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绝非烂片,但瓦坎达王国是非洲的未来吗?

网易历史03-14 09:26 跟贴 3935 条

作者|曹然,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曾在东欧NGO和国际组织工作,足迹遍布亚欧非。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漫威电影《黑豹》在国内上映前一周,我碰见几个非洲和美国非裔人士。他们难掩激动,认为这是现象级作品,必然在好莱坞历史上留下一笔。自去年11月美国上映,它已经火遍非洲各国,所到之处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论情节,它执行的是标准超级英雄套路,不值得深究。但它毕竟是罕见的非裔视角、全黑人阵容且结合了当下非洲语境和非洲未来主义的电影,揭开了一个全球观众可能常有接触、却甚少去理解的世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精彩图片

在《黑豹》的故事里,虚构的非洲小国瓦坎达几百年来一直独善其身。从外表看,它符合发达国家对非洲的一切想象:贫困山村里,男人在马上挥舞砍刀,女人在茅屋前干农活,似乎是莱索托和厄立特里亚的综合体。但外界并不知道,这地方蕴藏神奇金属富矿,早已发展出全球最先进科技,在隐形空间建起了超级大都市。它维持落后的假象,不与外界有任何经贸往来,为的是远离殖民者的野心。

“殖民者们”对此深信不疑。在原著漫画里,黑豹邀请神奇四侠去瓦坎达,他们议论:好像是某个非洲酋长,黑豹什么的,但一个《泰山》风的非洲难民怎么可能有飞机呢?电影里,走私商说到瓦坎达的神奇科技,美国特工瞪大眼睛重复了两遍:可那是第三世界国家啊!

这种未来主义叙事,折射的首先是偏见——主要来自西方发达国家的偏见。它始于久远的奴隶贸易和殖民时代之初,但没有随着民族自决浪潮而结束。相反,它在枯树上生出新芽,伴着新殖民主义催化出更深、更错综复杂的漩涡。正如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所言:“长久以来,这个世界满足于主要依据殖民时期流传下来的陈词滥调来评判那些处于困境中的民族或国家。”

1960年,刚刚独立的刚果爆发危机。前殖民者比利时军队发动进攻,入侵了矿产丰富的加丹加,并发动包括蒙博托在内的反对派们起来反对开国总统卢蒙巴。卢蒙巴向美国和联合国求援,接连受挫,只好转向苏联。出于经济利益和冷战立场,美、英、比等国迅速组成了暗杀卢蒙巴同盟,根据2000年后披露的文件,中情局详细制定了枪杀、在牙刷上下毒等各种行动方案。当年9月,国民军参谋长蒙博托在美国支持下发动军事政变,卢蒙巴被捕,联合国部队表示无力保护他的安全。1961年1月,他被辗转送到刚果东南部的卢本巴希,历经加丹加和比利时士兵严刑拷打,在偏僻地点被枪决。蒙博托声称要调查卢蒙巴的叛国罪行,然而审判从未举行。为了掩盖罪证,行刑者们后来挖出他的尸体,用电锯大卸八块又以强酸溶解。这位毕生献身于刚果民族团结、独立的领袖,遗骸仅留下两颗牙齿。被害两个月后,第三届全非人民大会宣布他为泛非运动烈士。

2002年,比利时承认了当年的一切,并向卢蒙巴的家人和刚果金人民正式表示道歉。而当年亲历事件的前金沙萨市长表示,这一悲剧的幕后主导是美国,比利时人只是在前台跑腿。他呼吁其和比利时一样承担责任。而被他们扶上台的独裁者蒙博托自称反共产主义者,带给刚果金整整32年腐败统治同时煽动安哥拉等国的颠覆活动,个人积累了数十亿美金的财富。他在1997年被反对派推翻,流亡海外。

类似的故事在非洲数不胜数。林登·约翰逊政府参与推翻加纳开国总统恩克鲁玛的政变,法国人支持推翻并暗杀布基纳法索总统托马斯·桑卡拉,多哥领袖法纳斯·奥林匹欧被法国支持的独裁者替代,等等。

而在另一些国家,殖民者的安排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坎坷的命运。阿契贝写过,尼日利亚伊博族有上千个村镇,每个都是迷你国家,自主裁量内部事务。殖民时代之前,他们不知道什么泛伊博主义,更无法想象什么尼日利亚身份。但是英国人来了,把他们和北部不相干的豪萨人、约鲁巴人和其他两百多个小部族划进一个国家,给他们分配不同的角色,让他们互相牵制。只需看一眼非洲地图就会发现,这里的国境线都横平竖直,像切蛋糕一样把整个大陆分割完毕。至于这样分配会产生什么问题,他们并不是特别关心。1967年爆发的尼日利亚比夫拉战争共消耗了300万生命,卢旺达种族大屠杀蒸发了100万人,是该国人口数量的八分之一。

