参阅下页地图)

欧洲最初遭受的疫病打击出现在1346—1350 年,但各地的情况差别极大。有些小社区被彻底毁灭,也有像米兰等一些地区似乎完全未受影响。鼠疫致命的后果还被下述事实放大:它不仅通过跳蚤的叮咬传播,而且还通过人—人传播,即感染者由咳嗽或打喷嚏将携带病菌的飞沫散播到空中再被别人吸入的方式传播。以这种飞沫传染方式传播的肺鼠疫在1921 年的中国东北地区,致命率高达百分之百。由于这是现代医务工作者唯一观察到的一次鼠疫暴发,令人不由地猜想:在14 世纪的欧洲,肺鼠疫是否也造成相似的死亡率?

不管肺鼠疫是否感染了14 世纪的欧洲,那里的鼠疫死亡率还是很高的。在当代,因跳蚤叮咬而传播的鼠疫死亡率为30%~90%。虽说1943 年链霉素被发现,把感染降低到了无关紧要的程度,可这之前的医务界很清楚,即便采取现代的医护措施,感染者的平均死亡率仍为60%~70%。尽管鼠疫杆菌的毒性如此之强,

尽管一艘迷航的(errant)船只和船上的老鼠,也可能把鼠疫带到遥远的格陵兰岛和同样遥远的欧洲边缘地带;不过,中世纪欧洲的社会交往,尚未密切到能使每个人都感染上疫病的程度。总之,对整个欧洲在1346—1350 年的鼠疫死亡率,最合理的估计是约为总人口的1/3。这个估计,是基于不列颠群岛的死亡率而做出的,在不列颠群岛,经过两代学者的努力,已经把鼠疫初次发作的人口损失范围压缩到20%~45%。把英国的统计数字转用于整个欧洲,至多为猜测划定了大致的范围:在北意大利和法国的地中海沿岸,人口损失可能更高;在波希米亚(Bohemia)和波兰则低得多;而俄罗斯和巴尔干地区干脆就无法估计。不管真相如何,鼠疫显然因社区不同而有极大的变化,且变化的方式令当时的人们无从理解。可以肯定的是,人们的疫病经历对传统生活方式及未来期待的冲击相当严重;而且,鼠疫在其首次大暴发之后并未从欧洲消失,一直断断续续地以不同发病方式复发,有时严重异常,有时相对轻微。逃脱第一次打击的地方,往往在随后的鼠疫流行中经受严厉打击;当鼠疫返回发作过的地方,那些侥幸康复的人自然获得了免疫力,于是死亡大都集中于上次发作之后出生的人们。

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即便鼠疫夺去了1/4 人口的生命,但起初并没有对社会经济运作造成太大影响。1346 年之前,人口增长已经对资源形成了巨大的压力。这就意味着,社会上的空缺岗位大都不难找到替补者,只有需要相对较高技能的岗位(比如农场经理或拉丁文教师)才可能空缺。但到14 世纪六七十年代,不断复发的鼠疫改变了这种状况。欧洲各地劳动力短缺的阴霾,也开始在农业乃至其他基础产业领域的上空弥漫,社会经济的金字塔随之以各不相同的方式调整着结构,迷茫和压抑的氛围变得像鼠疫流行那样不可逃避。简言之,欧洲进入了历史的新时代,面对空前多样的变化,适应性调整在不同地区展现了不同的方式,但无不有别于1346 年之前。

在对鼠疫研究最为深入的英国,人口不规则下降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到1440—1480 年达到低谷。至于欧洲大陆,虽无相对确定的论断,但直到18 世纪,鼠疫损失仍是其人口统计的重要影响因素。假设欧洲大陆人口减少的持续时间像英国那样长,虽这一假设不排除诸多区域性例外,但在总体上应该是合理的。以此看来,中世纪的欧洲人口用于消化鼠疫冲击的时间,是100~133 年,即5~6 代人。这非常接近于后来美洲印第安人和太平洋岛人民对变化了的疫病环境进行更剧烈调适所用的时间。正如1950—1953 年澳大利亚野兔遭遇多发性黏液瘤的疫病经历所示,自然界的调整节奏确实存在,以控制和补偿遭遇疫病损伤所造成的人口衰减。

与这个生物进程平行的还有一个文化进程,人们(或许还有老鼠)在这个进程中学会如何降低被传染的危险。检疫观念在1346年就已经存在,这起源于《圣经》中驱逐麻风病人的论述。那些身体仍然健康的人,通过把鼠疫患者视作暂时性的麻风病人(最终40天的隔离期成了标准),找到了公开表达自己厌恶和恐惧情绪的社会共识。直到19 世纪末,因对跳蚤和老鼠在传播疾病中的作用一无所知,人们的隔离措施并非总能奏效。

