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或真实:《阿飞正传》里无脚鸟的神奇往事

subtitle 利维坦04-13 11:04 跟贴 106 条

利维坦按:“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这样飞啊飞,飞累了便在风里睡觉,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落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电影《阿飞正传》里的这句台词深入人心,其实,无脚鸟这个意象的原型更加有趣。

作为杜撰学的产物,极乐鸟(天堂鸟)的翅膀和脚在欧洲人的描述中神奇地消失了——这使得人们认为,这种鸟从不降落而一直用全身的羽毛在空中飞翔。不过,相比于不死鸟和凤凰,天堂鸟可是真实存在的物种,而且,它们有着高度仪式化的交配舞,也就是竞偶场交配制,通过不同类型的炫耀表演或演示,以达致求偶交配这一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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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小极乐鸟(Paradisaea minor)有着极为艳丽的羽毛

文/Natalie Lawrence

译/Carlyle

校对/喵昕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2018/04/04/fallen-angels-birds-of-paradise-in-early-modern-europe/

本文基于创作共同协议(BY-NC),由Carlyle在利维坦发布

尤里斯·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鸟类学》(1599)中的天堂鸟。图源:wiki

1522年,这一传奇物种的皮被剥下,献给了西班牙皇帝查理五世。这种动物是来自东印度的天堂鸟(bird of paradise,又名极乐鸟),它随着1519年费迪南德·麦哲伦(Ferdinand Magellan)环球航行舰队最后一艘满载珍奇香料与其他宝物的船只来到欧洲。这种鸟在欧洲从未见过,因此立刻引发了一阵轰动。船上的记录员安东尼奥·皮加费塔(Antonio Pigafetta)的文字详细描述了苏丹摩鹿加群岛将5件珍宝呈给西班牙水手,作为给皇室的礼物的场景:

这些鸟儿与画眉鸟大小相当,它们头小、喙长,双腿纤细如写字的笔,十分修长;它们没有翅膀,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的羽毛,宛如装饰品……它们从不飞翔,除非风起。当地人告诉我们,这些鸟儿来自人间天堂,他们唤其为“博隆迪纳塔”(bolon dinata),有“神鸟”之意。

这些不同寻常的鸟皮已经皱缩,上面也没有翅膀,这使得它们的长喙与色彩艳丽的羽毛显得格外醒目。新几内亚猎人将鸟皮应用于部落舞会和展出,这些活动现在仍存在于新几内亚的部落区。不同外观的天堂鸟会用不同的方式移除躯干,留下的整层皮肤将接受烟的熏烤,以便增加这些精美羽毛的演出效果。

尽管如此,天堂鸟生前的样子从不为新几内亚之外的人——甚至是在摩鹿加群岛从事新几内亚产品贸易的商人所知。一位周游东南亚的葡萄牙药剂师于1513年写道:“那些被认为比其他任何物品价值都高的东西,来自一个名叫阿鲁(达鲁,Daru)的岛屿,这就是当地人带来的已经死去的鸟,叫做天堂鸟(parasos de Deus)。”天堂鸟美丽的羽毛,在亚洲是最为令人梦寐以求的物品之一,也已成为亚洲贸易网络的组成部分——在15世纪晚期欧洲人到达之前,香料与其他珍奇的货物,比如象牙和纺织品,已经在这个市场中流通了至少5000年。

克罗地亚微型艺术家朱丽叶·克洛文奇(Julije Klovicín)这幅被收录于精装版《法尔内塞时代》(1546)(摩根图书馆及博物馆索引号:M.69, fol. 6v)的作品被认为是首次对天堂鸟的彩色描绘。图源:wiki

在中世纪,只生长于摩鹿加群岛的肉桂、丁香、肉豆蔻等香料进入中东,并最终通过威尼斯的贸易网络进入欧洲。然而,16世纪前,欧洲对天堂鸟的存在一无所知。对于香料的巨大需求,促使早期现代的欧洲人开启了对这片“多年来神秘、未知的,生长着香料的土地”的探索——更重要的原因是,削弱威尼斯的垄断地位以获利。

西班牙法院秘书马克西米利安诺·特兰西瓦尼亚(Maximilianus Transylvanus)通过采访水手,为麦哲伦船队的旅行写下了一部名为《在摩鹿加群岛》(1523)的纪传文学。它记载了与天堂鸟皮制品一同传入欧洲的亚洲伊斯兰传说故事:

很久以前,马尔民国王看到某种美丽的小鸟从不停留在地面,也不落在地里长出的任何东西上,却有时从天空坠落到地上摔死,他们因此开始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去过那些地方做生意的伊斯兰教徒告诉他们,这种鸟出生在天堂,而天堂正是死者灵魂的居所。于是,这些君王开始信奉伊斯兰教派,因为它对灵魂的栖居作出了美好的承诺。他们将这种鸟唤作“马穆可·迪阿塔”(Mamuco Diata,直译为神之鸟)。

