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萝蕤:燕大名校花,惠特曼在中国的传道者

subtitle 谈资有营养05-15 13:56 跟贴 63 条

1988年,为纪念美国伟大的人文主义诗人惠特曼的96周年祭日,《纽约时报》于2月16日的头版刊登了对一位中国翻译家的长篇报道,引起美国研究惠特曼的学者们极大的兴趣。

报道占据了一整个版面,文章里这样评论道:“一位中国学者竟能如此执著而雄心勃勃地移译我们这位主张人人平等的伟大民族诗人的作品,真使我们惊讶不已。”

这位中国的翻译家叫做赵萝蕤,翻译惠特曼的著作《草叶集》,是她在70岁高龄时伏案完成的壮举,它的问世,直到今天也是学术界里程碑式的作品。但今天的我们可能已经很难想象,这本书的背后,曾经背负着怎样的苦难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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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国元年5月9日,赵萝蕤出生在浙江湖州德清县一个叫做新市的江南古镇里,赵家的老宅在镇东,这所旧宅处在一面街、一面河滩、一面桑园、一面祠堂的中间。赵萝蕤还没满岁,就被父母带去了苏州,她的父亲赵紫宸,年轻时曾留学美国,回国后便接受东吴大学的邀请,出任文学院教授。

赵萝蕤从7岁开始进入师范学校学习英语和钢琴,接受的是美国式的教育。赵紫宸由此担心女儿会失去古典中文的修养,于是课余格外重视她在诗词、古文方面的训练,从他给赵萝蕤的取名也能看出,“萝蕤”,源自一首李白的诗“绿萝纷葳蕤,缭绕松柏枝。”

因为有一个重视教育、且在学界有所地位的父亲,尽管在那个年代,又是个女孩,赵萝蕤依然十分顺利地完成了基础教育,16岁就考入燕京大学中文系,那时中文系的名教授很多,有郭绍虞、马鉴、周作人、顾随、谢冰心等人。

(1931年圣诞,赵萝蕤和父母及三个弟弟在燕京大学宿舍燕东园36号的家中。后排中间为赵紫宸夫妇,前排右起赵景德,赵景伦、赵萝蕤、赵景心。)

等读到大二,在美国老师包贵思的建议下,赵萝蕤又转系英国文学,美国老师的理由是,既然酷爱文学, 就应该扩大眼界,不应只学中文。赵萝蕤当时可能想象不到,这个转系的决定,就此奠定了她未来的研究方向。

十七、八岁的赵萝蕤是当时燕大同级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她在朗润园的草坪上演出莎士比亚的名剧《皆大欢喜》,扮演女扮男装的罗莎林,还曾吸引到清华外文研究院的叶公超先生前来观看。燕大的四年,赵萝蕤在这里读书、弹琴、恋爱,平静而充实,狄更斯、萨克雷、和哈代的文学陪伴着她。

20岁,赵萝蕤考上清华大学研究生,又师从吴宓、叶公超和美国教授温德等名师。研究生第三年,就因翻译艾略特的长诗《荒原》在文坛一举成名。研究外国文学的名家邢光祖先生评论说:“艾略特这首长诗是近代诗的‘荒原’上的灵芝,而赵女士的这册译本则是我国翻译界的'荒原'上的奇葩。”

2.

赵萝蕤的初恋,就发生在她刚考上清华的那一年。

她的父亲赵紫宸,后来调任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出任院长。赵萝蕤大四毕业那年,宗教学院收了一个来自浙江的研究生,陈梦家,当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新月派诗人,颇受徐志摩和闻一多赏识。

一个即将从燕大离开,一个刚刚进入燕大,命运的阴差阳错也没有阻止两个年轻人相识相知。赵萝蕤性格比较拘谨,陈梦家也不算高调,大概是因后来研习古文字学培养的沉稳脾性,所以赵陈两人的恋爱十分低调,陈梦家的老师钱穆先生在回忆录中说赵萝蕤“乃燕大有名校花,追逐有人,而独赏梦家长衫落拓有中国文学家气味”。

赵紫宸也对女儿这个男朋友十分欣赏,他还在给赵萝蕤的信中很前卫地建议,结婚仪式让他们自己定,“我认识梦家是一个有希望的人。我知我的女儿是有志气的。我不怕人言。你们要文定,就自己去办,我觉得仪式并不能加增什么。”

(陈梦家、赵萝蕤和父母)

1936年1月,陈梦家和赵萝蕤结婚,婚礼真的很简单,就在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的办公室举行。叶公超先生给他们送了贺礼:一个可作灯具的朱红色的大瓷瓶,矮矮的一个单人沙发床,一套带着硬壳的哈代伟大诗剧《统治者》。

夫妻俩毕业后,各自留校任教,可惜好景不长,七七事变爆发,北平一片混乱,各大高校纷纷南迁。赵萝蕤夫妇先到长沙,又跟着临时组成的西南联大师生迁至香港,再由香港辗转到昆明。路上还遇到了赵萝蕤从前的老师吴宓,一路相谈英国文学。

3.

