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为强汉慷慨悲歌:唐代边塞诗为何钟爱借古讽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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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唐诗简史》,作者:郦波,出版社:学林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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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史讲边塞诗派,除了王昌龄,除了高适、岑参,还会提到一个人,那就是李颀。《全唐诗》存李颀诗有三卷之多,达一百二十四首,其中只有五首边塞诗。李颀以百分之四比例的边塞诗创作,便取得边塞诗派代表诗人的盛誉,实在让人感慨。

就让我们一起来品读一下他的那首边塞名作——《古从军行》。诗云: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关于这首名作有两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一个就是诗题。

《从军行》是乐府旧题,属于《相和歌辞》里的《平调曲》。盛唐时代边塞诗派的很多诗人都写过《从军行》,像王昌龄,除了《出塞》,最有名的就是《从军行》组诗,有七首之多,其中几乎篇篇都是名作。比如其一:“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其二:“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其五:“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真是字字珠玑,篇篇精彩。

李白也有《从军行》,诗曰:“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真是一片沙场豪情,别有风采俊逸。我们前面还讲过“初唐四杰”中杨炯的《从军行》:“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真是别有一种儒生、儒将的慷慨豪情。

我们发现,这些《从军行》的所咏所叹和其中表现出来的沙场豪情,与李颀这篇《从军行》都不一样,而且连题目都不一样。

因是乐府旧题,大家写“从军行”的时候就写《从军行》,为什么李颀偏偏要在前面加一个“古”字,称之为《古从军行》呢?李颀刻意添加的这个“古”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他写的不是当朝之事,他写的是古时也就是大汉帝国的事情。所以特意加了一个“古”字。

另一处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它的换韵方式。

这首诗一共十二句,那么这十二句中是如何分组分层的呢?很简单,只要看它的韵脚就可以了。我们很容易就看出来,这首诗其实是每四句一转韵,那么它的内容一定是与之相对应,分为三个段落、三个层次,也就是每四句一个段落、一个层次。这样来看,这首诗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第一层:“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这说的是什么?说的是汉军出征。“白日登山望烽火”,白天的时候还在登山观察这个传递警报、传递信息的烽火台。既然看到烽火台,那说明还是在自己这一边。但“黄昏饮马傍交河”,到黄昏的时候,就已经牵马饮水。靠近什么地方饮水的呢?已经在交河边了,说明行军之速。交河在今天的新疆,现在的河道早已经干枯了。在交河旁边有一座交河古城,就在今天新疆吐鲁番市的西边。

这个交河古城,最早就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车师前国的都城。李颀这个“黄昏饮马傍交河”其实一笔两用,虽然说的是汉代,其实也遥指当时的唐代。

那我们就要问了,当时的汉军大军,为什么“白日登山”尚能“望烽火”,到黄昏的时候,居然就可以“饮马傍交河”了呢?换作王昌龄、李白、杨炯的《从军行》,可能就是在写汉军出征的气势,或者他们昂扬的必胜姿态。

可是李颀却不然,在这样一种急匆匆的行军之后,却写的是别样的幽怨:“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刁斗”是古人军中所用铜制炊具,容量刚好一斗,所以称“刁斗”。白天可以用来煮饭,晚上的时候,就敲击刁斗,以代替更柝。尤其是在西域行军或者与匈奴作战之时,大漠风沙一起,左右中军互不见面,彼此就以敲击刁斗为号。昏暗的风沙之中,传来阵阵刁斗之声,这倒是在西域或大漠行军中常见的景象。可是这种敲击刁斗之声,尤其是于大漠风沙的昏暗之中传来,在诗人耳中却有一种别样的幽怨,便如同汉代乌孙公主琵琶声里充满了忧愁与哀怨一般。

据统计,自汉高祖把宗女嫁给冒顿单于之后,从公元前200年到公元前33年,也就是昭君出塞为止,汉代在和亲政策下,总共有十几个公主远嫁。其中最有名的,像乌孙公主、解忧公主,她们在出塞时都弹了琵琶曲,以抒发心中的哀怨。甚至到昭君出塞的时候,明明是汉朝势力强盛,单于主动求亲,但是在杜甫说起来还是“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可见这些公主的琵琶声里有多少幽怨啊!

头四句写的是汉军的出征与幽怨,接下来的四句则转换场景,写对战的一方——胡儿的幽怨了。“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这是怎样一幅边塞场景啊!旷野云雾、茫茫万里,乃至于根本见不到城郭。一般来说,“城”是内城,“郭”是外城,而这连外城都看不到。“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所以“雨雪纷纷连大漠”,正是一片“愁云惨淡万里凝”的异域风景。在这片愁云惨淡的异域风景下,胡雁、胡儿他们怎么样?“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哀鸣的胡雁夜夜从空中飞过,连胡儿,也就是胡人的士兵,个个都眼泪双双滴落。这一段更加突出了胡地边境生存的困难,也可以看出胡人、胡儿的情绪也是伤感悲愤的。

为什么汉军与胡儿的情绪都这样低落,都这样伤感、幽怨、悲愤呢?

