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徒劳无功的血腥远征:比利时人深入刚果腹地

网易历史03-14 09:53 跟贴 18 条

本文节选自《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作者:[美]亚当·霍赫希尔德,译者:扈喜林,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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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位于尼罗河上游的苏丹处于英国和埃及的共同控制之下,但是因为苏丹幅员辽阔,所以这种控制并不严密。19世纪80年代中期,一个反叛的伊斯兰宗教激进主义组织(Mahdist,“马赫迪”)的成员发动叛乱,杀死了英国总督(governor general),击退了派来镇压他们的英国军队。英格兰朝野震动,但是,因为当时其他很多地区的殖民地战争已经让英国应付不暇,所以它不再派大军来镇压。不久,叛军向南部推进。在那里,抵挡他们的是苏丹最南部省份的总督。对利奥波德最为便利的是,这个省份与刚果接壤。

这位名曰艾敏帕夏(Emin Pasha)的南方总督向欧洲各国求援。他的一封信被刊登在《泰晤士报》上,很多人倡议派一个私人远征队前去解围。《泰晤士报》说:“帕夏已被野蛮、敌意的部落包围,切断了文明世界进入和提供救援物资的通道……解救帕夏是仁义和勇敢之举。”再加上反对伊斯兰教热潮的推波助澜,这一计划获得了大批支持者。马赫迪的领导者要求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亲赴苏丹,向他们投降,并皈依伊斯兰教。此举更加激怒了英国民众。

现在,英国人不仅看到了国人中有信仰伊斯兰教的坏人,还看到了艾敏,一个白人英雄。虽然拥有“帕夏”这个头衔(另外,emin的含义是“忠诚的人”),陷入包围的这个人是一个体型偏瘦的、个子不高的德国犹太人,原名叫爱德华·施尼策尔(Eduard Schnitzer)。在照片中,艾敏有一张明显的欧洲人脸庞,再加上浓密的胡子、红色的菲斯帽(fez),他看上去像是参加共济会会议的眼睛近视的代表。这位帕夏学过医,还是一个出色的语言学家和古怪的人。在忙于政府工作之余,他给人看病,抵御马赫迪叛军,还不辞辛苦地为大英博物馆搜集了很多动植物样品,收集和制作了各种鸟类的标本。

远征救援计划有眉目之后,各种捐赠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福特南·梅森食品店(Fortnum and Mason)捐赠了很多箱美味食品;发明家海勒姆·马克沁(Hiram Maxim)捐赠了他发明的最新式的机枪;艾敏还收到了一种新式军礼服。还有谁比亨利·莫顿·斯坦利更合适带领一支远征军救援艾敏帕夏?这位探险家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邀请。他尤其喜欢马克沁机枪。他在发明人的住处试用过这种机枪。他非常满意,这种枪真的像广告里说的那样,一分钟可以射出600发子弹。

当斯坦利向利奥波德辞掉顾问工作,专心带领远征队时,后者同意了,但是他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前往艾敏那里时,他不能走那条更近、更方便的道路,即途经非洲东部海岸,穿过德国、英国所占的丘陵地带,而必须经过利奥波德控制下的刚果。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穿过伊图里雨林区。第二,斯坦利找到艾敏帕夏之后,必须请求艾敏继续担任后者所处省区的总督——但是,那个省要被纳入刚果国管辖范围。

利奥波德此举的目的是让这支远征队顺便帮助他考察(也许还能顺便扩大)刚果领土中那片未知的角落。他希望借助别人的资金来完成这件事。为这一考察活动提供资金的有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对艾敏私藏了价值6万英镑象牙的诸多传闻感兴趣的英国商人、认为斯坦利远征的新闻报道会提升报纸销量的报业巨头。这位探险家在1887年年初动身的时候,机智地满足了所有出资人的要求。一位在刚果河大激流下游位置偶遇斯坦利一行的欧洲人惊讶地看到这样一幕: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旗手——应《纽约先驱报》老板小詹姆斯·戈登·贝内特的要求——扛着纽约游艇俱乐部(New York Yacht Club)的旗子。

斯坦利照例写出的两卷本总共2000页的畅销书,后来成为随后众多有关艾敏帕夏的远征救援行动书籍中的一本。(在招募远征队军官时,斯坦利要他们每个人都签了一份协议,保证在他的“官方”记叙出版之前,其他人不得撰写和出版关于这一远征救援经历的书。)但是,除了媒体和出版行业从中受益之外,对于参与这一远征的所有人来说,这一远征几乎都是一场灾难。那个纽约游艇俱乐部可能是个唯一的例外,至少他们的旗子被举着穿过了那个大洲。

斯坦利照旧动辄暴跳如雷。他4次辞退贴身仆人,又4次将他们请回来。他和白人军官吵得面红耳赤——其中的几个军官详细描述了斯坦利的种种无聊和乏味。“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的一位军官写道,“就会让他勃然大怒。”让亨利·桑福德在刚果的生意雪上加霜的是,斯坦利征用桑福德还没有完全建造好的蒸汽船当作驳船来运送部队,数月之后归还的时候那条船已经被严重损坏。更重要的是,斯坦利犯了战略性的错误:他将士兵、脚夫以及随军流动的平民(总共800多人)分为两队,他自己带领人数较少的、前进速度较快的一支队伍,为的是救出艾敏帕夏,完成这一戏剧性的、能够成为头条的救援任务。