有这样的美丽传说加持,这些惊为天人的物种想不鹤立鸡群都很难。16世纪40年代,更多的天堂鸟皮制品开始随着从东印度返回的西班牙、葡萄牙货船进入欧洲。这些皮毛大多数为亮绿色或天鹅绒棕色,四肢已被移除,处理妥善用于出售。它们迅速被贵族收藏家们据为己有,以满足收藏欲。

扬·琼斯顿(Jan Jonston)《鸟类的自然史·第六卷》(1650)中各种天堂鸟皮毛的插图。图源:wiki

仍有相对少量的标本散落在遍布欧洲。除了奥地利萨尔茨堡红衣主教和西班牙皇帝查理五世外,德国人文主义者康拉德·佩丁格(Conrad Peutinger)和意大利学者尤利乌斯·凯撒·斯卡利杰(Julius Caesar Scaliger)都拥有天堂鸟的标本。维罗纳的药剂师收藏家弗朗西斯科·卡尔佐莱蒂(Francesco Calzolari)的收藏名录中记载了一个名为“轻盈的蝘蜓(Chamaeleon)”的标本,德国植物学家医师梅尔希奥·威兰德(Melchior Weiland)在赴黎凡特的旅行途中获得了一个标本。

这些皮毛在公开市场上的高价令人叫苦不迭:一本来自于纽伦堡的1550年小册子刊登了一种被希腊人称为“阿波德”(apodes,即“无脚”)的鸟皮毛广告,其出售价格为800塔勒(thaler,一种曾在几乎整个欧洲使用了400多年的银币名称及货币单位),相当于当时一位大学学者或一位技巧高超的音乐家一年的收入。

“轻盈的蝘蜓”,摘自弗朗切斯科·凯祖拉瑞(Francesco Calzolari)《维罗纳博物馆》(1622)。图源:wiki

直到16世纪中叶,关于这些珍奇鸟类公开发表的文章依然很少。不过,即便如此,对于它们的描绘很快就出现在了符号、自然哲学和许多其他类型的书中,在这些载体里,它们的形象变成了天使般能够飘浮的生物。这些画面的创作,部分基于特兰西瓦尼亚公开发表的伊斯兰传说故事:由于数百年来,“东方”始终被视为一个神奇富饶的异域天堂,这片“极乐土”出产珍贵的香料与宝物般的鸟儿并不让人感到惊奇。

几乎没有哪个作家看到过真的天堂鸟皮毛,收藏者们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它们以使之远离公众视线。自然地,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塑造的“天使”活着时候的样子。“这些鸟像天使一样”的想法并非起源于天堂鸟的毛皮上没有腿的特点。反倒是为了支持作者想象出来的天堂鸟传奇生活史,它们的腿才被去掉了。天堂鸟的故事的确是被凭空编出来的。

“印度鸟”(Apis indica),荷兰天文学家佩德鲁斯·普兰修斯(Petrus Planchius)将天堂鸟的模样画在南方新的星座中,图像来自于拜耳的《星图》(1661)中。图源:公众领域

关于天堂鸟的首次关键性记载出现在瑞士自然物理学家康拉德·格斯纳(Conrad Gessner)的《动物史》(Historiae Animalium,1551-58)一书中,这部长达五卷的鸿篇巨制遵循了亚里士多德对自然世界的解构逻辑,也是文艺复兴式百科全书的开创性范例。这部作品首次将图片与文字相结合,书中包含了大约1200件木刻图画。生物按照名称的首字母顺序排列,其完整的“历史”被分散编排于各个专题之中,例如异名、变型种、用途等。每个条目具体的篇幅取决于现存资料的多少:毕竟这些较晚被发现的生物,条目往往比那些广为人知的生物要简略得多。

为了尽可能还原天堂鸟的历史,格斯纳收集了尽可能多的资料。他在意大利占星家、数学家杰罗姆·卡丹(Jerome Cardan)的完整版《奥妙》(1550)中找到了现有文献中对天堂鸟最早的学术描述。卡丹认为,由于从来没人见过这些鸟活着的样子,没有脚的鸟类也不可能落在地面上,因此,它们必须永远存在于天空可及的最高处。卡丹还说,由于没能在它们的身体中找到任何相关坚实的证据,它们便如“神秘的韵律”一般,“这些波斯的小鸟没有粪便,体内充满着脂肪,这种生物只能活在天空里,活在露水上”。他还认为,雄鸟的背部必有一个空腔,雌鸟在其中产卵并孵化。他创造了拉丁词汇“Manucodiata”(天堂鸟),该词来源于马来语名词“Mamuco diuata”(神之鸟)。

格斯纳还采用了法国自然科学家皮埃尔·贝隆(Pierre Belon)在其著作《鸟类的自然历史》(1555)中的说法。作者在书中描述了他在黎凡特看到的加尼沙里军团佩戴的头饰,上面有一种名叫“瑞塔斯”(Rhintace)的鸟羽毛,这些羽毛来自于一种“只留下自己皮毛的小动物”。他相信,这种鸟“可能是凤凰(Phoenix,编者注:此处Phoenix应该指的是欧美传说里的不死鸟,而非凤凰。虽然不死鸟与中国神话的凤凰是不一样的生物,但是Phoenix一词可通译为凤凰)”。

