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 | 明知赌博都是坑,我就是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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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万输光,我拉着放贷人,红着眼死活非要让他给我下款子,跟个亡命徒一样。放贷人喊了两个小弟,把我架着送了出去。

《大国小民》第777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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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5年,我从大学混毕业。尽管我是靠学校“开恩”才毕了业,但好歹是个5年医学专业本科。我靠着二姨夫的关系,披上了白大褂,吊儿郎当地在一家附属医院里当起了实习医生——说是实习,也就干些打杂、跑腿和处理资料文件的活儿——我有几斤几两,从小看我长大的二姨夫心里清楚,虽说他是内科主任,但也不敢真的让我像那些凭本事正规招进来的医学生那样上手给病人看病。

父亲老来得子,大半辈子了从没有对我说过重话,所求的无非是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对我也并未太过苛刻。家里尚且富裕,父亲在本地人脉甚广,所以平日上班之外,除了帮他的工地联系买点建材,我的生活轻松自在,就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

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我结识了同事小齐,他为人“上路”,每次走廊过道碰面,总是眯着小眼,嘴角挂笑,不等我开口,便“哒哒哒”一路小跑过来,寒暄递烟,“飞哥飞哥”地叫个不停。

小齐小我一岁,潮汕人,父亲应该是某个大型家具品牌的区域代理。他大学期间因为女生和人打架,肄业在家。回家后开火锅店,开网吧,还开了游戏房,结果亏了不下50万,后来偶然接触了赌博机,沉迷了进去。家里唯恐他整天在机厅跟人学坏,便花钱找关系把他送到医院。

听他说完,我努努嘴好奇地问:“我说哎,兄弟,都是开过游戏房的人啦,这其中的猫腻难道你还不清楚?傻了吧唧地给人送钱去?”

他也没争辩,只是眼神有点放空,机械般低下头,“嗨”了一声,苦笑了下:“赌这玩意,一旦沾上是真一辈子都甩不掉,有点钱,就想去玩几把,没钱,跟条癞皮狗似的,待在那里,看着,过过干瘾也是好的。哥,你说这贱不贱?”

那年12月8日,母亲的生日那天,我中午跟领导请了假,从蛋糕房回家的路上,小齐来了电话,声音很急,环境很嘈杂,他问我:“能不先借两万块救救急?”

我觉得不借面子上不好看,就说了句:“你把地址发过来。”

取钱后,我便按照他短信发过来的地址,开车赶了过去,那是一个大农贸市场,在里面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小齐的人影。我正想打电话“叼”小齐一顿,有两个小混混凑了过来,仰着脸问:“老板,咋知道这里的?有熟人带没?”

这时候,我就是再蠢,也猜到他俩应该是机厅把风的了——我穿得这么正式,来这里东瞅西看的,不是来玩,还能是来买菜的?我便说:“有朋友喊我过来。”

我把小齐的全名报出,果然,他俩赶忙把我从农贸市场东南角的小门引出去,指了指前面:“老板看到没,到前面那个蓝色的卷帘门拍下,就说我俩带你来的,就有人放你进去。”

进去后,我才发现机厅规模很大,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八九排五颜六色的赌博机在转,年尾人人手里面都有钱,里面人挤人的,岁数大的有50多岁,年纪轻的也就是初中生样子。

我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小齐,他低着头,盯着手机,视线还不时地瞥向赌博机大转盘的显示屏上,像怕错过什么一样,偶尔机子传出一阵急促的音乐,小齐他又双手捏着衣角,身子前倾着,叹息着,在地上局促地跺起来脚来。

小齐一抬头,瞅见我,连忙起来,把我拉到大转盘边上,很兴奋地对我说:“哥,今天是真该咱俩发财,我观察这台机子半天了,一直出垃圾,就刚才出了一把好东西,还没人押,这台机器,今天吃进去不少了,接下来,肯定得吐出来点儿。”

本来我费劲找了半天,心里就觉得麻烦,一瞅他还在做白日梦,直接将钱递给他,懒得再和他费口水:“靠赌能发财,谁还上班工作啊?”

“今天这机子,肯定得大出血一次。”小齐边劝边搭着我的肩膀怂恿道,“哥,你先别走,看我今天不仅让它把我输的吐出来,还得狠狠赚它一笔!”

