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只有拥有过宠物也失去过的人,才能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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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仅仅是作为设计师而存在,也是一个倾听者和讲故事的人。那些为爱宠挑选骨灰盒的客人们,也不单是在购买一件商品,而是将对宠物的爱与思念都传递到骨灰盒与墓碑上。

《大国小民》第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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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 北京女子生活考 连载第四篇

1

出门前,吴彤在卧室里面对镜子坐下,镜子中的她穿着军绿色大衣,黑色短发斜斜地扫在额头,眼角和脸颊轻微地耷拉着。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爱犬小Q和她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向下的眼角和脸颊,让12岁的小Q看上去仍有种幼犬懵懂的天真。

小Q从出生就在吴彤身边,是只雌性可卡犬,身形滚圆,吴彤常常叫它“胖胖”。它的两只大耳朵垂到肩头,像两束马尾,毛发带着旋涡,泛出灰白色——那是渐入老年的象征。

和其他宠物狗不同的是,小Q很宅,这一点随了主人。但吴彤和小Q今天不得不出门了——自从小Q被查出乳腺瘤,吴彤便一直惴惴不安等待着手术这天的到来,现在这个时刻就在眼前。

上一次吴彤带着小Q去动物医院还是两年前,小Q去做绝育。那回手术只用了半小时就顺利完成,可吴彤在医院里还是始终提着一颗心。这次她心里越发地没谱儿,候诊时,看见排在她身后的一对夫妇的狗狗腿上长的瘤子,她差点想哭,又忍住了。

大夫告诉吴彤接下来的流程:先输液、接着进手术室打麻醉、然后再开刀。对于一只12岁高龄的狗来说,打麻醉对心肺功能是一重考验。有时候主人得像个狠心的母亲,将孩子送进手术室,然后在医院的长廊上漫长等待。

吴彤和小Q 作者供图

别的主人喜欢为狗做的事情,吴彤一样都不喜欢,她从不给狗穿衣服,也不做美容。从小Q六七岁起,吴彤就目睹着它开始衰老:毛发发白,下巴松垮,这些细节总在提醒着她,总有一天会失去小Q,所以小Q一生病,吴彤就会加倍紧张。

也是因为小Q,才让她开始了现在这份在别人眼中很另类的职业:4年前,她开始为宠物定制骨灰盒与墓碑,细致地为每一个售出的骨灰盒与小墓碑编号,从001开始,如今,编号已经跳转到1600。这是个略带悲伤的数字,意味着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宠物离开了主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小Q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吴彤已经知道一切顺利了。两个小时的手术并不轻松,它躺在手术台上,像个睡着的小孩。右胸处那黄豆大小的瘤子连同三个乳区一起被切除,大夫用一块褐色的布料将缝合的伤口绑住,又顺手打了一个蝴蝶结。还在麻醉中未苏醒的小Q像穿了件新衣服,看不出病号的迹象。

大夫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是刚切除下来的三个乳区,照例问吴彤要不要带走,如果不要,这一块皮肤就会被当作医疗垃圾处理掉。两年前做绝育时,吴彤就将小Q摘除的子宫带回了家,用福尔马林泡在一个宜家的深色玻璃瓶里。

是必须带回家吗?也不是。吴彤只是无法想象小Q身体的一部分变成医疗垃圾。

2

吴彤的家在一个颇有年头的政府家属院,她家正对面是一座空置的教堂,高高的尖顶在枯树的掩护下伸向奶油色的天空。

吴彤就出生在这里,已经住了34年,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电梯只能容下三、四个人,过道上摆满了各家各户腾出来又舍不得扔的旧家具,空间的促狭让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更显亲近,尽管对于这里的老邻居,吴彤并不很熟。

不善交际,这是大家对吴彤的印象。平日里她保持着表情冷漠,“但熟了之后你就会知道,她其实是太单纯。”了解她的朋友说。

吴彤和父母住在这个老式的两居室中,还有小Q以及父亲养的金鱼和龟。客厅有种90年代的氛围,沙发上方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棕色挂钟下是一架钢琴,铺着白色蕾丝桌布,地上铺着垫子,那便是小Q的窝,它趴在那儿,即使有人进门也不叫唤。

