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维新|这个幕府末代将军丢了政权却赢了民心

网易历史04-16 09:50 跟贴 8755 条

编者按:1868年,日本明治天皇建立新政府,拉开了明治维新的序幕,今年为明治维新150周年,日本是如何从一个蕞尔小国成为世界强国的?网易历史同“轻日本工作室”特推出“明治维新”系列,还原150年前席卷日本的维新浪潮。

上期回顾:

明治维新 | 拉开维新的序幕:"技术宅"佩里的奇幻漂流

作者|萧西之水,轻日本工作室成员,网易历史专栏作家,日本史作家,出版作品《谁说日本没有战国》《第〇次世界大战》,目前研究方向为大正昭和时代政党政治、昭和时代日本军部与官僚体系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日本桥’那三个字,你知道是谁写的么?”

清明时节,与友人相会于东京赏樱,途径日本桥,对方就指着悬挂在高架桥上的那块牌匾问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日本桥

“德川庆喜啊!”看到我发呆,对方便提醒道。

如今这座花岗岩桥是东京(江户)历史上第19座日本桥,落成于1911年,是日本进入近代化的重要象征。然而桥身题字却未找任何文学家墨迹,反而选择曾经的“朝敌”德川庆喜的字迹,这在强调“正统”的明治时代颇为异样。

想来有趣,早在1898年,这位远离政坛30多年的“末代将军”就重新回到东京,得到明治天皇接见;1902年,他获得明治政府授予公爵之位,而要知道明治元勋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的后人也只是侯爵;到1908年,他又以“大政奉还”之功而获得勋一等菊花大绶章,荣典已极人臣。

德川庆喜

不过时光倒退四十年,1867年的“大政奉还”却是明治维新人士的眼中钉。

“一会桑”:德川庆喜的将军之路

历来认为,明治维新的斗争双方是“(打)倒幕(府)派”(明治政府)与“(辅)佐幕(府)派” (江户幕府),也就是萨摩、长州等志在倒幕的西南雄藩与德川幕府旧势力之间的对决。然而奇怪的是,新政府军的“东征先锋总司令官”叫做德川庆宜,正是16代尾张藩藩主,这可是拥有幕府将军继承权的“御三家”之首。

江户幕府末期,看起来最重要的课题是“如何面对洋人”:想打跑洋人的是“攘夷”,想打开国门好好做生意的是“开国”。然而事实上,当时最重要的课题是“谁来决定‘如何面对洋人’的国策”:幕府当然想把决策权抓在自己手里(集权);与此同时,散布日本全国各地的诸侯却认为,应该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公议”政体。

“集权”与“公议”之别,才是贯穿江户幕府末年乃至整个明治时代中前期的根本课题。

更深一点说,江户幕府名义上掌控在将军手里,实际权力却早被世代跟随德川家的诸侯(谱代大名)所垄断,即便是德川家亲族(亲藩大名)也无法染指国政。所以到了幕府权力动摇时,亲藩大名就反过来与长期被幕府排斥的其他诸侯(外样大名)结成同盟。

1853年,就在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率领4艘军舰“黑船来航”日本以后,13代将军德川家定继位。不过这位将军体弱多病、身后无子,幕府内部普遍要求从迎立新的养子作为继承人,于是谱代大名拥立(后来的14代将军)德川家茂,而亲藩大名却与外样大名一起,支持“御三家”出身的德川庆喜作为另一位候选人。

所以德川庆喜最初的身份,并不是“末代将军”,而是各大诸侯反抗幕府的一面旗帜:1860年,谱代大名领袖井伊直弼遭到刺杀(樱田门外之变),再没有人能阻止各大诸侯参与国政;1862年,各大诸侯中实力最强的岛津久光(萨摩藩)进入江户,拥立德川庆喜为“将军后见(辅佐人)”;1864年年初开始,数位表现活跃的诸侯纷纷抵达京都,准备召开国政会议解决具体问题,而德川庆喜也顺势成为诸侯集团的领袖。

然而,德川庆喜并没有完全反抗幕府,也没有完全支持幕府,而是借助两边的优势成立了一个有趣的“中间派”:“一会桑”政权。

在京都的国政会议上,德川庆喜与岛津久光爆发激烈争吵:1864年旧历二月十六,京都朝廷设宴调停,但德川庆喜喝了个烂醉,指着鼻子骂岛津久光是“大蠢货”,要求“不再共事”。一番吵闹之后,国政会议被迫终结,德川庆喜把对自己威胁最大的萨摩藩势力排除在外。

