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迷失在“南境”的黑暗之心

subtitle 澎湃新闻04-16 09:18

在诸多方面,《湮灭》都让人联想到另一部同样由星云奖获奖小说改编而来的科幻电影《降临》。《降临》有语言学的扎实理论打底,逻辑相对更严谨,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至少也可以让观众“不明觉厉”;《湮灭》借用现代生物学的概念而恣意生发,没那么“烧脑”,代价是设定上的漏洞更容易被观众所发觉,也更像是披着“科幻”的外衣,行奇幻电影和惊悚电影之实。观众最好不要深究影片的科学细节,电影吸引人的地方主要在角色塑造和气氛烘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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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灭》海报

《湮灭》以倒叙开场,相当于提前给观众“剧透”。影片制造悬念,不靠结局而靠过程。电影将结局前置:被派往“南境”的五人科考团队,仅莉娜(娜塔莉·波特曼饰演)一人生还。情节依靠一问一答中莉娜的回忆而展开,观众与电影中的问讯官一样,并不具备全知视角。莉娜的回忆虚实难辨,增添了电影“解谜”的难度和乐趣。

影片交错地展开两条叙事线。五人科考团队在“南境”的探险之旅,以线性时间展开;莉娜的个人情感生活,则以闪回形式零散穿插入主线叙事中。电影可以被看作是惊悚题材(冒险片)与情感题材(家庭片)两种类型元素的混搭,不过似乎并没混搭出“1+1>2”的效果:对于B级片爱好者,《湮灭》的惊悚元素还不够过瘾;对于娜塔莉·波特曼的影迷而言,《湮灭》也没能为这位影后提供真正构成挑战的演技发挥空间。——《湮灭》当然在水准线上,但离让观众看后念念不忘、久久回想,还有一定距离。

《湮灭》有别于《金刚:骷髅岛》这样的怪兽片(长满鲨鱼牙齿的鳄鱼、以及能发出人声的直立巨熊,在各类怪兽片里都不乏同类),也并不是将场景从外太空搬回地球的又一部《异形》(影片中的某处惊悚镜头,像极了《异形》系列)。电影的主题其实无关地外生命,也并不是那么需要职业设定为生物学家的莉娜向观众普及细胞分裂和基因重组等知识。影片以电脑特效,创造出“南境”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动植物,并提供似是而非的科学解释,仅仅是出于作为一部科幻电影的类型片自觉——奇幻电影或魔幻电影便无此必要。

《湮灭》真正的叙事张力,来自于对作为“闯入者”的科考团队诸人心态的刻画。电影在影史上可以与之比对欣赏的,是根据康拉德小说《黑暗之心》发展而来的《现代启示录》,以及《迷失Z城》。吞噬着科考队员的“南境”,与《黑暗之心》中的非洲大陆腹地、《现代启示录》里的东南亚密林、又或者《迷失Z城》里的南美洲亚马逊丛林一样,构成致命的诱惑。“南境”的黑暗性,源于其使人本性迷失,源于其对人内心潜伏的自我毁灭冲动的激发。

《湮灭》具有强烈、却又隐而不显的女性主义立场。观众再迟钝,也应该注意到莉娜在五人科考团队编队出发前的那句台词:“全都是女人”。电影里的男性角色,略作修改,也完全可以替换为由女性充任。科幻电影重视女性角色,《湮灭》当然不是孤例。《异形》(1979)里坚持到最后的宇航员,是西格妮·韦弗饰演的蕾普利;《降临》里完成对外星人文字破译任务的,是艾米·亚当斯饰演的语言学家路易斯。女性角色在科幻电影里,往往扮演了类似于地母盖亚的作用:女性因其母性,而具有救赎的神力。《湮灭》跳出了这一固有框架。

电影中,女性科考团队正式出发前饮酒畅谈的一场戏,至关重要。影片提醒观众注意到团队成员各有各的精神困扰有待解决。这是一只存在自我毁灭倾向,并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自杀小队”。影片剧情里猜测,先期进入“南境”并有去无回的男性科考团队,或为“南境”里未知的外力杀害,或因成员情志的崩溃而互相残杀。这一全由女性组成的科考团队,走上的是同样有去无回的老路,也同样或为“南境”里的外力杀害,或因成员情志的崩溃而互相残杀。女性身份本身并不使女性先天弱于男性,却也不给予女性豁免权。《湮灭》在性别议题上对男女的无差别一视同仁,让这部科幻电影也跳出了女性电影的固有框架。

电影在惊悚镜头之外,始终保有一份淡漠和疏离的气质。科考队的队长文崔斯博士(詹妮弗·杰森·李饰演)身患癌症,没有家庭、没有朋友——也没有将来。莉娜与丈夫相爱过,与出轨对象也相爱过,然而丈夫一去不返,婚外情也被自己终结和了断——同样是没有将来之人。其余科考队员亦然。《湮灭》不是关于人如何失去外物的电影,《湮灭》是关于人如何在失去外物之后,又失去自己的电影。观众看着科考成员们走向失控,走向崩溃,走向“湮灭”。

电影最有挑战性的场景,是文崔斯博士的“湮灭”,但完成得差强人意。这一场景的音画效果,只有在影院观看环境下才能为观众所充分领略,否则很大可能会显得滑稽可笑,让心不在焉的观众出戏。《湮灭》的问题在于讲故事的野心太大而能力有所不逮,到高潮情节处开始有失控的苗头。文崔斯博士“湮灭”前的剖白,除了为造成“南境”里奇异生物现象的外力提供潦草的解释,缺乏对个人命运的审视和自省,苍白无力。莉娜与能量粒子重组后形成的克隆体做抗争的镜头,也并不足以让观众为之屏息静气,缠斗得毫不精彩,如同儿戏。观众如果感觉被震撼到,多半应归功于电影在画面和音乐上的安排。情节其实经受不住琢磨。

电影有大量的隐喻镜头。场景选择上,以灯塔下的地洞作为“湮灭”和再生之所,当然不是信手拈来。莉娜进入地洞之前,曾长时间地凝望地洞。镜头自内向外,捕捉到莉娜不安焦灼的面部表情,让人想起尼采的那句“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与其说是“南境”吞噬了众人,不如说众人是为自己的黑暗之心所吞噬。电影拘泥于科幻电影的皮相,一定要为黑暗之心找到地外生命作为外化物,其实是回到了怪力乱神的路子上。至于片尾留下悬念,让观众猜测走出“南境”的究竟是莉娜,还是化身为莉娜的能量粒子克隆体,也还是被电影的科幻设定束缚住了手脚,变成了故弄玄虚的噱头。

《湮灭》借助科幻的设定以完成对视觉奇观的构建,但如果故事的内核是对人类天性里自我毁灭一面的揭露,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湮灭》值得去电影院欣赏,理由不在于思想性而在于电影的视听效果——这对于一部有追求的严肃电影可不是件好事。《湮灭》在影史上或许也难逃归于湮灭的命运,这多少有些让人惋惜。好在《湮灭》也仅是亚历克斯·嘉兰的第二部导演作品而已。我们还可以对之继续报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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