我还真有点心动,瞧我还没应承下来,小齐又紧跟着装起来可怜:“哥哥哎,你以为我想赌啊?我爸都心脏病了,家里的钱治病都花得差不多了,我这次来玩还是借的高利贷,要是不狠狠赢一笔,我去哪弄钱还啊?”

“我可不赌,不管你是输是赢,我就在这陪你待一个小时。”

2

在向我开口借钱之前,小齐已经输光了自己带的3万多块钱,红着眼,霸占住这台机子,等着我给他送钱。

这种赌博机叫“森林王国大转盘”,有8面,1块钱算1分,每注上限是99分,可供8个人一起下注,上面有狮子、熊猫、猴子、兔子,每种动物还有4种颜色,下注押的动物种类和颜色必须和转盘停止时指针所指的一样,才算押中。狮子的倍数最大,有30多到40多倍,兔子最小。

小齐玩得很疯狂:一个人包下8面,只押狮子,并且押满。按照他这种赌法,只要人家老板不是傻子,有多少钱也不够赔的。

拿着两万块给机子每一面都上了2500分后,小齐还想这么搞,我一看就急了,直接拉住他,指挥道:“你傻啊,不能先少押点兔子,看看情况再说?”

其实我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在不经意间,自己开始参与赌博了。

小齐也不反驳,不假思索地回道:“行,就按哥你说的法子来!”

我的好胜心起来了,一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指针,一边在心里默念:兔子,兔子,兔子……

“嗨,还真是个兔子,要是按我押的,这3千多又打水漂了。”小齐这一喊,我心里就有点得意了,觉得这玩法也太简单了,想着,看来赌博这事也得看人,要是会玩,再讲点方法,还是来钱挺快的。

接下来又押了几把,除了一次是猴子外,其余都是兔子,小齐嫌不过瘾,明显忍不住了,晃着我问道:“哥,接下来,咱该搞一次大的吧?”

他这一说,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觉得根据小齐讲的,也该出一把“大狮子”了,接下来——啪!啪!啪!我跟小齐一股脑将8面的狮子拍满,痛快过后,我慌得不行——太冲动了,这要是不中,3100多,相当于我两个月的工资可就全白扔了,我也不敢看转盘了,闭着眼,嘴里不停的嘟囔着:“红狮子!红狮子!红狮子……”

可那该死的指针跟有人控制一样,减速下来的时候,缓缓从红狮子挪到熊猫头上。

就差这么一点!我气得不轻,觉得不能就这么完了,也不等小齐问,我就直接给他说:“妈的!我就不信邪了,还这样接着押!”

一次、两次、三次……还是不中,筹码从2万多分转眼就剩下8千多分,我也豁出去了,今天偏要一条道走到黑,也不考虑输完会怎么样了,心里就是一个念头:要是不接着押,前面的钱可就回不来了。小齐也根本没意见,以他的玩法,恨不得一上来直接“梭哈”才痛快。 到了最后,我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懵,很空,完全没有其他的念头,就是想着:中!中!中!

——结果,还真给我中了。

当指针停在我所押的狮子头上,一连串紧凑的音乐响过、其他赌客纷纷围过来看时,我才从刚才的刺激感中缓过神来,小齐也乐得抱着我直晃。

40乘以99,是将近4千块,8面总共3万出头——我一下子就赢了将近两年实习期的工资?兴奋过后,我怎么可能舍得走出机厅?玩起来就是带感!——尤其是下完注等结果的时候。

跟小齐一合计,我们都觉得这台机子肯定还“有货”,就继续这样押,没隔几把,又来了一把“大狮子”。小齐估摸说这台机器吐得差不多了,再玩,就该往里面送了,我也还惦记着母亲的生日,两个人就散了,然后约好:下次有时间继续这样搞!

