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人祭、春药、金钱:阿兹特克人的可可痴迷症

网易历史05-14 09:41 跟贴 15 条

本文节选自《巧克力:一部真实的历史》,作者:索菲·D.科、麦克·D.科,译者:董舒琪,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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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社会中,各个社会阶层的人都能饮用或食用巧克力(虽然品质最高、价格最贵的巧克力肯定还是富裕阶层的消费品)。但在阿兹特克和其他中美洲社会中情况却并不如此:只有精英阶层——皇室、贵族、长途贸易商人和战士,才能够享用巧克力。唯一来自平民阶层,得以一尝巧克力美味的人似乎只有征途中的士兵。祭司并不是巧克力的消费者,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必须过着极度朴素、苦修般的生活。对比而言,现代的神父或牧师们常常在进餐时饮用香槟的行为,颇让人惊诧。

另一点需要提及的是,在精英阶层的宴席或更为平常的餐桌上,巧克力是不会出现在就餐过程当中,而是正餐结束后,与烟管一起为人享用,就像是现代西方社会的正式晚餐后才奉上的波特酒、白兰地和雪茄一样。巧克力被视为来自富庶异域——阿纳瓦克的神赐美味,而不是其他食物的搭配饮品。

阿兹特克宴席最著名的见证者必然是国王自己——蒙特祖玛·索科约汀。在西班牙征服者贝纳尔·迪亚兹·卡斯特罗生动而略欠准确的回忆录中,国王的宴席简直可以称为一项盛事。御厨需要为国王准备超过300道菜肴,但由于国王本身的节俭作风,大部分的菜肴都会赐给皇室的工作人员。据贝纳尔回忆,国王的巧克力在用餐的间隙呈上餐桌,而不是用餐结束后才出现。但我们应当谨记,这些内容是一位80岁的老人在危地马拉退休后的回忆之作,其准确性有待商榷。无论如何,贝纳尔曾叙述:

……时不时地,他们为他奉上用金杯装着的可可饮品,他们说这是为成功而准备的;于是我们并无多做他想。但我又看见他们拿来了50多个大罐子,装着冒着泡的上好可可,而他喝了下去,侍奉他饮用的女人们态度尊敬……

这份“证词”其中一句有关蒙特祖玛的可可饮品具有催情功效的可疑陈述,提醒了我们对于贝纳尔所言可信性的质疑。既然惠特拉托阿尼像其他的中美洲君主那样拥有后宫佳丽三千,为何他还需要催情药物便显得毫无事实根据。这是西班牙人一种执念的迷思,他们因几乎全是肉类油脂的饮食而饱受便秘之苦,因此西班牙人一直在墨西哥寻找泻药,对于春药而言也是出于一样的逻辑。

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修士是抵达美洲新大陆的首批多美尼加人之一,曾因为自己对美洲印第安人的同情以及对西班牙殖民者的谴责而受到同胞的羞辱。他对于“国王宴席”的记录,或许是参考自一个比贝纳尔更近距离观察的西班牙殖民者的资料,因此显得更为详细可信。饮用巧克力的杯子,与贝纳尔声称的不同,并非由金子而是葫芦制成的,且从里到外都涂上了颜料。卡萨斯的描述说“任何贵族都会用对待金银杯子的态度来使用这些杯子”。这样的杯子在纳瓦特语中的名字是“西卡利”(xicalli),在中美洲常被用于盛放巧克力饮品。卡萨斯还说道:“饮品由水和某种名为可可的坚果粉末混合制成,口感浓醇,散热提神,美味宜人,而且不会中毒。”

出自墨西哥瓦哈卡州的一本米斯特克书籍——《纳托尔抄本》(Codex Nuttall)中的细节透露, 1051年,米斯特克国王八迪尔从新娘十三巨蛇公主处收到了一罐冒着泡的巧克力饮品。在中美洲的婚礼现场,我们总能看到巧克力的身影。

