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章台柳·大唐哀歌:胡将作歹,才子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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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唐诗简史》,作者:郦波,出版社:学林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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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诗,之所以是情诗,是因为它来自人性最本真的情感,甚至那些优美的情诗往往来自人生最本真的生活。

下面我们所要解读的就是一首来自真实生活、来自历史真实、来自传奇人生的情诗。这便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韩翃的《章台柳》。诗云: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流传太过广,导致后来也有好几个版本。比如说第二种版本就是:“章台柳,章台柳,颜色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还有一种比较有名的版本:“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对比之后我们可以发现,几个版本的不同之处都在于那句深情的问句,“颜色青青今在否”“昔日青青今在否”“往日依依今在否”。这一句看似平常之问,其实最是饱含深情,所以在后世流传中竟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版本,这也可以反证其流传之广与深得人心。

历史上有两个章台:一是春秋时楚国的离宫,又叫章华台;另外一个著名的章台,就是战国时候秦国王宫中章台殿。《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说:“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可见著名的“完璧归赵”的故事,就发生在章台殿。

章台因为太过有名,西汉时长安城内就有一条著名的章台街。《汉书?张敞传》记载说,张敞“罢朝会”之后,“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后世故有“章台走马”之说。唐崔颢有诗云“斗鸡下杜尘初合,走马章台日半斜”,宋欧阳修则有词云“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章台最初是宏阔而雅正的,而韩翃的《章台柳》是纯洁而美丽的。

韩翃的《章台柳》其实还有个小题叫“寄柳氏”,可见这个“章台柳”的“柳”还是个谐音双关,既指柳树,也指他倾心相爱的那个柳氏姑娘。所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那么昔日的韩翃与柳氏,他们的青春相遇,又是怎样开始的呢?

孟棨的《本事诗》和《太平广记》的《柳氏传》都记载了这个美丽的故事。当然,《太平广记》的《柳氏传》来自唐人许尧佐的《柳氏传》。据《本事诗》和《柳氏传》记载,韩翃名属“大历十才子”,他“少负才名,孤贞静默,所与游者皆当时名士”。这是说韩翃年轻的时候即才华横溢,且长得俊逸潇洒,加之性格冲静、沉毅,虽然出身寒门,但所交游者大多是名门豪士。

据说天宝年间,年轻的韩翃西入长安求取功名,结识了一位姓李的公子,这位李生也倾慕韩翃才华,每每邀其赴家宴。在李生的宴饮席上,他的一位美艳爱姬柳氏出场了。席间,她与韩翃四目相对、彼此凝视,目光中不知不觉就擦出了火花。柳氏追求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主动地向李生表明心迹。而李生虽然只是一个富户公子,却也真的不辜负生在大唐。他豪情磊落,不仅亲手撮合,将柳氏嫁与韩翃,并掏出三十万钱以为嫁资。这样大度的李生,虽然是纨绔子弟,但慷慨之举、成人之美颇有几分侠义风范。

柳氏和李生的眼光确实都不差。韩翃虽然出身寒门,性格偏于内向沉静,但他却是一支潜力股。韩翃虽早年沉郁下僚,但后来一篇《寒食》名传天下,连德宗皇帝都非常喜欢。而那篇《寒食》堪称具有韩翃风格的千古名作,可以和杜牧的那首《清明》相互参看。上巳节、寒食节与清明节的由来,以及介子推传说故事的背后,其实都是中国人、中国文化对生命与生机的崇拜,是要“熄旧火、祀新火”,这其中其实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光明的追求,还有对生命无限生机的追求。韩翃这首《寒食》讲的其实就是“停薪”“熄旧火、祀新火”这个转折的时间当口。“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说的是暮春时节,长安城里处处柳絮纷飞、落红无数,寒食节的东风吹拂着皇家花苑的柳枝;而“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则是说夜色降临,宫里忙着传蜡烛,甚至皇帝要把新火赐予权贵之臣,所以袅袅青烟,早早就散入了王侯贵戚之家。

