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1918·二十七·法国人就像盖茨比的绿灯,等是等不到的

网易历史04-13 15:09 跟贴 57 条

前情回顾

作者身份考: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人写的?

1917年维也纳手记:百年前的世界面目全非?

奥地利可能缺面粉,但从不缺作家(以及华尔兹)!

不要对意大利人放《拉德茨基进行曲》,除非你想打他!

学物理的犹太人搞出了相对论,还打死了奥地利首相

德国人大腿那么粗,俄国人哪来的第三条腿?

建设社会主义可以,但你得先把咖啡钱结了

埃尔温·隆美尔?就那个小个子中尉?

因为十月革命升职是什么体验?

奥斯曼苏丹不喝酒,只喝发酵谷物汁?

怎么让一个奥派去推销国债?

撩捷克妹子的时候不要扯上美国人!

凯末尔的法语是数学老师教的?

17年在雪中结束,18年从烤鹅开始!

笨蛋,划边界的时候要用脑子不是尺子!

感冒咳嗽老不好,多半是被秘密警察盯上了!

给沙皇的大舅子递烟一定要注意姿势!

哈布斯堡的王子怎么非要落草去当哥萨克?

维特根斯坦家的人只剩一只手也能打字弹钢琴!

100年前的维也纳之春!

左手情人右手浮世绘,才是世纪末的维也纳!

霍尔蒂累了,他想当海军司令!?

戈林中尉请注意身材,莫德尔上尉盯着呢!

找弗洛伊德看病应该给他钱还是罐头?

攻略1918年的理科女生不能靠闪电战!?

再没有雪茄抽弗洛伊德就真的要死了!

既然犹太人都是亲戚,为什么还要搬到以色列?

4月13日,星期六,去斯帕,(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如果上一周你脑袋里想的都是君士坦丁堡,甚至你都开始让管家准备适合东地中海初夏的衣服了,结果这周你却在瑞士的苏黎世上了火车去德国的斯帕大本营,你的头脑肯定有点混乱。这个星期的我就是这样,甚至可能比这要来得更混乱一些。现在我看着窗外漆黑一团的群山和田地,在火车的小桌上尝试着用便笺把这一周的遭遇写下来,日后再抄回我的本子上。

上星期我把布罗德和罗特带回家,然后用A夫人送给我的罐头、香肠和葡萄酒招待他们,这两个人非常高兴,并且纷纷表示没看过那个“变成甲虫”的故事是我的遗憾。“这本书没有出版是我们帝国的出版界的耻辱!”布罗德端着酒杯严肃地宣布,罗特则以一种帝国议会议员的口气拉着长声表示附议,就好像这两个人在那天下午没有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更没有几乎要打成一团一样。

那天晚上,我很认真地想了想重提德皇巴勒斯坦计划的可行性。我觉得在巴勒斯坦的大部分包括耶路撒冷已经被英国占领的今天,苏丹恐怕不会反对这个计划,但如何让我们的皇帝去慷苏丹之慨就是个问题。我觉得如果我成为皇帝陛下的侍从武官这个方案会变得更具现实性,以至于当我睡着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自己梦见了初夏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金角湾,还有苏丹的宫殿。这个梦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当我被召到巴登的大本营,坐在施特劳森贝格将军的办公室里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淡蓝色的海湾和两大洲之间碧绿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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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卡尔皇帝(左)访问伊斯坦布尔,右侧老者为苏丹穆罕默德五世

“您觉得战时通讯社的工作怎么样?”施特劳森贝格将军的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但对这种问题的回答从来都只有一个套路。我立刻严肃起来表示:“我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很多阁下!”将军看了看关紧的房门,然后走到我旁边坐下,“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头脑清醒而且机警。”然后他提高了声音说:“您对茨威格怎么看?他也在你们战时通讯社,但是很久都没有做过什么了!”我说他是个好作家,但他写的反战剧在剧院引起了不太合时宜的轰动。“是的是的一个好作家,如果我们不让他努力的为我们工作,他们就要去写反战剧,您说是不是!”将军又故意的提高了声调,我觉得这件事显然不太寻常。

“我觉得您应该把茨威格叫来谈一谈!”