拿着2万3,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盘算着,一天不说赢几千,哪怕赢几百,一个月赢下来,也比上班强啊。

到家后,大概是精神头在机厅都折腾的差不多了,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干啥都没意思,心不在焉地陪母亲吃了点蛋糕,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说困,上楼睡了。母亲还以为自己烧的菜不合我口味。

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去机厅的次数比回家还频繁,赢的时候拿钱不当钱,跟朋友一起乱花,输的时候,就总想着翻本。从那时候起,我的手里就存不住钱,一有钱,就想去碰碰运气;在别的地方一花钱,就总想着去机厅玩,让它给我“报销”。

可肯定是输多赢少,到了2006年底,我大概赔进去4万多。3万多是我自己的,1万是跟朋友借的。我的日子没有以前潇洒了,总在琢磨去哪里赚点钱——都工作了,再跟家里要钱,说不过去;动工程款,我没那个胆子,再说了,1万块,也没到那个份上。

3

为了找赚钱的路子,在上班时我经常在BBS上泡着。有天无意点开一个链接,“澳门国际”,页面夸张低俗,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穿着比基尼“荷官”,一人手里拿着一条横幅,分别写着:到账无忧,高额返水。

以前,我也没接触过“网赌”,总担心钱充进去给我“黑”了,可那天,我看着网页上不停地显示有人充了多少钱,想着人家搞这么大个网站,应该不至于坑我这点钱——说到底,我还是想把机厅输的4万块赢回来——钱自己花了,就算了,可输掉,总觉得不痛快。

于是我按照网站上的银行账号充了2千块上去,几分钟,网站就显示到账了,我下注前还特意不断叮嘱自己,“赢差不多就走”。

网站上面的玩法很多,但只有百家乐我还稍微熟悉点。点进去后,我看了几把,就放心玩了起来,一开始我就100、100地下注跟它磨,可系统好像盯死我一样,一把也不给我中,没一会儿,2千块就进去了一半。

我的心被挑逗急了,找了个人多的“台子”,想着最后一把梭哈掉,赢了就继续搞,输了就不再碰。没想到,连着两把都中了,1千翻成了2千,2千翻成了4千。到了4千,患得患失的心思又起来,再次改成100、100地磨,磨上了5千多。

那天,女友正好打来电话,让我陪她去医院复查转氨酶,我悻悻地关了电脑,人到了医院,心里却还惦记着百家乐。抽了血,确认指标正常,医生说是没休息好。送她回去的路上,我就埋怨她一惊一乍的,没事找事,净耽误我时间。

把女友送回去,我紧跟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单位加班,晚点回去吃饭。母亲知道我单位从不加班,但也没戳穿我的谎言。

我饭都没顾上吃,开车随便找了家网吧,继续玩了起来。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看着账户的数字不断上涨,心想“只要到了8千一定收手”。那些“大户”一直在成千上万地下注,我就和他们反着押,很轻松到了8千多,觉得自己就是高明。

本金到了8900,心里又盘算着“到了9千说啥也收手”,可就是这最后100块,死活上不来,心里一急,最后还是“上头”了,一把又一把的冲动下,本金很快就“洗白”了。

出了网吧我还在回想,虽然输了2千块,但我却觉得看到了更多的希望:只要不“上头”,稳点押,及时收手,咋说也能赢2千,一个月就是6万……

第二天,我就腆着脸,又找我那位好朋友借了1万。钱在手里还没捂热,马上就去银行给网站汇了过去——还是按照上次的玩法,也还是上次的结局:心态不行,稳不住,玩到最后,总“上头”,然后就又“洗白”了。

4

又一次输光之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搞钱,借钱借不来了,我打上建材款的主意——以前我不敢动,怕还不上,包工程,甲乙双方建立的互信,一旦没了,就没法做生意了。

可眼下,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我直接就往卡里转了15万,然后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机械地重复着输钱、汇款、再输钱……到最后16位的银行卡号我倒背如流,而我母亲好多年未换的手机号,我也就只能说出前3位——那时我的快感,只能靠网赌账户里数字的上升来获得。

两月下来,我输掉16万多,又急又悔,也不敢让家里知道,愁得整晚都睡不着,怕找我要建材款的电话打来,可又能有什么用呢?

2008年3月,父亲叫我回家,没说什么事,就是让我快点。一开门,就看见追着我要钱的王叔正在跟父亲聊天。见我回来,父亲直接问我:“你小子行啊!我跟你王叔打这么多年交道,都不敢拖你王叔的款子,你用那笔钱干吗了?这么久,还不打过去?”

王叔听见这话,就想起身,父亲一把拉住他:“都是一家人,孩子不争气,你这当叔的,该敲打也得多敲打敲打!”说完,就指着我:“你大了,我也老了,就你这一个儿子,我赚的钱,不留给你,还带进棺材里啊!那15万,我也不问你用来干吗,你就给老实我说,能不能还上?”