小Q在两个月大时来到吴彤家,因为吴彤喜欢的电影《导盲犬小Q》而得此名。

到如今,吴彤有些后悔没征求狗的同意,就信手拈来取了这个名字,“朝夕相处十几年亲密如家人,但有些事情确实没法商量。”

刚来时,它还只是一团小肉球,无名无姓只有未来。就像养孩子一般,吴彤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第一声欢呼、第一次走路、试探着撒娇、练习一只狗所需的生活技能,磨练着和主人之间的默契和感情。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小Q在吴彤心中的位置也越发不可替代。

从养狗开始,吴彤就已经开始担心狗狗的离开。那时她想的是,把狗火化后一定要把骨灰带回家,或者是将骨灰撒入海里。她曾在网上搜索过“宠物骨灰盒”,得到的都是一长串旧式的红木骨灰盒图片,看着压抑、沉重、冷冰冰。

“我不愿意把小Q装到那盒子里面去。那盒子忒丑了,看着很吓人的。” 吴彤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从此成为了她的心结。

2013年,吴彤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在旅行修整了一年后,开始思索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她读到一本名为《Rework(重来)》的书,书中作者写道:“解决你实际遇到的问题,会让你爱上你做的事情,你所真正关心的就是最好的。”

这句话让吴彤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也许就是直面自己的恐惧。死亡不可回避,“学会道别,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

于是2014年秋天,在这个静谧的大院中,她将大学时学的建筑设计派上了用场,亲手造了一个骨灰盒。她设想能为小动物设计一款温暖的骨灰盒,让它们体面地离去,而主人也可以将它们的骨灰留在家中,留在他们一直生活的地方,带来一点安慰。

为了给死去的小动物营造一种“家”的感觉,吴彤将第一个盒子设计成了房子的样式——毕业后从未做过建筑的她,却在辞职后造了一所房子,而对象居然是猫猫狗狗的骨灰——每当想到这些,她就有些想笑。

又花了半年时间设计、修改、联络工厂打样,最终吴彤带回来第一批骨灰盒成品。原木色的小房子摆放在窗台上,看上去像个精巧的装饰品,内里可以装骨灰,“烟囱”可以插上鲜花,即使家中有客人造访,也不会让别人察觉而感到不适。

这些别致的“小房子”很快引起了一些宠物主人们的注意,接下来的两年,吴彤又尝试了其他设计,照样选用原木来制作。她麻利地从家门口过道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盒子摆在客厅方桌上,盒子是用枫木和黑胡桃木拼配而成,木材的纹路细腻,摸上去手感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料香气。盒子正面雕刻有一个立体的咖啡色蝴蝶结,看上去就像盛满了礼物。打开盒盖,里面还有一层内盖,盖子上用激光雕刻着一张小Q的照片,照片上的小Q吐着舌头,满脸了无心事,照片底下标注着一排数字:2005.11.06-∞(无限)。

吴彤做的宠物骨灰盒 作者供图

小Q的照片总是被拿去打样。“没经它允许就把照片印骨灰盒上,觉得有点不尊重,像是咒她似的,有点对不起它。”吴彤说,“但我希望它跟我的态度一样,就是根本不忌讳这些。”

3

“论及生死,愿我们从容”。这是吴彤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的slogan。她觉得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挺扯淡的,反正我是做不到,我觉得没谁能做到。”

在吴彤宣布自己开始做宠物骨灰盒的那个晚上,第一位客人就找上门来,是原来吴彤工作单位的设计总监。早在盒子打样阶段,这位前同事就知道“小房子”的存在。等到盒子做好了,他才告诉吴彤,想买一个用来装父亲的遗物。想到这原本是为宠物而设计,吴彤本来觉得不太好:“虽然这盒子你装什么都行,但我觉得可能不够严肃吧……”而对方的坚决和利落则打消了她的不适:“我就喜欢你这盒子,别的盒子都看着事儿事儿的,我觉得不好。”