波奇德卡长途贸易商人们设下的宴席上,常常会出现大量的巧克力饮品。阿兹特克帝国的中心有12个波奇德卡商人行会,成员实行世袭制,每个行会有自己的总部和仓库。一位有抱负的商人是可以提升他在行业当中的地位,但这个过程耗资巨大。要从行会的社会经济阶梯往上爬,个体商人必须为所有等级的商人设下昂贵、铺张的宴席。一个商人的地位越高,这种宴席的规模越大、耗资越费。宴席包括丰富多样的食物、可可饮品,作为祭品的奴隶,甚至有毒的、可使人产生幻觉的蕈类(客人们食用后得以预知自己未来的命运)。萨阿贡极其详细地描述了宴席中的食物种类,以及宴席结束后,人们如何饮用巧克力:

然后,他们以巧克力(萨阿贡原文均写作“可可瓦特”)结束了宴席。一人右手持杯,奉上巧克力饮品。他并没有碰触杯子边缘,而是用手掌托着杯底,左手拿着搅拌棒和杯盏。

这些葫芦制的杯子是为贵族们准备的,其余的人则只能使用陶制的杯子。

对波奇德卡饮用巧克力礼仪的一瞥告诉我们,精致的葫芦杯子是为高阶层的人们所使用的,而地位较低的人们只能用陶制的杯子饮用巧克力。

作为阿兹特克支柱力量的战士们是另一个被允许饮用巧克力的阶层。可可本身就是军队的常规供给品。杜兰的著述表明,磨碎的可可会被压制成丸子或圆饼,与烤玉米饼、磨碎的豆子和成束的干辣椒一起发给战事中的每位士兵。年长的蒙特祖玛国王,即蒙特祖玛·伊尔维卡米纳,曾制定禁奢法,规定无论是谁,王子或平民,只要不参与战争,就禁止穿戴棉、羽毛或花朵,也不许吸食、饮用可可或食用珍稀佳肴。那么,波奇德卡为何能够设下奢侈宴席而不触犯法律呢?因为他们也被视为战士:他们全副武装地踏上漫漫险途,抵达市场,还常常要与凶狠的异域敌人进行激战。所以商人们可以不受禁奢法的约束。

“当树上长出金钱时”(When Money Grew on Trees)是芮恩·米伦(René Millon)为其开拓性的博士论文所定的绝妙题目,芮恩的论文首次将研究目光聚焦于中美洲的可可。西班牙人首次从琼塔尔玛雅人处得知可可豆既可以作为“帝国货币”,也可以作为食物和饮品的材料。没过多久,科尔特斯和他的追随者们便发现,可可豆可以用来购买物品,可以作为薪酬支付给本土劳工如搬运工人等。那位永远保持好奇心的米兰史学家彼德·马蒂尔(Peter Martyr,意大利文名为“皮埃特罗·马蒂尔·丹吉埃拉”[Pietro Martire D’Anghiera],创造了“新大陆”这个词的学者)得知这一信息后,在其撰写的《关于新大陆》(De Orbe Novo)一书中,添加了一段有关可可豆作为流通货币的内容,1612年出版的英译本中,该内容如下:

但我们很需要了解他们所使用的“幸福的金钱”是什么,他们的金钱,我称之为“幸福的”,是因为贪婪的欲望沟壑难填,低俗的渴求无法切阻,永不餍足的胃口和对战争的恐惧,都无法割断对金钱的念想。最终不过亦是归于尘土,和金子银子一样。从树上长出的“金钱”更能体现这一轮回。

极为可惜的是,现存资料当中很少有涉及前殖民时期可可豆货币价值的内容。但由于殖民时期许多交易和薪酬支付仍然用可可豆作为流通货币,因此留存下来大量的文献资料。我们借此得以了解可可豆和西班牙金银货币之间的汇率,当然了,这些汇率会随着可可豆的数量和金属货币价值的变化而有所浮动。

上一章中我们已经读过奥维耶多关于西班牙入侵不久后,可可豆在尼加拉瓜的购买力如何的阐述。莫托里尼亚也告诉我们,在他的时代(特兰城陷落后不久),墨西哥中部一个搬运工的日工资是100个可可豆,对比一份1545年纳瓦特语记录的特拉斯卡拉部分商品价格,我们能够获得当时生活水平的大致概念:

l 一只好的母火鸡价值100个新鲜可可豆,或120个已经萎缩了的可可豆。

l 一只公火鸡价值200个可可豆。

l 一只野兔或森林兔价值100个可可豆。

l 一只小兔子价值30个可可豆。

l 一个火鸡蛋价值3个可可豆。

l 一个新鲜摘下的鳄梨价值3个可可豆;一个完全成熟的鳄梨价值1个可可豆。

l 一个大番茄价值1个可可豆。

l 一个大美果榄,或两个小的,价值1个可可豆。

l 一只大墨西哥钝口螈(蝾螈目动物,阿兹特克的美味佳肴)价值4个可

可豆,一只小的价值2个或3个可可豆。

l 一份塔玛利价值1个可可豆。

l 玉米饼卷鱼肉价值3个可可豆。

任何时候一种货币获取了某种价值,狡猾的人就开始行骗,阿兹特克人也不例外。萨阿贡从本土人处得到的“情报”显示,可可豆的造假行为如下:

奸诈的可可豆卖家,奸诈的可可豆交易商,骗子们会伪造可可豆。他把可可豆放在热灰中烘烤,通过把新鲜可可豆变得白一些来造假;他把它们放在热灰中搅拌,然后用白灰、白垩土和湿土加工,放在湿土中搅拌。用苋菜面团、蜡和鳄梨核(打碎成小颗粒使之看上去像可可豆的形状)伪造可可豆,把可可豆壳包在外层。发白的新鲜可可豆和萎缩的、长得像辣椒种子一样的,破碎的、空心的、细小的可可豆混杂在一起。他还加入野生可可豆欺骗人们的眼睛。

阿兹特克人的伪造技术堪称一流,他们还开始将这种能力应用到伪造西班牙金银币上。假币的泛滥使得新西班牙的第一任新西班牙总督安托尼奥·德·门多萨(Antonio de Mendoza)惊慌失措,1537年,总督还写信向西班牙国王汇报说他无法阻止货币的造假行为。

每次一个阿兹特克人用稍微上了色的葫芦杯子喝巧克力时,可以说都在喝着真金白银;在我们的文化中,唯一能与之等同的便是用一张20美元纸钞点雪茄的行为。由此,消费巧克力是精英阶层的特权就不足为奇了。

对于阿兹特克帝国而言,可可不仅具有经济和美食两方面的价值,还肩负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翻开前殖民时期的一本仪式书《费杰尔瓦利 - 马耶尔抄本》(Codex Féjérváry-Mayer),其中折起的一页,绘于后古典期晚期帝国某处的一幅画中,可可树作为一个象征宇宙的阵图(若你愿意,也可称之为坛场)的一部分,分别放置在四个方位和中间位置。它是南方之树,南方象征着死亡之地,与血的颜色——红色联系在一起。树的顶端有一只金刚鹦鹉,象征着可可的来源地——炎热之地;而树的一面站着米克特兰堤库特里(Mictlantecuhtli)——死亡之地的主宰。

知识分子阶层——祭司、诗人和哲学家,偏好用两个词或短语组成的隐喻来暗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其中一个隐喻是约洛特(yollotl)、埃兹特利(eztli),意为“心脏,血液”,这是一个颇为难懂的、仅限某个圈子明白的巧克力隐喻。萨阿贡的本土“情报线人”(知识分子)曾就这个话题提供了许多信息,因此:

这个俗语说的就是可可,因为它非常珍贵,过去前所未有。一般的平民、贫民不能饮用。因此有了这样的俗语:“心脏、血液使人惧怕。”而且,这个俗语还包含着这样的意味:巧克力就像曼陀罗草(曼陀罗属植物,一种强力的致幻药)一样;也被视为同蘑菇具有类似的功效,都能令人中毒、沉醉。如果饮用巧克力的是一个普通人,这就是一个不祥之兆。在过去,只有统治者,或是伟大的战士,或是将军可以饮用巧克力;也或许两三个拥有财富之人(如商人)可以饮用巧克力。并且,巧克力难以获取,他们喝得有限,因为巧克力不能轻率地饮用。

这一段文字难倒了学者们,因为并无证据显示巧克力,除了可可碱和咖啡因的兴奋效果以外,有任何能够改变人的精神状态或使人迷醉的性质。很有可能这些关于这种异域饮品效力的描述,是出于阿兹特克人节制欲望的观点,为的是强调禁奢法对于巧克力消费的约束。

