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艳日本千年的女子相扑是怎样被男人"打"下台的?

网易历史05-16 08:44 跟贴 4604 条

作者|张石,网易历史专栏作者,日本《中文导报》副主编,著有《川端康成与东方古典》《樱雪鸿泥》《寒山与日本文化》《空虚日本》等书。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都说日本是最善于坚持和保存传统的国家,天皇血脉,万世一系;京都古城,旧颜如昔;世界上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要到日本寻找;唐朝雅乐,在日本的宫廷中硕果仅存……但是这只是日本的一个侧面,另一个侧面是日本也是最善于抛弃、虚化传统的国家,他们不认为有坚持“老主义”的必要,所谓坚持传统的后面,往往隐藏着精巧的现实主义,甚至有时为了现实的利益,他们会虚构传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女人不能登相扑台的继承传统还是抛弃传统?

日前,在日本相扑的春季赛季,发生了一件事,引起了日本媒体和世界媒体对日本相扑界固守传统的猛烈批判。4月4日,大相扑春季巡演在日本京都府舞鹤市举行,舞鹤市市长多多见良三登上相扑台发表讲话,突然晕倒在相扑台上,一名女性从观众席登上比赛场地。当被问“是医疗相关人员吗?”时,她回答说:“我是护士。我能做心脏按摩。”在她为市长进行心脏按摩时,场上的广播多次播音说“请女性从相扑台上下来”。

为此,国内外媒体对这种“比重视生命更重视传统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而相扑协会的广报部长芝田山表示:坚持不允许女性登上相扑台这一大相扑的传统是相扑协会的一贯立场,不会改变。

日本相扑界不仅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了“维护传统”不准女性登上相扑台,而且无论女人做了多大的官,并且从工作上的必要性来讲,多么需要登上相扑台,都将遭到排斥。

大相扑春季巡演4月6日在兵库县宝冢市举行时,该市的市长中村智子是一位女性,但是因为她是女的,就不可以登上相扑台上讲话,只好在相扑台下致辞。

中村智子说:虽然我是市长,但是因为是女性,不能登上相扑台上致辞,我觉得很难过,很悲哀。去年4月,她也是在相扑台下致辞。她充满困惑地说:现在女知事、女市长在不断增多,将来也可能会出现女总理大臣,就是这样,难道女性也绝对不可以登上相扑台,她的话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是也有一些男性起哄,高喊“不行”。

2000年,大阪市知事太田房江在大相扑春天赛季想向得胜选手直接递交“大阪府知事奖”,也遭拒绝。

1990年,第一次海部内阁的官房长官森山弓子是一位女性,她希望代理首相,向在相扑初场中夺得冠军的相扑力士递交“总理大臣杯”,遭到当时的相扑协会理事长二子山的拒绝(初代横纲若乃花)的拒绝。

日本相扑界标榜:不允许女性登上相扑台,是1400年以来的传统,必须坚守。但是这种说法,充满了历史性的矛盾,甚至有学者认为:这钟传统只不过是一种相扑界的“现代的虚构”。

“相扑”最早是指女子相扑

在现代的日本,正式的“大相扑”是指男子力士的相扑,但是在历史上,“相扑”这个词最早却是指女子相扑。

在公元712年成书的日本最早的古籍《古事记》中,有类似相扑行为的记载,但是所用的词是“竞力”等,而不是“相扑”,而“相扑”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公元720年完成的《日本书纪》中,但是所描述的却是女子相扑而不是男子相扑。

据《日本书纪》记载,在日本雄略天皇(约在公元五世纪后半在位)十二年秋天的九月,木匠韦那部真根把石头做成台子在那上面削木材。木匠技术很高,削了一天木头斧子也不会碰到石头台子上伤着斧刃,天皇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由地问:你从来也不会把斧头碰到石头上吗?韦那部真根回答说:绝对不会。

江户时代女子相扑

于是天皇集合宫中女官,脱掉和服,兜上兜裆布,在大家面前相扑。韦那部真根停下了手,一边看女子相扑一边削木材,渐渐被相扑吸引了,而这一边不小心把斧头碰到石头上,弄伤了斧刃。

