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中俄密约》,李鸿章连沙皇加冕礼也未捧场?

文汇报05-13 09:38 跟贴 443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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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图书馆藏历史原照》下卷第254页图

【我们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历史研究的方式和手段也就必然发生巨大的变化。从手段上讲,网上的检索、数据库、电子书等等,为历史研究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而从生活方式上讲,随着中等收入群体日渐壮大和成熟,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中青年朋友,其研究深度及实干精神,较之于学院派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必将成为历史研究新崛起的一支生力军。】

上篇

2014年底,在写作《秋风宝剑孤臣泪》中《老来失计亲豺虎》一文时,我提出一个疑问:1896年李鸿章出使俄国,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然后访问欧美各国,留下一批重要照片。后来,李鸿章的后人将这批原照捐赠给上海图书馆,上图将其发表在《上海图书馆藏历史原照》(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中,但为什么访问俄国的照片一张未见?我曾与老照片研究专家徐家宁先生讨论这个话题,家宁认为肯定是有的。他向我提供了两个线索:一是,在书中一张被称作访英的照片的卡纸上,写有“莫斯科”的俄文字样;二是,那张照片的说明是与英国首相沙士勃雷(又译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合影,但沙士勃雷长得不是这个样子的。

沙士勃雷长相是这样的

我为此专程到上图查阅,请教图册的编写者。她说她是有依据的,并调出原照给我看。原来这张照片上面还压有一张开孔的卡纸,上面有李鸿章儿子李经迈的亲笔题识:

光绪丙申 先文忠公奉使过英,其相沙侯邀游园邸,共摄此影。越三十二年,戊辰,男经迈谨志

而在卡纸下面,原照贴在另一张照相馆专用的硬纸板上,纸板上果然印有清晰的俄文“莫斯科”字样。由此看来,多半是李经迈做题识时搞错了,毕竟1928年距李鸿章出访,已经时隔三十二年,而且李经迈本人也没有跟随出访。

这张照片上面还压有一张开孔的卡纸,上有李鸿章儿子李经迈的亲笔题识

从认定这张照片的错误可以进一步发现其他讹误。《上海图书馆藏历史原照》下卷第254页上另有一图,说明是“8月5日,李鸿章阿斯本海岛英王行宫,敬谒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并参观英国海军舰队。英国太子妃亲自为李鸿章摄影留念。英国首相沙士勃雷代表女王,向李鸿章颁发‘维多利亚头等大十字宝星’勋章”。显然,这个合影者也不是沙士勃雷。

刊于《上海图书馆藏历史原照》下卷第253页上的照片,原图说明是“李鸿章和英国首相沙士勃雷的合影”

那么,照片中这个穿军服的外国人究竟是谁呢?从参与接待李鸿章的俄国财政大臣维特、外交大臣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伯爵照片看,显然不是。从年龄看,更不像时年28岁刚刚登基的沙皇。

沙皇尼古拉二世
俄国财政大臣维特
外交大臣罗斯托夫斯基伯爵

徐家宁很神奇地提供我第三个线索:一张1900年7月13日法文报纸La Vie Illustree的照片,在一篇讲述义和团的文章中,配着这张插图。图注是:“泽列诺伊海军上将(L'AMIRAL ZELENVY)及李鸿章摄于中国驻圣彼得堡使馆前”。我去维基百科上查找泽列诺伊的资料,此人当时的职务是敖德萨总督。但从网上找到的泽列诺伊的唯一一张照片对比着看,似乎又不太像。当晚,我将照片用微信发给研究欧洲海军史的网友章骞请教,章骞坚定地告诉我,照片上的那人,佩戴的是俄国海军少将的肩章。他究竟是不是泽列诺伊,尚需仔细考证。

一张1900年7月13日法文报纸La Vie Illustree的照片,在一篇讲述义和团的文章中,配着这张插图

徐家宁将泽列诺伊的两张照片贴在一起进行比较

由于新著马上就要付梓出版,而这个问题我尚未考察完结,我在书中说,我把它留给读者。2015年8月20日,我在上海图书馆作《引导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先行者:老照片中的晚清政治家》,也讲了这个例子,希望有兴趣的朋友们一起继续研究。