这一联里其实有两层意境,一是表面上的王侯贵胄之家的烟火气,而且他们能得到皇帝的“赐新火”,仿佛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当时长安城的贵戚豪门也都因此纷纷传颂韩翃此作。可是,韩翃内敛的性格与张扬的才气,使他的诗绝不像表面上写得那么简单。所谓“五侯”,有人认为是汉成帝时封王皇后的五个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为侯”,一时贵甲天下。但也有另一种训诂解读认为,这里的“五侯”是跋扈将军梁冀之“五侯”,而梁冀之“五侯”后来为宦官所灭。所谓青烟散入的五侯之家,其实正是天下之痈疽、朝廷之毒疣,但这一层深意却不容易读出。吴乔《围炉诗话》云:“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这就是盛赞韩翃的《寒食》实在是有“春秋笔法”。

后来,韩翃大志难伸,称病在家。一个姓韦的朋友突然半夜来敲门,而且叩门声很急。韩翃出来相见,这个朋友恭喜他升任驾部郎中,并告知皇帝命他起草文书与诰令,这是翰林学士才能享有的荣耀。韩翃听了很吃惊,认为一定是搞错了,姓韦的朋友透露内情说,最近皇帝刚好缺人,中书省两次提名,德宗皇帝都没批。最后,德宗皇帝亲批说:“与韩翃。”当时官场还有一个和韩翃同名同姓的人,而且官列江淮刺史,位高权重,中书省就以为要用那个韩翃。结果,德宗皇帝又做了长长的批示说,要用的是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的韩翃。所以姓韦的朋友说,这不就是您的名作嘛!结果,第二天诏令下达,韩翃果然因一篇《寒食》终得一展凌云之志。

这样的韩翃,并非池中之物。柳氏慧眼识珠并敢主动追求,而且与韩翃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实在也是人间奇女子,并成就了人世间的一段爱情传奇。

可是当年的韩翃还年轻,初遇柳氏时还没有功名,只是一介寒士。就在一切都向着美好徐徐前行的时候,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之乱”猝然爆发,从此盛唐不再,大唐江河日下。韩翃此前尚未及授官,又逢家中有难,只能匆匆与柳氏告别,在战乱的时代浪迹天涯。

韩翃于漂泊之际入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府,被辟为掌书记。但是两京沦陷、柳氏无踪。韩翃念念不忘,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柳氏的消息,便托人带去一囊碎金并这首《章台柳》,寄与天涯遥望的柳氏。诗中虽情意缱绻却也别含隐忧:我那相爱的人啊,在这离乱的尘世间,你会不会还在等我?“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这封信,会不会寄到柳氏的手中?那个曾经慧眼识英才,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并最终收获幸福的柳氏,在沦陷的长安城里又是如何自保?她能否安然度过那战火中命如草芥的岁月,又如何守望她相爱的人呢?

万幸的是,这首《章台柳》终于交到了柳氏手中。面对韩翃“昔日青青今在否”的牵挂,面对“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的犹疑,柳氏挥笔作答,写下了一首同样非常有名的《杨柳枝》。

韩翃问“昔日青青今在否”,柳氏便答“一叶随风忽报秋”。韩翃叹“纵使长条似旧垂”,柳氏便答“纵使君来岂堪折”。这是说时光飞逝、岁月流淌,昔日青青不在,岁月蹉跎如此。纵使江湖重遇,当年的青青之柳,大概早已不堪攀折!这样的语句里充满了深深的哀叹,以及对乱世流离中悲伤命运的深切感知。

当时长安沦陷,韩翃一去又杳无消息,柳氏深恐自己被乱兵所辱,就剪发毁形,寄居尼庵之中,因此方躲过战乱,殊为不易。如今长安收复,韩翃亦终于遣人遗金赠诗而来。按道理柳氏应该高兴,为什么回复的《杨柳枝》却充满了深深的哀叹呢?

这就是柳氏的蕙质兰心之处了。

她当年不仅敏锐地把握了自己的幸福,如今也敏锐地感知到命运的无奈。《柳氏传》记载柳氏作答《杨柳枝》时“捧金呜咽,左右凄悯”,应该是既感动于韩翃的牵挂,又哀叹于自己如柳枝般任人攀折的命运。果然没多久,在韩翃回到长安之前,柳氏便因艳名被平乱有功的藩将沙吒利掠到府中强纳为妾。等到侯希逸当了左仆射,韩翃随之回京,到了长安却再也找不到柳氏的下落,唯有哀叹不已。

一天,韩翃正在道上落寞独行,一辆篷车从他身边走过。忽然车中有人轻声问:“莫不是韩员外吗?”原来车中所坐之人正是柳氏,她让女仆悄悄地告诉韩翃,说自己已被沙吒利占有,碍于同车之人,不便交谈,请韩翃第二日清晨在道政里门等着。