相扑的传统在日本历史却是很悠久,除了上述的记载以外,从奈良时代到平安时代,作为宫中仪式之一的“相扑节会”每年七月左右举行。每年从近卫府中选出40名强者,在宫中进行“御览相扑”,供天皇和贵族观看,到了中世,在武士中也流行“武家相扑”。

而相扑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大相扑的形式,是在江户时代的1781以后。

另一方面,神社的祭祀也展开相扑活动,称为“祭神相扑”。是为了占卜农作物的丰欠,祈愿五谷丰收,对众神的保佑表示感谢的一种农耕礼仪,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现在。

而女子相扑也一直在延续,在日本16世纪成立的书籍《义残后觉》中,有“比丘尼相扑之事”的项目,介绍室町时代女性力士的事情,据书中记载,登场的女力士年方二十几岁,并经常与男子们相扑,说明当时并没有禁止女子相扑,更不用说禁止女子登上相扑台了。

到了江户时代中期,女子相扑更加流行,看一看当时流行的通俗读物“黄表纸”上所画的女子相扑的图画,就会了解当时相扑的样子。首先女子力士的打扮和现在男子相扑力士的打扮相似,上半身全裸,下身兜着兜裆布,围着一条围裙。相扑台(土俵)也和江户时代中期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所使用的“二重土俵”一样,而且也像日本男子相扑那样分成各种段位,参照男子相扑“大关”、 “关肋”等段位系统,分为“姥之里”、 “气色取”、 “玉之越”、 “乳张”等等。

明治末期女子相扑选手

不仅有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相扑,还有女子和盲人男子之间的相扑。1872年,明治政府发布命令,禁止男女相扑和女子裸体相扑,于是女子相扑中的力士开始穿上了游泳衣或背心。女子相扑一直到战前还在日本各地巡演,在现在东北和九州一些节日活动中仍然保留。

为什么现代相扑禁止女子登上相扑台?

不准女子登上相扑台这一禁忌,理由是什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都没有人说得清。

有人认为,这种禁忌是来源于神道。因为神道中有远离和隔离“秽”的思想。“秽”就是“不净”, “不净”分“死秽(黑不净)”、“血秽(红不净)”、“产秽(白不净)”,由于女人会出产和来月经,所以和“血秽(红不净)”、“产秽(白不净)”相关,而为了“除秽”,日本人一般都使用盐。

盐在自然界中是具有很大安定性的物质,它本身不会腐烂,就是遇到火也不会被烧尽,而且还可以防腐,因此古来日本人都认为盐可以除却肉眼看不到的秽气。

参加葬礼的人们,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死秽(黑不净)”的玷污,如果不洁净一下身体就难以返回日常生活, 因此在参加丧葬礼后的归途上都会在海边清洗身体,或在身上撒盐,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就是在现在,葬礼结束后,主持葬礼的人家都会给参加葬礼的人发一包盐,他们会在回到自己家之前在自己的身体撒盐,以表示“除秽”。

在4月6日,被救助的市长多多见良三被送往医院急救,脱离了生命危险,而当那位名护士离场后,相扑协会相关人士在相扑台上撒了盐。因此媒体指出,那位女性的救人的行为,非但没有被作为一种善行,而是被作为一种“秽”来清除,如此歧视女性的行为在现代的文明国家是难以看到的,但是日本相扑协会否定撒盐是为了除“秽”,说这是他们的一种惯例。

如果不允许女子登上相扑台是与神道相关,那么为什么日本女子相扑在日本存在千年,没有被禁止呢?