8月30日晚上,我在微信中收到《南方周末》编辑刘小磊发来的几张照片。他说在阅读我新著时,注意到我提出的问题,就将那张有争议的照片上传到一个识图网站中搜索,居然十分顺利地在一个俄文网站上,找到一组当年出席沙皇加冕典礼的各国代表团照片,其中也有这张照片。同时下面,用俄文注有相片上人物的名字。

刘小磊将照片上传到一个识图网站中搜索,找到这张照片,同时下面用俄文注有相片上人物的名字

他发我两条微信:“嗯,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俄国,目前就是(确认)那个将军了。”“将军的名字。”

这真是一个奇迹。我也不知道有这样的网站功能,长知识了。我将消息告诉了家宁,他研判后,认为我要核对的俄国将军,是照片注释中的第21号,但他不熟俄语,尚不能马上辨识出这个俄文名字的中译。

小磊马上在他的微信朋友中转发了照片和问题:“李鸿章访俄照片,求第21人的名字。”没多久,他收到中央编译局研究员、俄罗斯研究中心顾问,八十高龄的郑异凡先生的回复:“泽列诺伊海军少将。”

小磊又用读秀网,查到伊萨克·多伊彻所著托洛茨基传记《先知三部曲》中的一段文字:“他对这座城市唯一生动的政治回忆是这一场景:敖德萨市市长,退休海军少将泽列诺伊(Зеленой)统治着这座城市。”文章中附着泽列诺伊的俄文字母,使我这个完全不懂俄语的人,也确信了他就是照片上的人。小磊同时还告诉我,一位俄国朋友,也确认泽列诺伊的军衔,应当翻译成海军少将。

网络的力量真是无穷的奇妙。我的欲望也跟着升腾起来:能不能将照片上李鸿章使团的全部人员都一一对应地翻译出来呢?我查阅了李鸿章出使随行人员的名单:他的两个儿子李经方、李经述,兵部候补主事于式枚,分省补用道塔克什讷,记名海关道罗丰禄,升用道分省补用知府联芳,候选知府林怡游,浙江试用同知薛邦龢,升用直隶州补用知州柏斌,直隶试用县丞麦信坚,北河试用县丞张柳,分省试用县丞洪冀昌。此外,总税务司赫德及俄国公使喀西尼为使李鸿章出访顺利,还在他将访问的主要国家中,选配五位外籍税务司陪同。他们是:俄国人柯乐德,德国人德璀琳,法国人穆意索,英国人赫政,美国人杜德维。

在这张1868年的蒲安臣使团出访合影中,左3为联芳,右3为塔克什讷

家宁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课题,他将泽列诺伊的两张照片贴在一起进行比较:

“除了头顶的发型,眼睛、鼻子、耳朵好还是很像的。”他说。

然后,他将人物编号,将能够辨识出来的人名打在照片上发给我。

他的考证很快,一会儿工夫,就用微信告诉我:“又出来一个,5号是柏斌”,“11号是薛邦龢”,“13号是林怡游”。

我回了一个短信:“柯乐德:Victou von Grot”

他答复道:“18是柯乐德。”

在上述人士中,塔克什讷是同文馆培养的俄语翻译,罗丰禄是首批留英的福建船政学堂学生,也是李鸿章此行的英文翻译。联芳是总理衙门官员,林怡游是福建船政学堂派往法国的留学生、使团的法语翻译。张柳、柏斌、洪冀昌曾随李鸿章赴日参加《马关条约》的谈判,当时张柳的身份是随员,柏斌、洪冀昌的身份是学生。麦信坚是随团医生,薛邦龢的职务不详,而李鸿章的重要幕僚于式枚在照片中没有出现。

我的另一位朋友马忠文,也约请中央党校的老师来识别俄文。经过几个回复,将照片上尚未辨识出来的三个中国人和五个外国人名字翻译出来:

1.Ху-Цунь-лиь 胡春利(音)

2.Хуань-Цзя-оiй 黄建欧(音)

3.Кап. Бар. Нолькiнь 卡普·巴尔·诺尔基上校

6.Шт-Ротм Марчекка 史特·罗特姆·马尔契科

7.Тит Сов Руданьвский 基特·索夫·卢丹夫斯基

10.Кунь(这是个中国人)