当着他们的面,我也不想服软,就嘴硬,说:“能。”

父亲也不好再深说什么,转过身,跟王叔说:“孩子既然说能,咱们当长辈的,也得给孩子一次机会,这样你看行不,再缓3个月,还不行,这笔钱,我给你补上!”

等王叔走后,父亲一把我拉到跟前:“现在没外人,就咱爷俩,你跟我说,这钱是不是你用掉了?真花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花他爹的钱不是天经地义?”

我既感动又愧疚,担心父亲对我失望,只好接着撒谎:“爸,钱借给我好朋友了,就那寒假还来过咱家的大学室友,你也见过的。”

“那个孩子啊!我是有点印象,可我看他穿着也不像穷人家的。”

面对父亲的质疑,我只好接着往下编:“是他妈重病,需要动手术,才向我开口的。”

5

将我彻底打入深渊的,是“鱼虾蟹”。

这是潮汕地区的一种赌博玩法,3粒特殊的骰子上有6个图案:鱼,葫芦,虾,蟹,狮子,老虎。压单个中1赔2,压两个中1赔0.5。小时候过年,经常和表兄弟一起玩,赌注是糖果,没想到长大了,竟然栽在这上面。

玩这个是因为阿洪。阿洪也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还有个茶庄,手里也不缺钱,做人做事看上去都很大气,啤酒肚很大,走起路来像个没转起来的陀螺,摇摇晃晃的。因为生意总要跟他打交道,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经常约在一起喝下午茶。

阿洪也好赌。我没沾赌前,他总向我吹嘘说今天手气如何旺。以前,我对他的话是嗤之以鼻的,可如今,“15万”的3个月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一想到无法跟父亲交差,我只能主动和阿洪聊起了“鱼虾蟹”。他双肩一耸,来了精神,撇着嘴打趣道:“咋了兄弟?手头紧了?是不是想跟哥哥捞一笔?”

我摆摆手,示意他严肃点,压低声音认真问道:“真的能赢钱?”

他瞧我一脸不相信,竟大笑了出来,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说:“坑谁也不能坑自家兄弟啊!”

我信了几分,抬起头试探着说:“要不,今天就带我去见识下?”

赌场是在一栋5层民房的顶楼,大厅中间摆了张订做的长桌,桌面是跟骰子上相同的图案,桌旁围了20多个赌客,还有几个是放高利贷的。

阿洪一进去就跟庄家说,“拿两万来”,又介绍了我给庄家。庄家叫人挪了两个位置给我们,吩咐小弟去拿钱。小弟抽了6百块,就把钱拿了过来,阿洪就开始赌了起来,我就在旁边看。

阿洪第一把押了2千“双红”,开了一个鱼,赢了1千;第二把押了4千“双青”,又开了一个老虎,又赢了2千。我在旁边看了几把,就明白的差不多了,也从包里拿出了1万块,第一把就下了2千“双红”,开出了一个鱼和一个葫芦,一下就赚了4千。

随后的几天,我的心里一直在纠结:接着去赌,一想到我爸妈,良心就不安,可不接着赌,这么短时间,我去做什么也赚不到15万。

5天后,阿洪突然给我电话,说急用钱,先给他转5万,明天过来写借条。当时正好一笔工程款下来,我便问他在哪,要不过来拿现金。他说在赌场,能不能麻烦我送过去。

就这样,我第二次进了赌场。

那天阿洪输大了,借了3万高利贷。我把钱给他,先站在边上看,不一会儿,阿洪就赢了不少。我心里痒痒起来,也在旁边也拿出了钱开始赌了起来,居然赢了2万多。

当时想:我刚开始玩,这赌场应该没那么快“杀生”,再让我像这样赢个一星期,就再也不玩了。

半个月后,又一笔工程款到账,那天晚上跟狐朋狗友喝到凌晨1点,大家说去吃宵夜,当车开到那座居民楼附近时,我鬼使神差就把车停下,操起电话跟朋友们说不吃宵夜了,直接上了五楼,开赌。

刚开始还是像往常一样,手气很旺,赢了3万,本来想着“再来一把,中就继续,不中就走”,但那晚我最后还是没走,留下继续赌。

噩梦又开始了,把3万输光后,人又进入到了“不输干不罢手”的心态,去拿了5万高利,输光,再拿5万,还输,最后拿了10万,两把输完。

放贷人说高利贷最多只能拿20万,不给了。我火大起来,直接要放贷人去拿台电脑来,说:“我转50个给你,你拿30个来!”