尽管效果不彰,总归聊胜于无。在心理上,有所作为总比冷漠绝望让人易于接受,检疫规定首先在拉古萨(Ragusa,1465年)、然后在威尼斯(1485年)成为制度;此后这两个亚得里亚海贸易港的做法,在16世纪的地中海地区被广泛效仿。检疫规定要求,所有来自疫区的船只必须停靠在隔离区,且40 天内不得同陆地往来。但是,这些要求并不总能被执行;尽管人类被禁止上岸,老鼠和跳蚤的上岸却禁止不了。不过,预防措施肯定在一定程度上遏止了鼠疫的传播,因为只要隔离成功,40天足以让传染链在任何船只上中断。检疫制度因此被建立起来。然而,检疫障碍没能阻挡鼠疫横行的脚步,它继续在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的欧洲各地造成人口衰减。在地中海地区,经由黑海和小亚细亚的港口交通,很容易接近永久性的啮齿动物的疫病库,因而鼠疫暴发仍旧足够频繁,各主要港口的检疫制度也一直延续。直到19 世纪,有关传染的新观念才让这一旧规章的执行得以松驰。1720—1721年暴发于马赛及其周边地区的鼠疫,是西地中海最后一次噩梦般的记忆; 而在17 世纪之前,在一年内夺走一个城市1/3甚或一半人口的鼠疫仍很普通,比如,到16 世纪下半叶变得完全可靠的威尼斯的统计数字表明,在1575—1577 年和1630—1631 年,1/3 或更多的城市人口死于鼠疫。在地中海以外,欧洲与鼠疫的接触就不那么频繁了,那些地方的公共管理也不甚专业。鼠疫的暴发次数虽不算多,有时却更具灾难性。特别引人注目的是1596—1602 年发生在西班牙北部的一场鼠疫,有统计认为,仅在这场瘟疫中就有50 万人死亡。而后1648—1652 年和1677—1685 年的两次复发,更有超过100 万的西班牙人疫死。因此,与经济和政治力量一样,鼠疫杆菌必须被视为导致西班牙衰落的重要因素。

在北欧,面对鼠疫和有关鼠疫的流言蜚语,由于无论在宗教上还是医学上都缺乏精致的检疫制度和行政管理,从而为疫病恐惧和仇恨情绪创造了广阔的表达空间,尤其是穷人对富人的长期憎恨,经常借此趋于表面化。区域性暴动和掠夺民宅等行为,时时考验着脆弱的社会结构。

1665年的“ 伦敦大鼠疫”之后,[44] 鼠疫杆菌退出西北欧,尽管它在整个18 世纪和19 世纪仍活跃于东部地中海和俄罗斯。在制鼠疫暴发上(无论在1665 年之前或之后),比起发生在欧洲人与动物宿主共存方式中的不经意变化,检疫制度和公共卫生措施所起的作用,显得不那么具有决定性。比如在西欧的大部分地区,因木材短缺而出现了砖石结构的房子,无形中拉开了动物宿主与房主的距离,老鼠没有了像稻草屋顶那样方便的居所,跳蚤也很难有机会从一只垂死的老鼠身上跳到下面的人身上。当稻草屋顶被砖瓦取代,有如1666 年大火灾后的伦敦普遍实行的那样,这种疫病的传染机会也急剧减少,那种认为大火灾神秘地把鼠疫驱出城外的民间说法,可能确有其事实依据。

一种新的家鼠在18 世纪欧洲大部分地区的扩散,也被认为扩大了老鼠与人的距离。因为入住的灰老鼠笨拙、谨慎,喜欢在地下穴居,而不像擅长攀爬的黑鼠那样,常常出没于屋顶和墙壁。然而,就此认为灰鼠不易感染鼠疫杆菌的说法还缺乏依据;故把鼠疫离开欧洲归功于灰鼠取代了黑鼠的观点,在流行病学上是不成立的,况且时间上也不相吻合,因为灰鼠只是在18 世纪即将结束时才到达西欧。

更重要也更模糊的变化,或许是发生在西北欧的人—人传染方式的变化。有这样一种可能性:一种被称作“ 伪结核杆菌”(Pasteurella pseudo-tuberculosis)的鼠疫杆菌变种,作为常见的人—人传染病,可能早就存在于欧洲那些寒冷而潮湿的地方,潮湿使那里空气传染的条件比气候干燥地区要好。“ 伪结核病”症状类似伤寒,很少致命,却激发了对鼠疫的部分免疫力。遗憾的是,因其症状很容易同呼吸道感染引发的其他热病相混淆,也就难以从人类疫病史中将其单独分离出来。此外,关于鼠疫和伪结核病之间关系的描述,也存在许多不确定的地方。有些细菌学家宣称,他们已经观察到鼠疫杆菌向伪结核杆菌的变异过程,有人则质疑他们的结果。

在这些情况得到更好的说明之前,匆忙做出结论说,从鼠疫杆菌向伪结核杆菌的变异确实在欧洲发生了,还过于草率。不过,我们依然承认,这正是可以预知的那种调整—当原本致命的一种病原体有时间同其宿主达成更稳定的关系时。尽管鼠疫杆菌的肺部感染可以不需要任何中间宿主,并在一天多的时间里使患者百分之百毙命,但只有经历这样的变异,这种病才可能作为人类传染病延续下去。

无论上述过程有多少因素的参与,它对西欧的影响都毋庸置疑:噩梦般萦绕欧洲人心头达三个世纪之久的疫病,在17 世纪下半叶悄然消失了。鼠疫在地理范围上的撤离,还引发了一大理论的产生。这个理论认为,鼠疫以世界大流行的方式三次出现于人类社会:一次在6 世纪,一次在14 世纪,最后一次应在20 世纪(最终却没有出现)。这种观点由20 世纪参与鼠疫控制的医学团队发展而来,显然不难理解,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他们的工作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可事实是,鼠疫在靠近亚欧大草原疫源地的人口当中并没有消失,在它继续出现的那些地区,其杀伤力也没有像“ 世界大流行”理论所宣称的那样减少。似乎更有可能的是,在居住、航行和卫生习惯上的变化,以及其他影响老鼠、跳蚤和人类彼此接触方式的改变等因素,才是决定鼠疫进攻还是撤离的调节因素。仅以可资利用的有限证据,就构建出三次“ 世界大流行”理论框架的努力,如同试图将西欧的鼠疫经验伸展至整个欧亚大陆一样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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