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100周年,他常慨叹于中国人的健忘

新民说iHuman05-15 11:45 跟贴 1117 条

伟大的守夜者

周围的人都睡了。……他们都在寂静中集合在一起,一个露天的营地,无数的人, 一支军队, 一个民族,在寒冷的天空下,在坚实的大地上……而你,你整夜不睡,你是守夜人之一,在你挥动的火把下,你瞥见脚下燃烧的火更近了——你为什么通宵不眠?必须有一个守夜人,大家都这么说!必须要有一个。

——[奥]弗郎茨·卡夫卡《夜歌》

夜是黑的。

中国的夜更黑。

他一生所叙说的,都是中国的夜。

林贤治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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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所目睹的吃人的惨剧是在夜里展开的;单四嫂子的希望是在夜里破灭的;神往于革命的阿Q,是在夜里迷迷糊糊地被提到县城里去的。陈士成、祥林嫂、魏连殳、子君,还有范爱农,还有柔石,或死于阒寂之夜,或死于喧阗之夜,或死于余生者的无尽的怀悼之夜,总之是在夜里。整个吉光屯为夜——昏睡的白天——所笼罩,不然,何以要点长明灯呢?关在木围栅里的疯子竟然要熄掉它,声言放火烧毁千百年祥和的黑暗,不但这黑暗,而且连同那崇拜祖先和神祇的黯淡然而唯一的光。但是,所有一切罪恶、不平、挣扎和反抗,全都为夜所罗织所抹杀了……

临终前,他写下杂记《写于深夜里》。他还曾有过一种设想,即取“夜记”的形式写一组杂感,在生命的最后时光……

“惯于长夜过春时。”

夜是永久性记忆,所以是永恒性话语。

要穿透博大深沉的夜,除非具有同等博大深沉的思想。

思想源于记忆。

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写作,都是为了对抗遗忘。他常常慨叹于中国人的健忘。权势者的愚民手段之一,就是不避重复地粉饰现状,篡改历史。正如他所写的细腰蜂,向捕食的小青虫灌输毒液,目的在于麻痹神经中枢,使之失去记忆。

与其说,他是一个伟大的思想者,毋宁说是一个伟大的记忆者。

他是“爱夜的人”。

他写《夜颂》,说是自在夜中,看一切暗。他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法国作家拉罗歇· 福科在《箴言集》中说:“ 阳光与死亡概莫能凝视之。”然而他能。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发生在某个夏夜里的这样两个先觉者的对话,其实可以看作新旧时代之交的关于个人与群体、理想与存在、责任与承当的对话,它构成了启蒙思想者的全部诱惑、怀疑和痛苦。

启蒙思想者生活在夜的深处,是黑暗的一部分,却自外于黑暗。他们是守夜者。

守夜者往往把意识到的责任加以放大,使肩头感觉沉重;因而又往往把自身的力量加以夸大,藉以平衡重负,使内心获得慰安。对于他们,启明星是常见的幻象;而其实,它距明天最远。

他尝拟预言,都是关于夜的,却从来未曾摹画过明天如何的灿烂光明。小说题名《明天》,通篇几与明天无涉,是很有意味的。

他是猫头鹰,专作恶声的夜鸟。青年时,信仰进化论,后来便在事实中发见它作为发展观的缺陷与危机了。历史能停滞,且能退化。他把绝望和反抗当作自己的宗教哲学,所凝视的,惟是包围自己的无边的黑暗与死亡。

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先知,他不会预约了未来的黄金世界给人类。他拒绝天国。

在一个畸形、病态的社会里,倘要求思想一定要变得明朗、豁达、平和、公正、全面,也即所谓正常或健康,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思想是压迫的产物,因此必定是反常态的,常有难以平复的棱角和皱襞。

可以说,思想原来是属于守夜者的。守夜者的思维是黑夜思维,即使内心有着理想的光,思维的聚合点仍是黑暗。黑夜思维是深沉的,警觉的,强韧的,反叛的,击刺的,破坏的,与白天思维正相反对,恰如尼采之所谓主人意识与奴隶意识一样。可怕的是,白天思维并非得自社会存在而是文化遗传,是瞒和骗的种子;于是,人在夜里竟可以无视黑暗,掩藏黑暗,做“超时代”的英雄。

守夜者受到梦游者的嘲笑与咒诅是常有的事,因为思维有如此不同。

光明一旦到来,思想和思想者便当随即偕逝。而这,正是他所甘愿的。

作者:林贤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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