15.Полх-Берновь 波尔赫·别尔诺

16.Полх-Вогапь 波尔赫·瓦卡波

这是一场“众筹”式的接力考证。我想把剩下的辨识留给网上的研究者,看看大家能否运用各自的专业知识,来破解照片上人物的职务身份,以及三个中国官员的准确名字。

我们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历史研究的方式和手段也就必然发生巨大的变化。

从手段上讲,网上的检索、数据库、电子书等等,为历史研究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而从生活方式上讲,随着中等收入群体日渐壮大和成熟,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中青年朋友也因互联网凝聚在一起,利用业余时间进行跨领域研究和写作,并在网络空间进行深度的讨论,趋势越来越为扩大。他们熟练掌握互联网搜索、数据库检索和外语,分散在各地,资料信息源丰富,交流速度快,在一些专业史的领域,其所达到的程度,正好填补了空白。这种研究,不是象牙塔中的枯燥论文,不是为了达到评职称之类的功利性目标,具有更多的趣味性和执着,也包含着人生的追求和情怀。所以,虽为业余爱好者,但其研究深度及实干精神,较之于学院派学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必将成为历史研究新崛起的一支生力军。

下篇

上篇文字于2015年10月15日在互联网上《腾讯·大家》专栏发表,接着我又在新浪微博上转载了这篇文章。马上,许多网友也参加了考证,使得考订照片人物发生了奇迹般的进展。

@浪客湛心告知,2号是黄家玮,10号为龚心钊,这两位是李鸿章使团出发前,“自备资斧,愿同游各国”的编外人士。龚心钊(怀西)是驻英公使龚照瑗的儿子,同行“兼以省亲”。我查考了李鸿章在上海启程前给总理衙门的电报,果然提到随员中“另有自备资斧,愿同游历各国庶吉士龚心钊、分省同知黄家玮二员”。

@高流山则提示,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第6册,第220页黄家玮履历:“黄家玮现年二十八岁,系江西庐陵县人,由监生报捐同知。光绪二十二年二月经钦差大臣李鸿章奏带出洋,游历各国,八月回华,九月奏保免补同知,以知府归候补班,分省补用,并加监候使衔,遵例指省江苏。本月十九日经吏部带引领。”这个黄家玮,后来在安徽当候补道,1907年徐锡麟起义刺杀恩铭,他也在现场,参加了对恩铭的救护。

@浪客湛心还与徐家宁探究,考订出1号应是驻英使馆随员吴宗濂。吴宗濂,字挹清,号景周,上海嘉定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1876年进上海广方言馆学习,后入北京同文馆学法语和俄语。1885年起,任驻英和驻俄使馆翻译。1890年,任驻英公使龚照瑗的随员。此人因为不是李鸿章使团人员,所以名单中找不到他的名字。同年10月,吴宗濂参与了中国驻伦敦使馆绑架孙中山的行动。后来,他还担任过中国驻意大利的公使。

远在美国的马幼垣先生看了文章也给我来信,询问麦信坚的情况和照片之事。他正在研究1908年美国“大白舰队”访问厦门的课题,麦信坚是中方接待工作的主要筹划者之一。

我自己还查到,薛邦龢是已故左副都御史薛福辰(字抚屏,亦即在1880—1881年间为慈禧太后治病的名医)之子。李鸿章回国后,曾向浙江巡抚廖寿丰推荐,说“分发浙江候补知府薛邦龢,抚屏副宪次子,年少才明,此次随带出洋,颇资阅历。兄与抚屏累世亲旧,念其身后寥落,喜其子能自振拔,幸依宇下,尚望量才器使,俾得及时自效为荷。”

塔克什讷和联芳都是老资格的外交官。他们都是同文馆毕业,早在1868年,就跟随蒲安臣使团周游列国。这次访俄结束后,塔克什讷奉命将《中俄密约》文本装在一个加锁的匣子里,经德国先行回国。8月23日,他亲手把文本交给总理衙门大臣翁同龢和张荫桓手中。联芳后来官至外务部左侍郎、荆州将军。