康拉德·格斯纳《动物史》(1551-58)中的天堂鸟。图源:biodiversitylibrary

通过这些记载和其他资料,格斯纳对于鸟类的生活史产生了一些奇特的看法。他认为,那些生活在空中的鸟,可以利用自己羽毛散发出的光晕毫不费力地悬停在空中。对于这些形状犹如毛发或是羽毛下面突出如裸轴的东西,格斯纳也想象了几种用途。他推测,当它们疲倦的时候,这些羽毛可以帮助它们从树枝上垂下来。它们对鸟类的情感生活也可能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格斯纳设想,当雌雄鸟交配时,它们的羽毛缠绕在一起,雌鸟坐在雄鸟身体上,将产下的卵送入云端。他还认为,因无休止飞行产生的疲倦可能会被鸟儿无时不有的移动所带走,正如钟摆无休止的运动一样。此外,他还认为,这些生物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苍穹的空气里——因为空气的密度太低,无法承载鸟儿的重量,毕竟,它们是鸟类。

格斯纳时常联系记者以获取他需要的信息或图像。来自奥格斯堡的康拉德·佩庭格尔(Conrad Peutinger)便向格斯纳寄来了一篇报告,并附上了他私人所有的标本,这个标本后来成为了格斯纳书中天堂鸟木刻图像的原型。因此,这一木刻理所当然地没有腿,但是同样没有与格斯纳的理论相吻合的毛发状裸轴突出,而这样的裸轴突出在近现代的图像中清晰可见,如卡尔佐拉里(Calzolari)的图片。

格斯纳的这部作品为后来的许多出版物提供了资料,如博洛尼亚药剂师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Ulisse Aldrovandi)的《鸟类历史》(1599),在阿尔德罗万迪的收藏中,有许多件不同的鸟类皮肤标本,基于此,他将天堂鸟分为四类:初代天堂鸟、塞康达天堂鸟、有须天堂鸟和河马天堂鸟。在木刻作品中,每一只都饮用露水,飘浮云端。然而,在他的论述中,阿尔德罗万迪认为,这种鸟儿不可能仅以露水为生,它们“坚固的喙”与啄木鸟十分相像,能够啄食昆虫。他还认为,羽毛下的毛发状轴状突出有利于“快速飞翔”,而非用以交配。

画中的天堂鸟正在饮用雨露,摘自乌利塞·阿尔德罗万迪的《鸟类学》(1599)。图源:biodiversitylibrary

这些鸟当然不仅仅出现在自然历史中,在符号相关的书籍中也有它们的身影,比如乔阿驰姆·卡马瑞斯(Joachim Camerarius)在其著作《标志与徽章》(1596)中,将灵魂的提升、崇高的思维和活跃的思想与天堂鸟无休止的飞行联系在一起。

乔阿驰姆·卡马瑞斯《标志与徽章》(1596)中的天堂鸟徽章图样。图源:biodiversitylibrary

这些鸟儿精致的羽翼和四处飞翔的能力,甚至被用作那些自负、珠光宝气的女性反复无常、卖弄风情的象征。人们甚至将这种鸟画在星空里:在1598年的星象仪绘制中,荷兰天文学家佩德鲁斯·普兰修斯就将天堂鸟画在南方新发现的星座里。

在艺术方面,这种鸟的异域风情和不断向上飞的特性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比如,在雅克·林纳德(Jacques Linard)的画作《五种感觉,四种元素》(1627)中呈现出的天堂鸟皮毛仿佛要飞出窗外,以逃脱杂乱无章的书房。它们同样存在于炼金术的语言中,象征着纯粹的天空元素:这些鸟儿离天堂太近,芸芸众生中的危难会将其玷污。

雅克·林纳德(Jacques Linard)的画作《五种感觉,四种元素》(The Five Senses and the Four Elements ,1627)。图源:wiki

在罗伊兰德特·西弗里(Roelandt Savery)的作品《鸟类景观》(1628),天上的鸟儿如彗星的尾巴,相较于地上的水鸟与鸣禽,高高在上。

罗伊兰德特·西弗里(Roelandt Savery)作品《鸟类景观》(1628)的细节。图源:wiki

自17世纪初以来,部分欧洲博物学家就开始得到新型的带有双腿的天堂鸟皮毛。长期以来,有人为此专门撰文,驳斥、贬低早期作家与他们对“神鸟无腿”的信仰。天堂鸟变得越来越接地气,而不再像以往那样被人们看作天使。

但是,这种天使般的鸟儿拥有的异域风情和道德寄托,意味着那些关于它们的画像不会一无是处,对这些鸟类的描绘依然无处不在——在画作中,在宗教文学里,在寓言里,甚至在一些最新出版的关于退化的自然史书籍里。这种鸟不仅是东方大地的地理标记和纯粹存在的道德象征,其无腿的形象本身也令人着迷,并且至今依然热度不减。它们会继续引人入胜,而作为自然奇观的天堂鸟,也许比天使的形象的它们更加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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