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尿酸肉毒素黑市调查:多为假货或走私

南方都市报04-04 17:12 跟贴 15 条
在暴利的驱使下,有“微商”在没有任何经营许可的情况下,销售未获批文上市的玻尿酸和肉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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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尿酸、肉毒素,这是微整形注射中最常见的两种医美材料。玻尿酸学名为透明质酸,属医疗器械;肉毒素在医学上称为注射用A型肉毒毒素,是一种药物。在国内售卖的玻尿酸和肉毒素均需取得国家批文,经营者需取得医疗器械和药物的经营许可。

然而,南都记者连日来调查发现,暴利驱使下,有“微商”在没有任何经营许可的情况下销售未获批文上市的玻尿酸和肉毒素。“微商”的“卖场”一般是在网络,也有通过某些展会实行暗地里的“地推”。这些玻尿酸和肉毒素最终的流向极大可能是没有任何资质的微整形工作室和个人,最终注射到消费者的身体里。

调查

药贩通过QQ和贴吧兜售玻尿酸肉毒素

“瘦脸针类:白,粉,绿,150u粉,彩,蓝,保妥适,200u白,200u绿……可件代发,批发,零售,招代理。”

在一个名为“微整形针剂批发”的QQ群里,每天都有人在此打小广告,上述为其中一个。小广告中涉及到的品牌名,比如“白,粉,绿,彩,蓝”,其实是“白肉毒,粉肉毒,绿肉毒,彩肉毒,蓝肉毒”的简称,指的是不同牌子的肉毒素,一般只有行内人才知道。

在这个QQ群中,卖家兜售各种品牌琳琅满目的玻尿酸、肉毒素。有的卖家发文字广告,有的则放上图片和视频,“有图有真相”。这些卖家一般只留下一个QQ号或微信号,交易多是先打款再发货。

记者在QQ上搜索“微整形针剂”,发现多个这样的交流群。入群后,上述这种小广告基本上都是“标配”。

不只QQ,在百度贴吧同样有这些卖家的身影。在百度贴吧“玻尿酸注射吧”里,有全国各地出售玻尿酸的广告帖,发帖的卖家大多在配上货品文字、图片说明后,留下微信号,表示“欢迎私聊询价”。

微商售玻尿酸违法,药贩却照卖不误

3月1日,国家食药监总局发布的《医疗器械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下称《办法》)正式实施。办法规定,网售医疗器械,必须得有实体店,坚持“线上线下一致”原则。也就是说,通过个人“微商”的形式销售医疗器械属于违法行为。玻尿酸即属于医疗器械,业内人士甚至称注射用的玻尿酸属于风险较高的第三类医疗器械。

然而,3月1日后,叫卖玻尿酸和肉毒素的网络小广告却没有消停。

3月8日是妇女节。当日,一个QQ名为“从头再来”的卖家在名为“微整形针剂批发”的QQ群里吆喝,“玻尿酸、肉毒、水光针、溶脂”,“今日特价”,“女神们都要美美哒”。

南都记者以买家的身份询问是否有门店。“没有门店,做针剂批发代发。”对方回答得干脆,“自己做,做我这行的,没有正规公司,个体私营”。

记者询问货是否有批文,对方称,“货是正品,走渠道过来的”,交易方式为“微信支付,当天发货给你单号”。记者添加对方微信后,能看到其朋友圈不定时会发一些产品的小视频。视频中,一箱箱一盒盒不同品牌的玻尿酸、肉毒素被打开展示。

上述情形并非个例。南都记者通过QQ群和贴吧询问兜售玻尿酸或肉毒素的药贩,均表示自己是私人在做,即“微商”的形式。他们大部分要求先打款后发货,销售的货基本上都标注为进口产品,包装上却没有中文标签,对于货的来源也是讳莫如深。

微店上挂着面膜,卖的却是玻尿酸

通过百度贴吧,南都记者也添加了一些卖家。一名商家称,批发出售的玻尿酸均从韩国进口。下单后可从国内发货,也可从韩国直邮,“可以走链接”。

“走链接”是微商圈里的行内话,意指可通过微店、淘宝等第三方平台交易。当记者打开该商家的微店时,发现店铺“全部商品”栏目下,仅有“欧×雅”、“医用面膜”两种产品,配图分别为商家的微信二维码和一张宣传图片,商家解释称,“只是放几个用来链接,因为针剂属于违规产品,放上去会被删”。