“可他现在更多的时间都泡在瑞士,阁下。”

“瑞士,谁不想往瑞士跑呢?肉和面包都不用配给券,甚至还有橘子!您说是吧。”

穿军装的斯蒂芬·茨威格

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想搞清楚将军到底要说什么,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为妙。“像茨威格这样的人值得我们让一个好军官去一趟瑞士!”将军继续说,我本来想说我得搞清楚他现在在哪里,但是我觉得这恐怕已经用不着我去办了。果然将军再次以那种故意让门外的人也能听到的声调说:“苏黎世!阁下,茨威格在苏黎世,这是我们的情报人员提供的信息,作为战时通讯社的重要负责人,您亲自去见他是最好的。毕竟我们连他的反战剧都核准了,他没理由恨我们不是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将军压低了声音。

对这样的命令,我能做的回答其实只有一句。但当我说完,将军却没有让我走的意思。相反他把我拉到窗边:“您最好先回维也纳见个人,然后你们一起走。”这下我彻底糊涂了,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班菲伯爵跟您很熟悉吧?”将军问,但我不理解这件事跟那个布达佩斯国家剧院的经理有什么关系。“他也要去见茨威格,虽然他是歌剧院经理!”将军把声音又放低了些:“但切尔宁还是找上了他去苏黎世。”

班菲·米克洛斯,后世号称“特兰西瓦尼亚的托尔斯泰”

我震惊地发现这件事还牵扯到切尔宁伯爵,开始担心茨威格究竟干了些什么。“这跟茨威格没关系,”将军说这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递给我,“这个报道是你们批准的吧?”我看了之后发现是切尔宁伯爵在维也纳市议会的讲话。“这次讲话里伯爵说胜利在望对吧?”我表示我觉得那只是为了鼓舞士气说的一些寻常套话,不过将军眯起眼睛看着我,故意做出一副怀疑的表情:“但有一点并不寻常,难道你们没注意么?伯爵说法国人已经在为了和平跟我们谈判,只不过因为他们想要阿尔萨斯-洛林才没有谈拢。”

“切尔宁伯爵是联合外交大臣,他这样说肯定有根据吧?”

“您看您用的疑问句!如果那天值班的军官也能用疑问句就没事了。”将军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多问一个问题,很多问题就能防患于未然。伯爵其实根本不清楚他看到的那份和平建议是怎么回事,最糟糕的是他搞错了这项谈判是谁发起的!”

“您是说?”我吃了一惊,将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让我坐回去:“正是这样。这桩谈判法国人之所以回应了我们,是因为陛下通过他的私人渠道去找了法国人,可是伯爵反过来说是法国人跟我们谈判。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把这件事捅出去,但他根本不知道陛下到底跟法国人许诺了什么!法国人已经准备公开这些密信了,据说里面的内容和伯爵说的根本不一样。假如真闹到这一步,恐怕伯爵只能说他不知情,因为这件事原本也没有经过外交部。我们也不知道陛下到底许诺过什么,不过从皇宫和外交部的气氛来看,这很可能是一个大麻烦。”

1918年2月切尔宁从布列斯特凯旋的盛况。2个月后他将把帝国拖入一场巨大的外交危机

“那么德国人会怎么想呢?您想一想,尤其是他们那个皇帝……”说到这,将军摇摇头,我也不由地替我们的皇帝感到毛骨悚然。

“好在切尔宁还想作最后一搏。他不能让外交部的人去,所以他选择了班菲。”将军拿出他的烟盒自己点上一支,也给我一支。我觉得就算之前出了那么多私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还远没到降温的地步。“让一个歌剧院经理去见茨威格,这个借口有够蹩脚的,但我想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您呢”他放下手里的烟看着我,“您的任务也是去见茨威格,而且要跟上班菲伯爵,搞清楚切尔宁还有没有办法息事宁人。如果这些信不会被发表,那么您就回到维也纳来,如果这些信不可避免地要被发表,那么您就留在瑞士等我们的进一步指示。”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和班菲伯爵一起坐到了去苏黎世的火车上。在火车上我和班菲很长时间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班菲自己拿出他的小酒壶喝了一口之后,主动跟我说了话。“局势紧张啊老兄!” 他哈哈大笑,“我们帝国的命运搞不好要维系在茨威格的身上了!”我只好反过来问他这件事到底跟茨威格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是非正式的,老兄,所以看到你没穿军服我很高兴。我们都是去找茨威格的,但是这个时候聚集在苏黎世的人很多,并不只是茨威格,您说对吧?”我耸耸肩表示他说得对。“所以我们在茨威格家遇见别的人,或者茨威格要带我们一起去别人家,这也是正常的对吧?”我抬抬手让他继续说。“法国有些人从战争爆发起就躲在苏黎世,他们觉得自己是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比如说那票超现实主义者,还有罗曼·罗兰!据说他还跟列宁一起参加过和平大会。”

1914年的罗曼·罗兰在自家阳台上

“如果我们要跟茨威格先生一起去见他的法国朋友,这也是很正常的。而假如我们在罗曼·罗兰那里遇到正巧来到苏黎世的诗人克洛岱尔先生,而他的职业正巧是法国外交官,其实也没什么不正常您说对吧?克洛岱尔先生这次横渡了大西洋,从里约热内卢被派到苏黎世,当然对外也是来谈他的诗集,参加几个文学聚会,”接下来班菲凑到了我的耳边,“但如果那头老虎克雷蒙梭还有什么条件要开给我们,这大概是切尔宁伯爵的最后机会了。”他说完这句话,我拿过他的酒壶也喝了一口,但在火车上还是感到寒气逼人!