日本学者吉崎祥司和稻野一彦2008年曾撰写名为“关于相扑的女人禁忌的传统”的论文,他们在论文中认为:相扑的“女人禁忌”被认为有1400多年的传统,其实这一历史是非常短浅的。明治维新以后,由于相扑几乎全裸,甚至有女子相扑和男女相扑,被认为是日本“不文明”的表现,相扑作为一种演艺活动一度被禁止,为了挽救相扑存续下去的危机,男子相扑被“神圣化”,并在1909年,取得了“国技”的地位。为了清除特别会被外国人认为“不文明”的女子相扑男女相扑,需要一个必要的理由,于是将相扑排斥女子的做法,附会到神道等传统上了。(吉崎祥司、稻野一彦“关于相扑的女人禁忌的传统”,《北海道教育大学纪要》,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编,第59卷,第1号)

但是也有反对的意见认为:早在江户时代,就不允许女子观看正式的男子大相扑了,直到明治以后的1872年,女子观看正式的男子大相扑才解禁。这说明至少具有“女人禁忌”的男子相扑是从江户时代就开始了,但是吉崎祥司和稻野一彦认为:那时不允许女子观看相扑,是由于各个相扑选手都有自己的崇拜者,在胜败结果出来以后,会发生崇拜者互相斗殴的现象,我想也就像现在的足球球迷一样吧,女子去观看,不安全,因此被禁止。

笔者认为,即使江户时代禁止女子观看相扑不是为了女性安全,也说明日本现在禁止女性登上相扑台的所谓“传统”是充满矛盾的,如果是继承传统?那么为什么女性相扑的传统被无视了呢?如果说禁止女性登上相扑台的传统延续了1400年,那么为什么一直到明治时代的一千多年里,女性相扑一直存在呢?

其实日本人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并不是死守传统的,只要需要,他们随时准备抛弃传统,或像大相扑那样,虚拟传统。

如天皇制被认为是“万世一系”,但是镰仓政府成立后就被彻底虚化,承久之乱时后羽鸟天皇由于起兵讨伐幕府执权北条义时,被视为神明的天皇兵败后照样被流放到荒岛,明治维新以后,为了“脱亚入欧”,日本们究竟抛弃的多少传统?明治初期的“废释毁佛”,摧毁了很多的寺庙,砸碎了无数佛像。

有时,日本抛弃起传统来要比中国快得多。日本在明治6年(1873年)改历之前一直沿用中国式历法,从公历1873年1月1日(旧历1872年12月3日)开始使用新历。据说明治政府之所如此匆忙实行新历,是因为明治6年(1873年)有闰6月,当时明治政府已经实行了官僚的月俸制,如果不改历,就要发13个月的工资,为了少发一个月工资,说改旧改,义无反顾。日本人现在基本忘记了阴历正月的存在,而中国现在每年仍然过旧历春节。二战结束前期,全日本都在痛骂“鬼畜英美”,而二战刚刚结束后的1945年9月15日出版发行的《日美会话手册》,一气发行了360万册以上,成为最畅销的书。

正想像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描述的日本刚刚战后的风景:“他们不感到的道义上有坚持旧路线的必要,占领后不到几个月,美国人即使单身乘坐拥挤不堪的火车前往日本的穷乡僻壤,也不必为安全担心,并且受到曾经是国家主义者官员的有礼貌的接待,未发生过一次报复事件。我们的吉普车通过村子时,孩子们站立道旁高喊“Hello”(你好)和“Good-bye”(再见),婴儿自己不会招手,母亲们就把着他们的小手向美国士兵挥动。”(〔美〕鲁恩·本尼迪克特 著《菊与刀》,吕万和、熊达云、王智新译,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87页)

日本人就是这样对待传统的,该抛弃的时候抛弃,该共存的时候共存,该继承的时候继承,他们从来不认为有坚持“不变的原则”和“不变的传统”的老主义的必要,他们可以义无反顾地放弃,也可以转过头来再次重新拥抱。一首新曲告别过去,一支老歌唱不尽乡愁。他们生活在矛盾的文化中而不会感到抵触,他们在逻辑的悖论中圆融无碍。

而相扑中的“女人禁忌”,就是这种文化最突出的象征:它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既是矛盾的,又是“合目的的”,既是现实的,又是虚拟的,表面上看是继承传统,实际上也是抛弃传统,因此它虽然只是日本大相扑中的一种禁忌,但是却可“借一斑以窥全豹”,让我们洞见整个日本文化中所包含的深刻的矛盾。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