虽然斥退反对派,但在这一阶段,德川庆喜并不是要重塑幕府权威,而是要建立独立于幕府、独立于雄藩的新政权。辞去参预之后,德川庆喜也在三月底顺势辞掉“将军后见”,不在江户幕府担任任何职务,转而成为京都朝廷新设的“禁里御守卫总督”兼“摄海防御总督”,以京都朝廷为崭新的权力来源。

禁里御守卫总督时代的德川庆喜

换言之,与其继续受到江户幕府掣肘,德川庆喜也想挣脱出来,建立一个既不反对幕府、也不受制于幕府中枢的新政权。

为强化权力基础,德川庆喜逐步倚重驻防京都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主松平定敬两位亲藩大名,同时与皇室、公卿之间保持着良好关系。以德川庆喜(一桥)为核心,以会津为主力,以桑名为辅助,后世所谓“一会桑政权”正式诞生。

有了“一会桑政权”,江户幕府与反幕府派之间的矛盾逐渐减弱,朝廷也愿意依靠德川庆喜作为全国事务的负责人,局面一时稳定下来。1865年旧历十月,天皇下诏,允许德川庆喜全权负责解决当时国内最为棘手的问题:讨伐反对幕府的长州藩。

由于反对幕府所持“开国”国策,长州藩在幕末多次闹事,甚至在1863年曾经进攻过京都皇宫,进而被斥为“朝敌”。对于当时的幕府而言,征讨长州藩无疑是树立权威的重要步骤。

谁承想,由于德川庆喜排斥萨摩藩,萨摩藩反过来与长州藩联手,形成著名的“萨长同盟”。双方在1866年初结盟,靠着萨摩藩强大的武器装备与长州藩同仇敌忾的战斗精神,15万从各地征召而来的幕府军反而被4000名长州藩兵击败。

长州战争地形图

雪上加霜的是,旧历七月二十日,14代将军德川家茂去世,由于没有后嗣,将军继承人只剩下德川庆喜一人。这时的德川庆喜又面临一次重要选择:如果他就任将军,“一会桑政权”就会与幕府旧势力结合,成为各大诸侯的眼中钉;相反如果他固辞不受,将军之位则不得不废除,各大诸侯理想中的“诸侯会议”就成为可能。

最初,德川庆喜并不愿意就任将军。毕竟江户幕府权威低下,与其接过将军之位,不如亲自出阵取得军功。旧历八月八日,德川庆喜宣布率领精锐部队出征长州藩,天皇召开隆重的送行会予以支持。

然而旧历八月十一日,一则坏消息突然传到京都,震惊众人:长州藩以寡敌众,反过来占领了进攻自己的小仓藩。这一方面让人认识到长州藩不好打,另一方面也让朝廷里反对征长战争的呼声越来越大。斟酌再三,一桥庆喜决定放弃亲征。

问题在于,已经宣布要出征,也得到天皇准许,现在却打退堂鼓,不由得让人嗤笑。如果征长战争就这么结束,那德川庆喜最多只能是日后的诸侯会议一员,难以起到领导作用;但如果就任将军,那德川庆喜首先会获得幕府旧势力支持,再加上自己的“一会桑”基盘,这时候再主动联络各大诸侯,自然可以成为诸侯会议的领导者。

旧历十二月五日,一桥庆喜就任江户幕府第15代将军,“大政奉还”也随即搬上日程。

“大政奉还”:德川庆喜“突然死亡”

德川庆喜虽然输了军事,政治上却依旧处于优势。

德川庆喜将“一会桑”政权时期积攒的政治资源注入幕府,全国政局又一次发生变动。正如长州藩倒幕志士木户孝允所言,“关东政令一新,兵马之制也有重大变革,决不可轻视一桥(德川庆喜)之胆略;若不能抓住挽回政局的先机,反过来被幕府抢占先机,结局便可能如同(德川)家康再生”。

所谓“家康再生”,不仅是借典故说明要防止放虎归山,也是警告众人:德川庆喜是一个丝毫不逊于江户幕府初代将军德川家康的政治人物。

1867年初期,德川庆喜在政治局面上极为强势,甚至在旧历五月初的国政会议里无视岛津久光所提提议,拒绝原谅反抗幕府的长州藩。在德川庆喜的强硬作风驱使下,萨摩藩大为失望,便从寻求“公议”转为支持“武装倒幕”。