吴彤用剩余的木料做的小铃铛 作者供图

本来吴彤打算给买木盒子的人附送一些赠品——那是用剩余的木料做成的祭品,比如木头小鱼送给猫咪,而木头小骨头则准备给狗狗——正在犹豫着要不要送给朋友这些可爱的小物件时,朋友主动开口了:“你别送我爸小骨头啊”。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一时放松了下来。由此,这个编号001的故事其实为她此后的记录奠定了基调:“我特别喜欢他这种态度,本来是一个难过的事儿,但是会让你一点都不觉得沉重。”

吴彤发现,做宠物骨灰盒,自己不仅仅是作为设计师而存在,同时也是一个倾听者和讲故事的人。每天她都会在客人的咨询中,听到很多与宠物有关的悲欢瞬间,那些为爱宠挑选骨灰盒的客人们,也并不单单是在购买一件商品,而是将对宠物的爱与思念,都传递到骨灰盒与墓碑上,也不介意和她分享自己的脆弱与无助——本质上他们和吴彤是一群人,只有拥有过宠物也失去过的人,才能拿到这里的通行证。

吴彤说话少有修饰,不拖泥带水,有时脸上会浮着些不在乎的神情。欣赏她的客人称她为“北京飒妞儿”,陌生人则感到她难以亲近。在决定做这个职业时,她给了自己另一个极佳的理由:“市场小众,没有竞争,也就不用打败谁。”对这个工作,她交付了全部的细腻与温柔。

2016年秋天,吴彤接受了一个客人的委托,为他家的狗“七喜”定制一个小墓碑。“七喜”死于2015年的塘沽大爆炸,那个夏日夜晚开始得如此寻常,当时全家人都在熟睡中,在第一声轰鸣时,只有机警的“七喜”听到了动静,并跑去客厅查看。

“它离开了,我们全家一点事都没有,它是我们全家的hero。”客人对吴彤说,他曾设想过种种与宠物告别的方式,但没有能预料到这样一场意外,“意外到你根本来不及告别。”最后在编号408的墓碑上,吴彤留下了“七喜”咧嘴欢笑的一瞬。那场大爆炸已经渐渐淡出人们记忆,而“七喜”的生卒年信息则定格在这里:2011.9-2015.8.12,偶尔提醒着大家不要忘记。

一开始,朋友们担心吴彤接触太多悲伤的人和事,会陷如其中情绪受到影响。

后来,吴彤却慢慢发现,死亡的尽头并非只是悲伤,悲伤里也包裹着更为浓稠的思念,宠物的身影因此而长存。她的公号上陆续出现了很多饱含深情又从容的故事,这是她所理解的一种“酷”。她偏爱记录人和动物之间那些琐碎又真挚的情感,以及这份情感中最为有趣而无厘头的一面。

编号1273的故事里,一只名叫大Z的狗,寿终正寝于15岁。就在大Z离开后不久,宠物主人关关的父亲老关,一位60岁的北京老炮儿,居然去了文身店将大Z的模样文在了自己的右臂上——在大Z才七天大时,老爷子就将这小小的一团捧回家,15年来看着大Z成长、老去、离开——老爷子回来后,老伴儿看着他身上的文身直发牢骚:“哪有老头去文这个的?”而老爷子则安慰她:“你要是嫉妒,这么着,这半拉肩膀留给你,你挑一张年轻时候照片,我给你文上!”

编号244的故事则充满了童真。7岁女孩西西失去了她的宠物狗东东,在西西的整个童年里,大她5岁的东东都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陪伴着她在院子里奔跑,在书房里写作业,还有和妈妈一起斗智斗勇。

东东走了,西西隔一会儿就会问妈妈,“人能去汪星么?人不能去,咱们以后怎么找东东啊?”“妈妈,那我想等我长大了,让东东来我的肚子里,我给他生出来!”