除了声称从国外拿货,也有不少商家标明“海外代购”。一名自称法国代购的商家在得知记者想购买玻尿酸填充面部皱纹时,向记者推荐乔雅登和丝丽两款玻尿酸,价格分别为1600元和1300元,并称“都是从法国药房拿货,欧盟认证,没见过假货”。下单后,可以从国内直接发货,“有客户要我就会拼箱回来,囤点货在国内”,从法国直邮则需另加150元。

该商家得知记者在广州后,向记者推送“医生”微信名片,称可以介绍技术好的工作室“医生”打针。

记者留意到,“微商”们互为上下线关系。上线的掌握着货源,甚至开有仓库,他们一般会招收下线代理帮其散货。在QQ群和贴吧中,记者就留意到有药贩不时会发布“招代理”的公告,要求是“要有客源”。

记者在暗访中发现,大多售卖所谓“绝对保真”产品的商家都表现得十分警觉。

记者在添加一位同样声称从韩国直接拿货的玻尿酸商家后,要求对方发送商品图片时,对方因无法看到记者的朋友圈,立即将记者拉黑,并称“看不到朋友圈的都删了”。

这并非单独现象。记者注意到,在“广州微整形吧”和“玻尿酸注射吧”里,有些商家在留下微信号的同时,附上说明称“朋友圈屏蔽秒删”。

有商家还在朋友圈发布“重要通知”:“马上3·15,注意如果最近接到莫名电话,你就说不懂,或者说在展会上买的,因为量小的基本不会找你,这样大家都安全,不然不注意大家都倒霉。”似乎在提醒同行躲避检查,隐瞒货品的来源真相。

走访

展会上有参展商人员私卖玻尿酸肉毒素

3月10日,广州某展会上,人头涌动。营业范围为美容、美体、养生的公司各擅胜场,招揽客户。然而,个别潜伏在地下的交易也在通过交头接耳的方式悄悄地进行。

南都记者调查走访发现,有参展商工作人员除了售卖展示在展位的产品,私底下也售卖没有获得国内批文上市的玻尿酸和肉毒素。

3月12日下午,在上述展会展馆B区10.2展位厅里,一家贸易公司的展位吸引了众多买家,在展位入口放置有一台电视,演示着一名女士正在接受面部整形手术的场景。该展位的背景墙显示,该公司从事进口医疗器械、进口高端线雕等产品。

记者以买家身份进入展位后,询问对方是否有售玻尿酸。一位女子指着一张挂着的微信二维码卡片,示意记者添加微信私聊。

记者询问有没有进口品牌的玻尿酸。女子称,“你要什么品牌,要多少价格的,进口的,加微信聊”,“我们只做正品,不做仿品”。当记者称表示产品没有国内批文会不会被海关扣下,对方称,“我们包通关的,(通关)不关你们的事情”。女子称,他们都是国外拿货,所以一时半会急着要货,比如明天要,就寄不过来。

记者提出想看看产品,女子称,他们并没有代言玻尿酸,因此现场并没有玻尿酸产品。

记者随后添加了对方微信,询问有无价格表,她称,“只有自己公司的有价目表,其他的没有”。之后,记者询问有无肉毒素,比如白毒(韩国产的一款肉毒素,在国内并无批文),对方称有,并给了报价550元(一盒)。

在B区10.2展厅的另一个展位,一家背景墙全都是英文广告的公司吸引了记者的注意。记者以买家身份询问档口人员有无玻尿酸售卖,之后就有一名女子前来接洽。

对方递给了记者一张贴纸,上印有二维码,对方示意扫描二维码添加微信好友聊。对方称,有韩国各个牌子的玻尿酸,也有肉毒素,“(我们)国内有现货,量很大的”,一件起即可发货。

记者随后扫描该贴纸上的二维码,添加对方为好友。在询问产品价目表后,对方发来了含多种玻尿酸、肉毒素的产品价格。记者发现,这些玻尿酸和肉毒素的品牌,大部分均系在国内没有批文的产品。

南都记者调查了解到,展会人员售卖国内无批文的玻尿酸和肉毒素,展位上一般都不会放成品,而是会通过上述方式向有意者留下联系方式,之后则按照微商的形式进行售卖。上述可能仅是个别参展商人员,甚至并不代表参展商,只是工作人员私下售卖的行为。但南都记者发现,上述行为并非个例。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一份落款时间为2016年11月26日的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披露了一宗涉嫌非法销售假药的案件。被告丁某涉嫌销售“保妥适”牌肉毒素、梭菌肉毒杆菌毒素A型等假药,且在未取得药品经营许可和医疗器械经营许可的情况下,销售“衡力”牌肉毒素以及“瑞蓝”牌玻尿酸,“奇迹美”牌玻尿酸等第三类医疗器械。