那么,李鸿章为什么会同泽列诺伊多次合影呢?这个原因也很简单。李鸿章使团所乘的法国邮船“爱纳斯脱西蒙”通过了苏伊士运河之后,在埃及塞得港换乘俄国轮船,过地中海进入黑海,至敖德萨上岸。李鸿章在致总理衙门的电报中说:“顷抵倭德萨,俄水陆提督暨地方文武接待甚恭。”泽列诺伊是敖德萨的市长,后来也陪同参加了对李鸿章访俄的接待工作。

这里还要回答一个疑问。李鸿章使团前往欧洲时,沙俄政府派遣乌赫托姆斯基公爵(也有译作吴王、吴克托、乌克托木斯基等,他是沙俄刚成立的华俄道胜银行董事长)专程在苏伊士运河口迎接,唯恐李鸿章被其他欧洲外交官拦截,先去别的国家访问,坏了他们与李鸿章谋划西伯利亚铁路经过中国东北的谋划。合影照片里的那个俄国人,会不会是乌赫托姆斯基?其实,早在2014年与家宁探讨沙士勃雷问题的时候,我们就通过维基百科核查到乌赫托姆斯基公爵的形象,所以就放心地将他排除在外。

乌赫托姆斯基公爵(当初译作“吴王”的Prince Esper Esperovich Ukhtomsky,俄文名Эспер Эсперович Ухтомский)

我还读到美国著名历史作家塔其曼在她的名著《远方之塔》中,对沙士勃雷,即索尔兹伯里侯爵1895年形象栩栩如生的文字描绘。索尔兹伯里侯爵是英国老牌政治家,曾三度出任首相。他身高6英尺4英寸(约1.93米),年轻时又瘦又难看,佝偻且近视。头发颜色比一般英国人要黑得多。此时65岁,身材发福,肩膀变得宽阔许多,佝偻却显得更加厉害。他那沉重的光头加上满面卷曲的花白胡子,似乎给肩膀增加了不少负担。他衣着乏味,经常还很邋遢,裤子和背心都是沉闷的灰色,外面套的呢绒长礼服却油光铮亮。想想这样一位首相,怎么会张冠李戴,穿上海军少将的军服,膝盖上还放着一顶军帽,不禁莞尔。

当我将上述这些考证全部做完之后,最近读到新版《走向世界丛书》中吴宗濂的《随轺笔记》,获悉了本来不属李鸿章使团成员的吴宗濂为何出现在合影中的原因。原来,龚心钊在赴俄途中闻悉父亲龚照瑗身体违和,匆匆离队,赶往伦敦探望,而后又返回使团。龚照瑗派驻英使馆随员吴宗濂陪送儿子前往莫斯科,使得吴宗濂观赏到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的盛况,也使他有机会参加到这场摄影活动中来。吴书中收入《俄君索印影像小引》,详细记录了这次合影的人物站位,与上述考证完全一致:

图中坐者,即使相与俄水师提督善勒诺(按即泽列诺伊)也,左右立者为伯行公子经方、仲彭公子经述也,其馀挨次序立者则罗稷臣观察丰禄、林和叔太守怡游、洪希甫二尹冀昌、木庵观察塔克什讷、薛凤喈司马邦和、龚怀西太史心钊、俄文参赞柯乐德、驻华俄署武随员参将伏嘉克、乌苏里马队统领参将培尔诺甫、联春卿太守芳、张九斋二尹柳、俄外部参赞罗达臣、俄国马队都司马尔臣喀、柏宪章二尹斌、麦佐之二尹信坚,森彼德堡府署随员男爵诺尔根、黄再香司马家惠,而为之殿者则宗濂也。

虽然吴宗濂早已记录了照片中全体人物的姓名和站位,但我们的考证过程依然充满乐趣,也非常有价值。互联网和手机微信使得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共同考证一个课题,使得天下的朋友相聚在一起,多好啊。

照片中全体人员的站位(徐家宁制作)

最后附带多说一句。根据吴宗濂记载,“俄皇加冕之日,傅相适抱微疴,辞不克往,惟驻俄大臣许竹筼(景澄)侍郎独入教堂观礼,余等自清晨入宫,俱在堂外层累而上之椅位列位而观。”呵呵,原来劳师兴众不远万里前往莫斯科祝贺的李中堂,签订完《中俄密约》之后,竟连加冕礼也没去捧场,如此洒脱,亦是奇葩。这次重要缺席,他压根没有向朝廷报告。

作者:姜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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