在北京、上海,大概只有1%到2%的宠物主人会将死去的宠物选择火化。而在二三线城市,这个比例则更低,能为小动物实施火化的场所也更少。许多人选择将宠物埋在小区,为的是每天遛弯时还能跟它打个招呼。但在吴彤看来,土葬虽然最为便利,但问题也不少:“土葬如果你想环保的话,就要挖到1米以上的坑,然后撒上生石灰,但这一般人很难实现,你都没有专业的工具。”

宠物丧葬在国内作为一个小众行业,大家对此也知之甚少。北京的几个宠物火化场,吴彤也曾去过,克隆火葬场的流程总是让她哭笑不得,“通常会先将小动物送火化炉,然后再将骨灰装入盒子,在主人的陪伴下举行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伴随着听不懂的佛教经文”。

在做宠物骨灰盒的几年里,吴彤觉得,比起人类的丧葬,宠物的后事可以设计得更有想象力,并且兼具美感。“只要你足够了解你家的动物,就能找到一个适合它的纪念方式”。

在她的客人当中,有一个女孩曾经养了一头名叫“二郎”的宠物猪。在“二郎”忌日时,姑娘用粉色的纸叠了上百只小猪,在家摆了一个“阵”,当中是一只自己用黏土捏成的小猪,旁边摆放有木盒子、墓碑和生日蛋糕,而那百只叠纸小猪则团团围在“二郎”身旁像是给他拜寿。

前一阵,一个客人找吴彤做小墓碑,并没有像别人那样选自己狗狗最美的照片,而是选了一张狗狗拉屎的背影:“我们家狗一辈子都是一逗B,以后别人再看到,哪怕是一个墓碑,也会笑出来。”

另一只名叫糖糖的狗狗则在去世后陪着主人去了趟电影院,在自己的盒子里陪主人一起看了场《火锅英雄》。主人说,这些公共场合,狗狗生前都无法进入,没想到在它离开后,终于能一起做件浪漫的事。

4

小Q在一天天恢复中,依旧穿着那件褐色的带蝴蝶结的“病号服”,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生活在这座城市12年,它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西二环这处院子里。院子不对外开放,只有此处居民刷卡才能进入,周遭一切它都熟得很。

小Q深知自己安分的本性,这个院子足够它散步玩耍。院子南面的幽深处有一个墓园,四周竖起一人多高的雕花砖墙,小铁门上落了锁。这是17世纪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墓地,在他墓地的东侧是南怀仁,西侧则是汤若望,都有几百岁了。虽然是市级文物,这里鲜有人至,正好,落得清净。

每天早晚,吴彤都会带着它下楼来到小径上溜达两圈。参天的树木投下浓荫,时代的变迁在西二环这片区域仿佛发生得很慢。哪怕是懒散地一瞥,小Q也觉得这里还和12年前相似。

与每年都要远行两三次的吴彤相比,小Q更喜欢宅在窝里。在它温柔而平静的一生中,最远只去到过天津塘沽。那会儿它才两三岁,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纪,在吴彤的连拐带骗下,它才同意出门看一看大海。那是一个早春,一人一狗从北京出发,车子行进在漫天的沙尘暴中,一路颠簸了几个小时,没有什么浪漫,倒是晕车让小Q满头浆糊。

吴彤认定小Q喜欢大海的,虽然压根没有什么依据,但见见世面总不算坏事。有次吴彤聊起小Q名字的由来,说,“人家好歹是导盲犬,我家这个屁也不会”,小Q吠了两声,表示不服气。

或许大海有多美,小Q至今也无从理解。当吴彤和它终于抵达塘沽的海边,看着那一片灰蒙蒙的海,她们的背影像是嵌进了海天之中。吴彤当然没有告诉小Q,她那曾闪现而过的海葬念头。而小Q和主人一起吹着风,打定了主意,这是它第一次去海边,毫无疑问也是最后一次。

编辑:沈燕妮

题图:《为你取名的那一天》剧照

插图: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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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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