我们很快就越过阿尔卑斯山来到了苏黎世。当我刚刚安顿好,班菲就来找我。“我们下午四点出发。”我浮夸的鞠了一躬说:“是,老爷!”他也以匈牙利贵族的浮夸姿态回应说:“您坐下,我跟您谈谈!我们下午四点出发,跟茨威格一起散散步,然后去见罗曼·罗兰,在他家里吃晚饭。我知道这个借口很糟糕,不过克洛岱尔和他的朋友们就在罗曼·罗兰住处的对面,按照约定,十二点以前如果克洛岱尔来敲我们的门,或者把他二楼窗口的灯换成红的,我们就去跟他谈,如果他不来或者不换,那么一切都晚了!”

保罗·克洛岱尔(右二)是诗人也是外交官,他的姐姐就是和罗丹有过师生恋的卡米尔。图为克洛岱尔1921年在日本。

“你们外交官的自由可真少啊!连具体几点做什么都要等着外交部的指示。”

“是啊,可是说到底我们能选择的职业并不多,要么去当骑兵军官,要么去当外交官,哦对了你们还把骑兵这个兵种给废除了!但其实!”说到这他看了看四周,“我们外交官也有我们外交官的自由。比如说这件事,我其实就很愿意看着切尔宁伯爵失败,说到底我们匈牙利人早就放弃了你们的这个帝国!”

“我们的帝国?”

“是的!是的!别忘了我们国家的正式名称是什么。我们是匈牙利王国,而你们是聚集在帝国议会之下的一大票国家。这场仗打到第四个年头,我们对保住你们那一边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我们只希望保住我们这一边,然后把我们的克洛伊国王请回布达佩斯去,如此而已。至于连这种场合都能搞砸的切尔宁,我们更是毫不同情。”说到这里,班菲对我眨眨眼睛:“更何况,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人选,迟早有一天我们还得有自己的军队……看来A夫人什么都没跟你说啊。你们的关系是不是有点障碍——或者说,隔阂?你懂的。”他似乎觉得“障碍”两个字有点猥亵,所以故意换了个说法,不过我对此不置可否。

“说到底,眼下我还是在想怎么给切尔宁一个满意的交代。但法国人想到了一个换台灯的招数,我觉得这件事挺有趣,迟早会被谁写进他的小说里。我们只要耐心等着就好了。”班菲说完站了起来:“在无限制潜艇战的今天克洛岱尔先生横渡了大西洋,罗曼·罗兰先生也从日内瓦到了苏黎世,我们作为主角就去看一晚上窗口的灯吧。”

于是一切都按照他说的,如时钟一般准时发生。我们和茨威格见了面,这件事等回到家我一定要专门写下来。罗曼·罗兰先生战前是一个知名乐评人,现在则是一位知名和平主义者,他跟我们讲了很多和平反战的主张,对此班菲都以他那种匈牙利贵族的气派一边喝酒一边不断重复“是的我们就是为了和平而来”。想到这个人已经在准备内战了,我觉得匈牙利人身上都有某种双重人格,能够在轻浮的姿态之下掩饰自己的立场。

整个晚上我都站在窗口看着对面的窗户,等待着灯光变色。我想起切尔宁伯爵,我之前把他看作我们的英雄,可现在这件事情之后,恐怕除了抛弃我们的皇帝辞职之外,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而他派出来作最后一搏的这个人其实对他的事业和我们的帝国毫无兴趣,即使对面窗口的灯真的变了色恐怕他也会装看不见,这大概也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是的,那个在小说里等灯没等到的人就是后来的盖茨比!

想到这里,某几个瞬间我都觉得好像对面的窗口灯真的变了颜色,然后我要扑到克洛岱尔的面前,跟他说只要法国人不把皇帝的信发表出去,我们什么都可以同意,但那只是幻觉。十二点的钟声响了,班菲走到我背后拍拍我的肩:“我们走吧老兄,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克洛岱尔在里约热内卢,而我们来会见了茨威格。”

我打电话给施特劳森贝格将军,但只有值班军官接电话。他告诉我将军走之前命令我去斯帕,向我们驻德国大本营的军事代表克莱普施-罗登将军报道。我意识到当我站在窗口看着灯光的那几个小时里,其实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局,在这桩棋局上,我只是一个普通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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