然而这时,一直在萨摩藩与幕府之间担任调停工作的土佐藩却有了新的动向。旧历六月底,土佐藩士后藤象二郎、坂本龙马找到萨摩藩,提出应以非武力方式确立“公议政体”,即实现“大政奉还”。眼见萨摩藩已经越来越强硬,德川庆喜便接受土佐藩的建议,在旧历十月十四日向朝廷上奏“大政奉还”。

大政奉还

这样一来, 萨摩藩面临两难困境:一方面“大政奉还”已经实现,只要公议政体还有可能成立,那么萨摩藩发动倒幕运动就显得缺乏大义名分;另一方面即便“公议政体”能成,德川家亲藩与谱代大名积攒两百多年的势力依然会让他们成为日本最具影响力的家族,对于萨摩、长州这类外样大名自然不会友好。

于是,萨摩藩的任务就从建立“公议政体”,转为争取公议政体的主导权。这时候唯一的大义名分,就是以天皇名义发动政变。

1868年1月3日,萨摩、土佐、广岛、尾张、越前5藩重臣齐聚公卿岩仓具视宅邸,五藩藩兵随后封锁皇宫九门,随后岩仓具视进入皇宫,要求实行“王政复古”。所谓“复古”,理念上不仅是废黜近700年的幕府制度,同时也要废除上千年以来朝廷的摄政、关白职位,将政权体系恢复到王权集中时代。

“王政复古”发动当晚,维新政府第一次会议举行,要求将德川庆喜系统排除出去。就在这时,“大政奉还”的提议者、土佐藩前藩主山内容堂立即向萨摩藩发难,斥责道:“如今这是什么事?二三公家拥着幼冲天子,要搞什么阴谋?”

京都小御所

山内容堂其实代表了很多诸侯的想法。“大政奉还”一经实现,武装倒幕就没了大义名分,萨摩、长州等倒幕藩发动“王政复古”,政治上存在不正确性。五个“王政复古”诸侯里,尾张、越前都是德川家亲藩大名,土佐藩山内容堂也表示反对,倒幕藩其实很难把德川庆喜排除出诸侯会议。

1月7日 ,倒幕派不得不通过妥协方案:只要德川庆喜“辞官纳地”,自愿降格为普通大名,那么给予“前内大臣”待遇,并给予朝廷官位;谁承想德川庆喜却占据政治正确,干脆在1月13日要求朝廷撤回“王政复古”大号令;再到1月16日,朝廷发布诏书,提到“德川祖先之制度与美事良法皆不必变更,列藩体此圣意”,在事实上认可德川幕府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

“王政复古”事件爆发以后,德川庆喜迅速离开京都而抵达大坂,召集全部外国公使来主张自身的政治合法性,日本一时间形成“京都-大坂”的双重政府形态。

为了动摇幕府后方,萨摩藩在江户城聚集大量流浪武士,连续数月袭击那些帮助幕府的商人与武士。1868年1月18日,负责江户城治安的庄内藩兵便尽数出动,袭击江户城萨摩藩邸,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萨摩藩邸被夷为平地,64名武士死亡。

德川庆喜虽然不在江户城,但1月22日,袭击萨摩藩邸的成功消息便传到大坂,让幕府方面看到胜利希望。如今萨摩藩虽然占据京都,却只有长州藩与土佐藩一部分势力支持;幕府方面,德川庆喜已经在大坂厉兵秣马,率领新组建的幕府陆军与会津、桑名藩兵准备决战。

幕府陆军

在大坂众多旧幕府势力的鼓动下,2月,德川庆喜发布“讨萨(摩)表”,宣布旧幕府军进攻京都。谁承想幕府军由于进攻缺乏计划性,各部队之间合作也存在问题,迅速落于下风;而京都方面,倒幕军队挟天子以令诸侯,授予自身象征大义名分的“锦御旗”,这就让旧幕府军背上“逆贼”之名。

军政双方压力下,开战仅过了三天,德川庆喜就被迫从大坂城沿海路逃回江户城,他的政治生命也连同江户幕府一样走向终结。到5月初,倒幕军队兵临江户城,德川庆喜指示幕府方面求和,让江户城免除一次兵灾,也促成日本这场内战以极快速度结束。

如果不是德川庆喜主动投降新政府,进而促成江户城“无血开城”,一场兵乱恐怕难免。虽然是政治上的失败者,德川庆喜却保住了江户城的民心,几十年后,萨摩、长州建立的明治政府腐败不堪,人心皆思江户,德川庆喜自然也成为新生日本桥的最好题字者。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