据丁某供述,其店里主要有“瑞蓝”“奇迹美”“纽拉”这几种玻尿酸,都是从上述展会上买的。

焦点

有无批文

微商所售玻尿酸肉毒素多无批文

玻尿酸属于医疗器械,肉毒素则是药品。销售方除了需获得医疗器械和药品经营许可外,所销售的玻尿酸和肉毒素均需经国家认证(即有批文)方可使用。

据相关报道,截至目前为止,经过国家认证允许使用的玻尿酸共有10多个品牌,其中进口的品牌有瑞蓝2号、伊婉、艾莉薇、乔雅登等,国产的品牌则有润百颜、海薇、舒颜、EME(逸美)、宝尼达、爱芙莱、法思丽、欣菲聆(Singfiller)、肤美登(Formaderm)、德蔓、玻菲等。

而注射用A型肉毒毒素,根据记者通过食药监总局官方网站查询,有批文的仅有兰州生物制品研究所生产的国产产品(商品名:衡力)及AllerganPharmaceuticalsIreland生产的进口产品(商品名:保妥适BOTOX)。

连日来,南都记者询问于QQ、贴吧上发小广告的“微商”以及相关展会参展商中的工作人员,发现这些个体卖家,既没有公司也没有门店,更没有医疗器械和药品经营许可证件,一般通过走网上渠道散货。其所销售的多种玻尿酸、肉毒素均没有批文,也就是说在国内根本就没有上市的资质。

利润几何

低于正规产品市场价,但仍是暴利

南都记者在暗访中发现,“微商”销售的玻尿酸售价普遍低于同等品牌的市场正常价格。一名微商称,其一支规格为1ml的伊婉玻尿酸售价为550元,一支同样规格的中分子艾莉薇玻尿酸售价为300元,并承诺“绝对真,随便验”。

然而,记者在淘宝某大型整形医院旗舰店里搜索发现:伊婉C小分子玻尿酸(1ml)售价为880元,伊婉V大分子玻尿酸(1ml)售价为4980元;艾莉薇玻尿酸(1ml)售价则为4680元,“微商”的报价有些还不及市场价格的十分之一,真假难辨。

不过,有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医美材料如玻尿酸等成本价不高,之所以市场价格偏高,主要原因是厂家和商家的推广成本居高不下。

记者留意到,2017年7月7日,公司主营业务为玻尿酸等医美材料的生产销售的爱美客技术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发布招股说明书。招股说明书中披露的关于玻尿酸产品的价格,因其毛利率高一时之间引发关注。据招股说明书显示,2014年到2016年,公司综合毛利率分别为93.73%、91.31%和87.19%.

就该公司的三款玻尿酸类产品而言,逸美、宝尼达、爱芙莱2016年的毛利率分别为87.80%、98.23%、85.96%.“逸美”、“宝尼达”、“爱芙莱”三款玻尿酸产品的销售单价分别为931.76元、2530.37元和368.01元。以宝尼达来做计算,98.23%的毛利率推算,一支成本仅为45元左右。

由此可见,微商即使销售的是真品,价格比正规渠道的产品市场价要低,但刨去了管理成本和销售成本,利润仍然相当可观。

货从哪来

可能是假货,也可能是走私品

值得一提的是,与玻尿酸相比,肉毒素(注射用A型肉毒毒素)属于毒性药品,把控更加严格。国家食药监总局曾发布《关于将A型肉毒毒素列入毒性药品管理的通知》,明确注射用A型肉毒素属于药品,列入毒性药品管理。药品批发企业只能将A型肉毒素制剂销售给医疗机构,未经指定的药品经营企业不得购销A型肉毒毒素制剂,药品零售企业不得零售A型肉毒毒素制剂。

在一家大型医院工作多年的整形医生李慧红(化名)告诉南都记者,据她了解,国内厂家对肉毒素的销售管理非常严格,需要登记造册,落实到位。她称,曾认识一朋友,通过熟人找到厂家,想直接从厂家购买肉毒素自用,但厂家并没有同意,这可以看出,国内厂家的把控还是非常严格的。

而在QQ和贴吧上兜售玻尿酸和肉毒素的微商所售卖的没有取得批文的产品究竟来自哪里?