在昆明的日子,陈梦家在西南联大教授国文,一边教课、写作,一边要躲避日军的空袭。赵萝蕤主动退守家庭承担起家务,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现在从头学习做家务。她刚开始做饭时,“先是煮出焦饭,继而又煮出烂饭”。缝衣服也很痛苦,“缝补时每一针裁都要留下重拾的记认”。最让她心惊的是烧水,“写信时每一句话都为沸水的支察所惊破”。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生活技能负分的小姐,一年不到就像变了个人,不但厨艺飞涨,她还自诩为“老板娘”,来访的客人对她的手艺交口称赞。她还亲自开辟了一个大菜园子,赤着脚挽着袖子施起了大粪,种出了黄瓜、刀豆、辣椒、丝瓜、茄子和番茄。她早上放鸡喂米,中午和陈梦家一起午饭。赵萝蕤何曾想到,自己这双弹了二十年钢琴的手,竟然有一天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令人敬佩的是,哪怕是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赵萝蕤也丝毫没有怠慢自己的学术研究,她先后翻译了意大利作家西洛内的小说,不时在报刊上发表诗歌和杂文,引得联大的师生也常常来跟她讨教英国文学见解。

抗战胜利前夕,陈梦家受哈佛大学费正清教授和清华大学金岳霖教授的介绍,到芝加哥大学教授古文字学,同时受托搜集流散海外的铜器资料。1944年,赵萝蕤得以随丈夫一同赴美,陈梦家教书,研究铜器文物,她就在芝大继续修习外国文学。

三年后,夫妻俩先后回国。

回国后,陈梦家去了清华任教,赵萝蕤回到自己的母校燕京大学做西语系主任,她满怀憧憬地要打造一个强大的英语教授阵容,当时燕大西语系加上赵萝蕤共有四名教师,她特意电邀自己在芝加哥大学的师弟巫宁坤回国共事。

1952年巫宁坤刚到北京时,赵萝蕤亲自去接他。分别两年,他第一眼就发现这位师姐的衣着起了很大变化“当年在芝大,她总爱穿一身落落大方的西服,眼前的她却穿了皱巴巴褪了色的灰布中山服,猛一看人显得有些憔悴,但风度不减当年。”他还在赵萝蕤夫妻家暂住过一段时间,那是燕大朗润园内一幢中式平房,“室外花木扶疏,荷香扑鼻。室内一色明代家具,都是陈先生亲手搜集的精品,客厅里安放着萝蕤的斯坦威钢琴。”

陈梦家爱收藏明代家具,他和赵萝蕤家里的每一个摆件都是他从古物市场精心挑选来的。文物鉴定名家王世襄先生,曾撰文缅怀他和这位老友曾经的交往:他俩同好搜集明式家具,经常串门,王世襄家中家具乱放,来客可以随意搬动随便坐,陈家的交椅前却拦上红头绳,不许碰,更不许坐,王世襄笑他:“比博物馆还博物馆”。

这大概是陈梦家生命中最后一段安静的岁月。

4.

1957年,才被分配到中科院考古所工作没几年的陈梦家,被“降级使用”,原因是他不赞成废除繁体字,考古所甚至禁了他发表学术论著的权力。前两年燕京大学被取缔,赵萝蕤一腔教育理想付之东流,加上丈夫遭此诽议,备受打击,一度出现精神问题。

1957年5月,考古研究所老专家苏秉琦(左一)、陈梦家(右一)、夏鼐(右三)

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1966年炎热的八月里,陈梦家在考古所被批斗,他们在朗润园的家被查抄,夫妻俩被赶到一间本来是车库的小破屋居住。赵萝蕤在这期间两度发病,却无法送去医院。8月24日晚,陈梦家来到附近的一位朋友家中,考古所批斗他的一些人跟踪过来,强按他跪在地上,大声叱骂他,接着又押回考古所,不准他回家。当天夜里,陈梦家写下遗书,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但药量不足以致死,他被送往医院抢救,几天以后,陈梦家再次自杀,这次死于自缢,死时年仅55岁。

第二天,得知陈梦家的死讯,他的哥哥陈梦熊和赵萝蕤的弟弟赵景心先后赶去,被等在考古所的人抓个正着,他们和赵萝蕤一起,被剃光了头,然后在院中遭到殴打。陈梦熊头部被皮带扣击中,流血不止,后被单位派人接走,赵景心挨完打后,又在院中足足跪了一个小时,才将赵萝蕤接走。一代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一个手无寸铁的诗人,陈梦家到死,连骨灰也没有留下。

5.

陈梦家的死,成为赵萝蕤终身难愈的伤口。她无儿无女,从此孑然一身,她的精神分裂症再次发作,病痛始终缠绕折磨着她。她曾经身边的同事,巫宁坤被发配到北大荒,西语系的另外三名教授全都死于非命。她再也弹不了钢琴,诗也写不出来了。她的诗稿,她的丈夫未完成的考古研究著作,被粗暴付之一炬,家里精心收集的字画、家具被没收。她搬回父母居住的美术馆后街22号的四合院内,可惜年迈的父亲和母亲也相继死去,四合院也不断被占,被人租用,她从前院搬到后院,又搬到狭小的杂物间,人来人往,唯一陪着她的,是院里那几株父母生前种下的月季。

文革结束后,赵萝蕤恢复担任博士生导师的工作,她开始投入美国诗人惠特曼的巨著《草叶集》的翻译工作,她的卧室兼书房里,有一张小床、一张小书桌、两三把椅子,她伏在那张小书桌上,研究和惠特曼有关的一切,这一伏案就是整整十二年。

她再也不提自己曾经受过的苦难,就像她再也不提早早离开人世的丈夫。后来,中华书局决定出版陈梦家的《西周铜器断代》,与赵萝蕤商量出版事宜,她先是歇斯底里地笑:“我又能拿稿费了!”过了一会儿又伤心的大哭不止。

1998年的元旦,赵萝蕤走完了自己长寿而孤独后半生,享年86岁。

4年后,那所身处闹市而幽静的四合院,“集建筑、人文、文物价值于一身”的明代文物建筑,因商业利用遭受强拆。

在推土机的巨爪落下以前,一位曾负责赵萝蕤的编辑在老人生前前去拜会,她在文章里描述自己那天的回忆,“庭院中,数丛高大的月季“树”,是当年萝蕤师父母手植,多年来不曾剪枝,所以长得高齐屋檐。北屋门前的一丛,已开满了红的黄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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