和往常一样,斯坦利胡乱挑选自己的部下。他委托管理后面那支队伍的军官是埃德蒙·巴特洛特(Edmund Barttelot)少校,后者很快失去了理智。他将斯坦利个人用的行李放到河中,让它顺流而下。他还派了一名军官去执行一个奇怪的任务:跋涉3000英里,耗时三个月前往最近的一个电报局,为的是给伦敦发一封没有什么意义的电报。接下来,巴特洛特觉得自己被人下了毒,看谁都像是叛徒。他命人将一名部下抽了300鞭子(后来的情况证明,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用带铁尖头的手杖戳非洲人,命人将几十个非洲人戴上镣铐,还咬了一个村妇。要不是一个非洲人开枪打死了他,他还要继续胡作非为下去。

在这同时,斯坦利走在先头队伍的最前面,努力在那片雨林区跋涉。他命人绞死了一名逃兵,下了大量的鞭笞令。其中一些鞭笞令由他自己亲自执行。给养供应上的严重失误意味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脚夫和士兵们处于极度饥饿状态。对于那些不幸地居住在这一远征队前进道路上的当地人来说,这一远征队就像是侵略军,因为他们时常绑架妇女和儿童当人质,向当地酋长勒索食物。斯坦利手下的一名军官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们今天吃完了最后一根香蕉……当地人既不跟我们交换东西,更不会送东西给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再抓一些当地女人来。”另一名军官回忆说,当他们感觉可能要受到袭击时,“斯坦利就会下命令,纵火烧掉好几个村子”。另一名军官用若无其事的口气描述屠杀,仿佛他们是在围猎:

最有意思的是,趴在草丛中,悄悄地观察当地人劳作。几个女人……将晒干的香蕉捣碎,做成香蕉粉。我们看到,男人在搭建房舍,或做其他活计。男孩、女孩跑来跑去,唱着歌……我开始了这场游戏,开枪打穿了一个男子的胸膛。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扑倒在地……随后,一阵弹雨降临了那个村庄。

远征队的一个成员将一个非洲人的头割下来,塞入一个放盐的盒子里,派人送往伦敦,请皮卡迪利大街上的标本制作师填充后做成标本。

在斯坦利先头部队的389个人中,超过半数的人死于挥舞砍刀穿越伊图里雨林区的路上。有时候,他们一天只能前进400码。食物耗尽之后,他们就烤蚂蚁吃。他们爬过巨大的树根,不得不顶着热带的瓢泼大雨在泥泞的地面上搭帐篷(有一次,一场大雨一刻不停地下了17个小时)。很多人逃跑,有的人在丛林中迷路、被淹死,不少人死于破伤风、痢疾、坏疽性溃疡。还有人死于流矢或布有有毒尖桩的陷阱——那些森林居民被这些全副武装、横冲直撞的饥饿的陌生人吓坏了,他们拿起武器进行反抗。

历尽千辛万苦见到艾敏的时候,斯坦利和剩下的人已经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因为大多数给养在距离他们数百英里的后卫部队和那个发疯的指挥官那里,除了一些弹药、崇拜者的信件、几瓶香槟、几套新军装(后来发现,这些军装的尺寸太大了)之外,探险家能给对方接济的东西少得可怜。实际上是斯坦利开口请对方提供一些给养。据斯坦利回忆说,那位帕夏见到他们的时候,“身穿一套干净雪白的斜纹粗棉布衣服,熨烫得很整齐,非常合身”,脸上“没有一丝……病态或焦虑;倒是有点养尊处优、气定神闲的架势”。仍热衷于为大英博物馆收集标本的艾敏,委婉地将拒绝了利奥波德要他将治下的那个省并入新成立的刚果国的建议。让蓬头垢面的远征救援队最为尴尬的是,艾敏的求救信发出于数年之前,叛军的威胁早已缓解,现在的他并不那么急需救援。

斯坦利非常害怕艾敏不和他一起回国。那位帕夏在日记里写道:“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取决于他是否能带着我一起回去,因为只有那样……他的这次远征才算是十全十美的……如果不能带我走,他就不想活了!”斯坦利最后还是说服这位不情愿的帕夏跟他一起回欧洲,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一路滥杀的远征救援队的大队人马到来之后,再度激起了马赫迪的大规模反抗。因此斯坦利、艾敏以及随行的人们,开始向非洲东海岸进发。跋涉好几个月之后,他们在位于今天坦桑尼亚的一个小型德军驻地那里看到了大海。

一个德军炮兵排齐鸣礼炮,向他们敬敬。德军军官在军人餐厅里宴请他们两个人。海军乐队为他们演奏乐曲;斯坦利、艾敏和德国少校先后发言。“酒水是上等的,都是精挑细选并加了冰的”,斯坦利写道。后来,高度近视的艾敏在宴会桌周围走来走去,推开二楼的一个窗户一脚踏了出去,他以为窗户外面是一个走廊。他坠到楼下的马路上,摔得不省人事。他在当地的德国医院里待了两个月。斯坦利没法如愿将他带回欧洲。最让斯坦利尴尬的是,艾敏帕夏出院之后,既没有给劳师远征救援他的英国效力,也没有给利奥波德效力,而是投靠了德国。

1890年,在斯坦利回国的几个月之后,英格兰爆发了一场争论,焦点是他带领的远征队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以及该远征队在他的命令下实施的种种暴行。一家周报这样讽刺他:

非洲的骄阳,

令人无精打采,

嗜血的马克沁机枪,

欢叫得多么畅快!

远征救援队确实残暴。但是,谴责它的人们不知道的是,与当时刚刚在非洲中部开始的杀戮相比,这根本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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