第二天一早,韩翃如期前往,只见柳氏的车来。柳氏并未下车,只于车中递给韩翃自己的妆盒,含泪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这就是柳氏知前路无望、知命运无望,与心爱的人做最后的诀别。

韩翃知道沙吒利的威势,当时朝廷平叛,包括收复长安,皆借助藩将之力不少。现在沙吒利强占柳氏已成定局,自己一介文士,又能如何?韩翃无限伤感,落拓而回。当日,淄青节度使帐下各位将领正好在酒楼聚会,派人去请韩翃。韩翃虽伤感,也只好勉强答应,但席间神色颓丧,出声哽咽。有个年轻的虞候叫许俊,平生慷慨义气,见韩翃“意色皆丧,音韵凄咽”,便抚剑说:“必有故。原一效用。”就是说您有什么为难事,尽管对我说,我愿意为您出力。韩翃到此只得如实相告。

许俊是个天生的侠士,而且是个行动派,他立刻让韩翃写下给柳氏的字条,然后穿上军服,带上双弓,让一个骑兵跟着就直接来到沙吒利府前。等沙吒利出门,离家一里多路时,许俊就披着衣服拉着马缰绳冲进大门,又闯进里面的小门。许俊登堂入室,拿出韩翃的信交给柳氏看。然后,夹着柳氏跨上鞍马,一路飞驰来到酒楼,把柳氏送到韩翃面前,说“幸不辱命”。当时四座惊叹,而韩翃与柳氏此时唯“执手相看泪眼”。

许俊入门夺人虽然潇洒快意,但沙吒利毕竟位高权重。韩翃、许俊事后无奈,只得来找侯希逸。侯希逸听闻此事,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就是说,我平生敢干的事儿,你小子许俊也敢干啊!于是,侯希逸向皇帝奏明此事原委,说沙吒利违法乱纪,强占民女,而许俊见义勇为,夺柳还韩,虽然冒失了一点,但是心中充满了正义。代宗闻此,赐给沙吒利两百万钱以作安抚,并专门下了诏书,明确将柳氏判还给了韩翃,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回头来看这段故事,让我感动的并不是韩翃和他的《章台柳》,而是柳氏和她的《杨柳枝》,还有许俊,还有侯希逸,甚至还有代宗皇帝。

就在柳氏故事的同一卷中,还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本事诗》记载说,玄宗的哥哥宁王宪,一时贵盛,家中宠姬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可宁王却不满足。宁王府旁边有一个卖炊饼的,妻子长得纤白明晰、美丽异常。宁王给了卖饼者一笔钱,便把别人的妻子抢占而来。一年之后,在一次宴会上,宁王突然问这位已经宠爱了很久的美丽女子,问她是否还记得卖炊饼的夫君,并让两人于堂前相见。饼者妻一见自己原来的丈夫,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虽然不能说什么,却热泪满面。

当时座上有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宁王见此场景便让众人赋诗。一个年轻人提笔慨然写就:“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这就是那首《息夫人》。而这个作诗的年轻人,就是王维。据说宁王读到这首《息夫人》,也突然感慨良多,有所悔悟,于是将饼者妻归还饼师,让他们夫妻团聚,重回自己的生活。

我想当时堂上那个写下“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的王维,不也像豪侠仗义、登堂入室,替韩翃抢人而还的许俊一样吗?他们心中不平,对弱者充满了同情。正是这种伟大的同情心,让他们一则抚剑,一则提笔,因那相同的侠义之情,让荒凉的人间多了一段希望和美好的佳话。

当然,更让人感动的是柳氏,是那位饼者妻,不以“今时宠”,忘却“旧日恩”。那位饼者妻看着自己的丈夫默默垂泪,那泪水里该有怎样一种坚韧的力量。就像柳氏,虽然知道“可恨年年赠离别”的命运,可她却努力珍惜自己亲手赢得的爱情,在战乱中削发毁形,寄身尼庵,路遇韩翃,寄言相见。她是多么珍惜自己的爱情,多么不甘那样被人摆布的命运。

好在人世间有许俊、有王维这样的人,让饼者妻又回到饼师的身边,让柳氏又回到韩翃的身边。我们可以相信,人世间有一种善良而温暖的力量,可以为美丽而纯真的爱情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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