放贷人高兴得不得了——可在这种疯狂的状态下,我押什么,骰子偏要反着出……。

也不知道那晚我是怎么开车回去的,第二天醒来,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很强烈不真实感,心里觉得完蛋了,只能愣愣地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敢面对现实。

我爸打来电话,没接,女友打来电话,我也没接。他们一直打,我心里烦,直接把电池抠了出来,一个人蒙着被子瞎想。欠同学2万、王叔15万、第二期项目的材料款50万……这几个数字跟催命符一样,在我脑子里面不停滚动。

犯法的事,我也不敢干,能上岸的唯一出路,只能是接着赌!

赌场里的人知道我家的生意,人也跑不了,款子总能收上来,我抵押了车,总共又借了50万高利贷。50万对我就像个没有份量的数字,我不顾后果、不带脑子地押,一路押下去,一把也没中。

50万输光,我拉着放贷人,红着眼死活非要让他给我下款子,跟个亡命徒一样。看我这个样,放贷人怕再弄出什么事,把我的车钥匙收走了后,喊了两个小弟,把我架着送了出去。

我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就瘫软在路边。

6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父亲曾悄悄找到借钱给我的朋友,知道那15万的去向是谎言,但也没拆穿我。也许他只是以为钱是被我挥霍掉了,打算自己出钱给王叔结清。可一个月后,当赌场的放贷人上门讨债时,真相才终于将父亲对我的期望狠狠击碎。

那是2008年6月份的一天,我们一家和我的女友,在小区楼下的凉亭商量着结婚的事情。父亲还嘱托我说:“钱该花肯定得花,可你这么大了,以后得顾上一家子,不能再大手大脚了。”

可那时候,挪用工程款和高利贷的事正压着我,我哪有什么心思,他们说什么,我就只能点头。

正说着,抬眼就看见一伙人正在从小区门岗那边往里走,领头的就是在赌场借给我高利贷的那个。

我一下就慌了神,马上跑过去,想求他们能不能再缓一段时间。他们哪里肯答应,就跟我在小区门口推搡起来,动静一大,我爸妈、女友都看见了,也跟了过来。

讨债的人见全家都在,直接对父亲说:“你儿子用车抵押,在我们这边借了50万,加上利息,总共59万,今天到期,你看怎么办?”

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家人都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父亲还以为他们是来闹事的,没理说话那人,而直接盯着我问道:“是不是真的?”

“嗯……”

女友猛地上前,对着我的脸狠狠扇了几个巴掌,哭着晃着我,嘶声道:“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心里还有我吗?你这样做考虑过我们的将来吗?”母亲看我脸色难看,拦着女友,让她别再说了。

小区的人围上来的越来越多,保安也赶了过来,父亲实在受不了被指指点点,对我说,去把他和母亲的养老钱取出来,“给他们”。

钱给了之后,一群人终于走了。回到屋里,父亲仿佛一下就老了很多,只是叹气,母亲靠着墙角流泪,女友要走,我没脸拦,父亲也不让我拦,说:“都这个样子了,还祸害人家女孩干嘛?”

女友离开后,父亲看着我说:“儿子啊,我不是心疼钱,看病的钱没了也就没了,我都60岁了,也活够了,可是你怎么办呢?我们都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活着,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让我们怎么放心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记

我曾经认为“鱼虾蟹”是阿洪做的局,可他自己后来都跑路逃命去了。他高利贷借得太多,倾家也还不起,还有人扬言要卸他一条胳膊。

前年的时候,小齐在QQ上找过我,还是借钱,数目不大,200块,我给他了。我无心打听他的近况,只是听说他跑去东莞两年后,父亲就去世了,死因是心脏病。

我现在除了上班,还开了一个小饭馆。钱虽赚得慢,也赚得难,但赚得踏实。好在父母身体还硬朗。如今自己也没什么大的盼头,盘算着年底能把房子再翻修下,再给父母存点看病钱。

这就是我的赌博故事。

编辑:沈燕妮

题图:《天亮之前》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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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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