正是因为这些血泪,黑豹才会告诉激进的表弟:我们不该去决定其他国家人民的命运。

随意评判太容易了。无论是断定瓦坎达不该有先进科技,还是断定非洲人野蛮、暴力,注定要在杀戮漩涡里循环,非洲将永远是黑暗的大陆。既然如此,歧视他们就是正义的。奴隶贸易时期有英国商人写道,贩奴解救了这些可怜人,否则他们一定会被屠宰,因为部落里全是吃人恶魔。这是真相吗?早在16世纪,刚果国王就致信葡萄牙国王,请求制止葡国奴隶贩子大肆掳走百姓的行为,“我们期望刚果不再有奴隶贸易和奴隶贸易市场”。

但这些文明的呼声都被忽略了。粗略估计,奴隶贸易使非洲损失超过一亿人口,余下的人在被毁的农田和村落里艰难刨食。这片大陆被掏空,哺育了西方资本主义,得到的是摘不掉的污名。殖民者和贩奴者反而占据了道德高地。若是没有这一切,今天的非洲会如何?

到了非洲,我才发现即使在熟谙政治正确的西方人中,偏见的生命力也顽强得惊人。在埃塞俄比亚,法国和瑞士同事轻蔑地谈起这个国家的历史传统,“你要小心,他们特别骄傲。这么多文化自豪感从哪来的啊?”他们模仿民族舞蹈甩肩膀的动作,哈哈大笑。埃塞俄比亚人的骄傲让他们感到不适:一个世界最贫困的民族,跳着滑稽的舞步,居然还认为自己的文化有可取之处,要求别人尊重。

他们忘了,埃塞俄比亚早在公元三世纪就接受了基督教,建立起横跨红海的阿克苏姆帝国,创造了壮观的方尖碑和拉里贝拉石窟教堂。而这些欧洲人来到这里,雇佣两三个保安和清洁工,把吃剩的饭菜施舍给他们,谈话间总是“他们就这样……他们喜欢这,他们不喜欢那……别这么表达,他们不明白……”好像埃塞人是某种家养动物,具有高度集体主义。表示人道关怀还做得到,平等和尊重就太奢侈了。

在津巴布韦,一位外国商人介绍:此地投资条件非常优越,其中一点是人民素质高,且性格温和,2008年国家经济崩溃时期忍饥挨饿都没有发生骚乱。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理想的劳动力。他们都是羔羊,怎么弄都不反抗!”

诚然,我遇见的津巴布韦人确实如他所说的温和。我的司机们一边安排接送,一边在电台、手机聊天群和电话里时刻关注穆加贝的状态。那是老总统下台前一个月。他们把手机给我看,流利地给我讲解姆南加古瓦和穆加贝夫人的恩怨始末,聊天群里不断有人发来最新总统令扫描件、反对派声明、今日议会讨论内容。“希望津巴布韦变得更好,”他们说。但仍然有人认为他们不配拥有做人的尊严。

津巴布韦长大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莱辛选择在小说《野草在歌唱》中直面这种心态。女主人公玛丽是本地土生白人,受过良好教育。嫁给农场主迪克后,她先是无法接受丈夫称呼仆人“老黑鬼”、还给食品柜上锁,觉得歧视意味太重。后来,她发现实际上迪克和仆人平等相处,还总是照顾仆人的情绪。贫困让玛丽心理失衡,她无法维持体面,只要看到仆人不俯首帖耳就怒火万丈,动辄又骂又打。终于,她被复仇的仆人杀死。

《野草在歌唱》剧照

莱辛是“殖民地作家”这个不太光彩的群体中少有的智者,从微观层面戳破了“非洲人被优秀文明监护应当感到幸福”的幻觉,称之为精神错乱。她认为,抱怨黑人的行为时,白人从不思考自己是否做得更好。

阿契贝回忆自己年少时的求学经历,当时尼日利亚英国殖民当局完全采用英国系统,他自然去读《金银岛》《格列佛游记》《祭司王约翰》《冒险奇兵》之类英语文学,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殖民色彩。他和同学们下意识地站在那些勇敢智慧的白人冒险家一边,反对愚蠢、野蛮、丑陋的黑人。更可怕的是,这不仅仅是殖民地儿童的经历,也是我们很多人的经历。我们从小和阿契贝读一样的书,不知不觉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成了殖民者的帮凶;来到非洲后,一边高喊“我们没有殖民主义历史包袱”,一边流露出本能的厌恶。

要到很久以后,我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并不在书里那些文明优雅的殖民者中间。我们也是那些“野蛮人”,是“黑暗之心”,无论是在刚果河岸上蹿下跳,还是在上海租界被“华人不得入内”拦在公园外。事实如此吗?这还不是本质。阿契贝指出,应该彻底拒绝这种世界观。早在十九世纪,探险家利文斯通就一语中的:“很难归纳非洲人的性格,他们有时做事极其出色,有时糟糕得离谱……经过长期观察,我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同其他地方的人们一样,是善良和邪恶的奇怪组合。”

打开网易新闻,阅读体验更佳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