此外,可可豆荚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术语,用在仪式当中,指代将人祭的心脏挖出的过程。艾瑞克·汤普森曾做过一份针对玛雅和阿兹特克的可可的前沿研究,其中显示,这种象征可能是来自心脏和可可豆荚两者形状有相似之处,但另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解释是“两者都是珍贵液体——血液和巧克力的储存器官”。

特兰城一年一度举行的盛大壮观的仪式上,可可与剖心的行为直接联系在了一起。这个仪式要求每年一次选择一个拥有完美身体的奴隶,扮演伟大的羽蛇神魁札尔科亚特尔。40天间,他要穿着代表神祇的衣服和饰品四处走动,被人们当作真正的神祇而崇拜(然而,夜间他却会被锁在一个笼子里以防逃跑)。而后,在献祭的前一晚,神庙长老们会告知他即将死亡的事实,随后他必须表演一场舞蹈,并表现出对自己命运的喜悦之情。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呢?杜兰对可怕的补救措施作出了描述:

……如果他们看见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停止了快乐的舞蹈,无法展现出喜悦和高兴,那么他们会为他准备好一个恶毒可怕的诅咒:他们马上拿来献祭用的刀子,洗掉上面沾着的前人血迹,用那肮脏的水冲制一杯巧克力让他喝下。据说这杯饮料会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忘却别人与他说过的话。然后他会回到之前快乐愉悦的舞蹈当中……人们相信,巧克力饮品的蛊惑性使得他是带着极大的快乐,心甘情愿地赴死。这种饮品被称为“伊兹帕卡拉特尔”(itzpacalatl),意思是“洗濯黑曜石刀锋之水”。他们之所以要给他巧克力饮品,就是相信如果一个人因为要献祭而悲伤,将会带来极为不祥的征兆,未来会发生非常可怕的灾祸。

《费杰尔瓦利—马耶尔抄本》的一页,此书成于前哥伦布时期的阿兹特克帝国,具体地点不详。书中描绘了宇宙的四个部分,四棵世界之树,以及九位神祇,还有神圣的历法。右边即象征着南方的可可树。

胡安·德·托尔克马达后来评论道,伊兹帕卡拉特尔让他“闪耀着灵魂与勇气之光”。巧克力这一冒着血腥气的象征意义可能还渗入了军队之中,因此才会作为军队的补给品(“酒后之勇”的某种前身,虽然没有证据支持)。尽管如此,在新的“老鹰骑士”或“捷豹骑士”(即最勇敢、俘虏最多敌人的战士)的受封典礼上,巧克力会作为饮品出现。对于这些犹如瓦格纳戏剧当中的那些骑士英雄一样,对遭受了漫长的战争之苦的战士们而言,巧克力,带着如血的象征意义,为阿兹特克战士们疲惫的身躯注入了真正的能量。

经过发酵和干燥,可可豆豆荚中果肉包裹着的种子变成了尖头状,进行烘烤和研磨后便成了巧克力饮品。

但是,可可和巧克力还有更深一层的象征意义。阿兹特克的皇室和贵族热爱音乐、歌曲、舞蹈和诗歌。伟大的诗歌,许多从阿兹特克时期流传下来的诗歌,韵律都很契合宫廷内乐鼓点的节奏,其中最好的诗歌由特斯科科的诗歌之王内萨瓦尔科约特尔所创作。虽然很多诗歌表达了深深的悲观主义以及对生命之短暂的痛苦认识,但也有很多诗歌庆颂了生命的愉悦美好。而巧克力,尤其是霍奇可可瓦特——“花朵可可”,即是作为骄奢淫逸的一种隐喻。但即使是这样的诗歌,也清醒而痛苦地指出,我们终将在这个世界上消逝。我们就以一首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的诗歌来结束对阿兹特克世界的探索吧:

我的朋友们,站起来吧!

王子们已一无所有,

我是内萨瓦尔科约特尔,

我是一位歌者,

金刚鹦鹉之首。

拿起你的花朵和你的扇子,

带着它们去跳舞吧!

你是我的孩子,

你是约约恩汀(Yoyontzin)。

举起你的巧克力,

这可可树上的花朵,

一饮而尽吧!

跳舞吧,

唱歌吧!

不是在我们的房子里,

我们并不居住于此,

你也终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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