记者通过梳理历年的各地公安通报发现,这些产品,有可能是非法制售的假冒产品,也有可能是通过化整为零走私的渠道进入国内的。

2015年12月,山东青岛就破获一起案值达10亿余元的跨国制售假药案。经查,2009年以来,犯罪嫌疑人雇佣人员在青岛等地非法制造假冒“保妥适”、“衡力”等品牌的肉毒素、玻尿酸,并联系客户将上述产品销往多地。其中,犯罪嫌疑人的下线还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名义设立互联网站宣传联系国外客户,通过快递经由香港转运及EMS直邮的方式将玻尿酸、肉毒素销往国外。

2015年,深圳海关对外通报,2015年10月29日凌晨,该关摧毁一个走私玻尿酸、美白针等高档美容针剂的网络,打掉走私团伙5个,抓获犯罪嫌疑人20人,初估涉案案值人民币1.5亿元。

据悉,该走私网络涉及境外供货揽货、“多次往返旅客”走私和境内收货销售等环节。香港某公司和洪某团伙在港以600-1200元左右不等的价格大量采购玻尿酸针、美白针等高档美容针剂,然后通过徐某、范某、中某等揽货团伙交由“多次往返旅客”随身携带走私入境,最后在内地市场以2000元以上价格分销给北京、上海、天津、江苏、四川、广东、河南等省市的客户。

科普

注射假玻尿酸肉毒素

会引起不良反应

整形医生李慧红(化名)告诉南都记者,玻尿酸在体内是可降解的,假的玻尿酸很可能不能降解,残留在体内。“有些人打了很多年以后还在那,说明(注射的)就不是玻尿酸”。这种假的玻尿酸也可能在注射后立刻有反应,“打在眼睛周围导致失明”。而对于假的肉毒素,如果成分不纯,有可能会引起过敏反应。

李慧红称,玻尿酸和肉毒素的储存运输均需要冷链,“肉毒素因为是生物制品,还要专人专柜管的,而且用完之后不能随意丢弃”。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微商”并没有冷链储存和运输的条件,往往是租一个仓库存放了事,运输则是通过快递的方式。李慧红称,如果针剂过期,被细菌病毒入侵,不仅其性状发生了改变,注射后还可能引起感染。

惩治

销售来历不明的

玻尿酸肉毒素

严重者可入刑

通过梳理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判决书,南都记者发现,非法销售来历不明的玻尿酸和肉毒素的,情节严重者可入刑,一般以涉嫌非法经营罪和生产、销售假药罪论。

根据刑法,对于非法经营罪,自然人犯罪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单位犯罪,则对单位判处罚金、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本条规定追究刑事责任。

而生产、销售假药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致人死亡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单位犯生产、销售假药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按个人犯生产、销售假药罪的法定刑处罚。

2017年5月,国家多部委发布的《关于开展严厉打击非法医疗美容专项行动的通知》中,《严厉打击非法医疗美容专项行动方案》提到要“严厉打击非法制售药品医疗器械。加强对药品医疗器械生产经营企业的监督检查,依法查处违法违规生产经营注射用透明质酸钠、胶原蛋白、肉毒毒素等药品、医疗器械行为。严厉打击走私注射用透明质酸钠、胶原蛋白、肉毒毒素等药品、医疗器械行为”。

广东海关打击玻尿酸

和肉毒素走私大事记

●2017年7月29日,深圳罗湖海关截获一女子,其用蕾丝紧身裤将20盒“瘦脸针”(成分为注射用A型肉毒毒素)藏在裤裆企图过关。该批“瘦脸针”未严格按照温度条件进行冷冻储存,且无任何合法证明。

●2017年3月9日,广州海关下属天河车站海关从4名入境旅客行李中查获未向海关申报的肉毒杆菌制品238支。

●2016年5月20日和21日,佛山海关驻顺德办事处连续查获两起非法携带肉毒素进境。5月20日,海关工作人员发现1名旅客携带56支肉毒素杆菌制剂;5月21日,又查获一名旅客携带84支外用涂抹式肉毒杆菌制剂。

●2016年3月24日,深圳罗湖海关查获违规携带的A型肉毒素冻干粉针剂330瓶。该批针剂既无任何合法证明,又未冷冻储存。

●2015年10月29日,深圳海关摧毁一个走私玻尿酸、美白针等高档美容针剂的网络,打掉走私团伙5个,抓获犯罪嫌疑人20人,初估涉案案值人民币1.5亿元。

统筹:陈杰生袁炯贤

采写:南都记者陈杰生张林菲

原标题:玻尿酸肉毒素黑市调查:货源无批文 经微商散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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