第三段揭露了背景,直指主旨。“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李颀到后四句,终于让我们知道他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了,也因此可以明白为什么他要说是《古从军行》。

原来他说的这件边塞战事是汉代著名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兵,两次取“大宛名马”,也就是“汗血宝马”的征战故事。这也是汉武帝“穷兵黩武”最有名的一个例证。“贰师将军”李广利是著名的李夫人与李延年的大哥。李夫人得宠,所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实李广利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军事才能,比之卫青、霍去病、李广都相差远矣,可是因为裙带关系,被封“贰师将军”。

为什么叫“贰师将军”呢?因为汉武帝想得到大宛国的名马——汗血宝马,所以让李广利带兵去攻打大宛,到贰师城夺取一公一母两匹汗血宝马,所以叫他“贰师将军”。李广利并不善于治军,他带大军出征,不要说到贰师城了,只到郁成这一带,就被阻受挫,难以前行。打也打不下来,耗时时间又长,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就带着部队撤退。往返花了两年才回到敦煌。

这时候,士兵剩下来不到十分之一。他向汉武帝上奏要求撤兵,汉武帝知道之后大发雷霆,派使者拦守玉门关,严令“敢入玉门关者立斩”。李广利没有办法,只好固守敦煌。这就是“闻道玉门犹被遮”。玉门关回不去了,将士们只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自己的所部将军,交给这个所谓的“贰师将军”李广利,跟着他去取所谓的汗血宝马。

到了太初元年(前104),因为汉匈作战的失利,当时朝廷上很多官员建议调回攻打大宛的军队,专力对付匈奴。可汉武帝不干:“以我大汉声威,大宛这样一个小国都打不下来?”这样一来,汗血宝马从此断绝来汉,西域三十六国难免小觑大汉。

于是又征集六万大军,至敦煌与李广利汇合,再次出征。汉武帝命令,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多带粮草、兵器、弓箭,全国为之骚扰动荡。李广利在汉武帝严令之下,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率大军攻打大宛都城,后来用决河之水以灌城,大宛为之震恐,最后请降,把汗血宝马送上。

就为了两匹汗血宝马,大汉帝国和西域诸国连年征战,死伤无数。最后,据说汗血宝马带到长安之后也没生下良驹。倒是李广利回兵之时,顺便带回了西域的葡萄和苜蓿,在中原得到普遍种植。所以全诗最后一句尤为深刻:“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到此李颀的用意显露无余,那就是赤裸裸地讽刺,那就是针砭入骨地批判。

那些好大喜功的君王们,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既有汉军将士的性命,也有胡地百姓的性命,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区区葡萄种子。可见那些君王们是如何草菅人命。因为是直指汉武故事,就特意加了一个“古”字——《古从军行》。但所有的谈古其实都是论今啊。李颀批判的只是汉武帝吗?此时的大唐国势渐隆,与周边的少数民族纷纷开战,开疆扩土,烽烟四起。车师国的交河古城,此时已然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所在。

大军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真是“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明人所编的《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因此就说“李颀此作,实多讽刺意”。所说不过是汉武穷兵黩武,所指却是唐玄宗与当下,实在是盛唐边塞诗中“音调铿锵”“真骨独存”之作。

当然这种批判还是有风险的,所以李颀才刻意地加了一个“古”字,以与当下区别。但因为这种深刻的批判使得他的诗在盛唐边塞诗中尤其显得独特而卓绝。

我们不禁要问:李颀在盛唐边塞诗派中,为什么显得那么独特?

或许就是因为他没有真正地到过塞外。没有真正地出塞,就不会被那种感性、慷慨的情绪所渲染反而能保持内心那种理性的思索与判断。这就导致他的诗有了一种别样的风格。这种别样风格,就是理性的判断、理性的批判。正是因为这种理性判断与批判特别纯粹,也就显得特别独特。

像高适、岑参,有边塞从军的经历自不待言。像王昌龄,只是到边塞游历,并没有边塞从军的经历,但眼见塞外风光、军士豪情,就能写出“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来。而像王维,虽然是“山水田园诗派”代表诗人,因为曾经使至塞上,所以也作有大量的边塞诗,也写过《从军行》,在《送张判官赴河西》中就说:“单车曾出塞,报国敢邀勋。见逐张征虏,今思霍冠军。沙平连白雪,蓬卷入黄云。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那种慷慨悲歌、昂扬气势,真是“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据学者考证,从现有的文献来看,没有资料能证明李颀去过边庭。而他在所有边塞诗人中,最具有典型的反战与非战思想。所以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固然是一种学习的方式,但有时只让思想行走,而且只要行走得法,也一样能让人生获得深刻与富足。李颀终身未能出塞,以五首边塞诗便获得边塞诗派代表诗人的盛誉,一首《古从军行》于此便可见一斑。“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诚可谓“万世之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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