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扛起半边天的“三八能手”,终究还是倒了

人间03-05 17:32 跟贴 4540 条
洞房那天夜里,只见表嫂把纱巾对角一折拉成一条带子,然后串在已系着一条裤带的裤鼻上,确保了裤子用“双保险”拴紧不会被众人在混乱中拉掉,转头就回洞房,说,“我倒要见识一下这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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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5年八月的一天,六十七岁的表嫂一大早起了床,就喊表哥和她一起去村外玉米地里收玉米穗,等不到表哥把碗里的玉米面汤喝完,她就兀自先去了地里。

等表哥吃完早饭赶到地里时,她已经剥了一大堆玉米穗。见表哥来了,手不停地边干边说,“今天上午把玉米穗全剥完,下午好去帮闺女看双胞胎的外孙女。”

俩人一直干到午后一点,才把所有的玉米穗子装到了三轮车里。回家路上,表哥开车,表嫂坐在一边,三轮车在过一个平时浇水用的干渠时,一下卡住熄了火,表哥发动了车子,还是没冲过。表嫂在表哥第三次发动车子往前冲时,去车后猛地用力一推,车是过了坎,可她随后却没有跟着上车。

表哥在前头走了一截回头一看,见表嫂躺倒在地上,还以为她累了想休息下,便停了车回来拉她,说,“快起来回家做饭吧,不是说下午去城里看外孙女吗?”见她没反应,弯腰去拉她,才发现她已昏了过去。表哥吓坏了,赶紧给二儿子打电话,说你妈晕倒在玉米地里了。

表哥家的老二多年来一直在海南广东一带跑运输,正好当时在家修车休息,放下电话开着自己的轿车匆忙来到地边,一把抱起表嫂放进车里,就朝温县人民医院赶。可能是经了几公里路的颠簸,到温县城关时,表嫂自己醒了过来,问老二这是去哪?听到老二说“去大医院(温县人称人民医院为大医院)”,表嫂坚决要求拐回去,去西关的一家医院——她怕花钱,那家医院的医生,技术虽不及“大医院”的高明,但费用也相对较低——二儿子是听她的话长大的,又瞧着表嫂说话利索,像是恢复正常了,就按她的意思调转了车头。

那家医院的心脑科医生是表嫂拐几道弯的远房亲戚,对老二说你妈要住院观察,过了一个晚上到第二日上班,也没观察出到底是什么毛病。拖到中午一点过,表嫂又昏迷了过去,医生这才无奈地说,“赶紧往焦作转吧,咱这看不了了。”

表嫂到了焦作人民医院,立即被诊断为脑瘤,需要马上钻颅抽出积血,减轻对脑神经的挤压,要家属签字。平时表哥家大事都是大儿子决策拍板,现在他人不在家,表哥和老二两个“遇事迷”都没了主意。老二给还在海南的哥哥打电话问咋办,老大急得不行:“还问啥哩?赶紧签字做吧!”

老二帮护士把躺车上的表嫂推送到手术室,边走边听到了表嫂低唤着老大的名字,呢喃地说,“你不回来,他们可真要耽误妈的病哩。”

几个小时后,主刀的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到了晚上,重症监护室里又传出表嫂危险的消息,不一会儿,主治医生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天亮后,医生找表哥父子说,建议开颅,“正好有个专家,从郑州来焦作为一个病人做开颅手术,是不是利用这个机会再做一下?要是平时专门请专家来,你们还要另外拿一笔钱作费用。”心急如焚的老二想起哥昨天对他的批评,当即答应再做场手术。

表嫂上手术台前,一直看着表哥和老二,等推出手术室,就一直昏睡不醒。

医生从开始的三天后可醒、七天后可醒,慢慢成了半月后可醒、一月后可醒。可如今,直到了两年后的今天,表嫂仍在昏睡中,即使是睁开了眼了,也如同在睡。

表嫂在焦作手术后的第三天,老大才从海南匆匆忙忙赶到,在病房就指着老二:“温县离郑州就一个小时,恁严重的病在温县就耽误了整整一天,去焦作的路程跟去郑州差不多,你们脑子进水了不去郑州?”停了会又说:“犯病那天都坐上你的车上去‘大医院’了,你可好,又转过头来去那不中用的破医院!你们太相信那个狗屁亲戚医生的话,全是他给耽误的!”

“咱妈害怕花钱,非要去那个医院……”

“她说去你就去?方向盘不是握在你手里的吗!”

一边的表哥见兄弟俩怼架,劝说,“不要怨老二了,你妈怀他时虐待过他,脑子不好情由可原。”然后停了会儿又说:“没想到你妈的病这么严重。”

2

表嫂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泼辣人,送医院这事也的确没法怪老二。

不过,表哥说表嫂怀孕时“虐待”老二,还要从1978年说起。那年姨夫和表哥一起出面托人家走关系,把表嫂弄进县棉纺厂当纺车工。这对于表嫂来说,是个十分值得炫耀的事,一个农村妇女居然成了一个工人,是令所有同龄人羡慕的。

在厂里踏实工作的表嫂,虽然已生了老大,但总还想再生个闺女。于是,她不顾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在1984年四月怀了上了老二。

这个时间点是经过表嫂精心策划的:在怀孕初期,她用长长的白布条一圈圈把肚子缠起来,好唬弄别人看不出来——表哥说二儿子受过虐待就是指的这个——等到了胎儿七八个月肚子大起来时,正好赶上天气慢慢变冷,她随季节穿起宽大衣服遮人耳目,瞒天过海,没让外人看出孕相的破绽。

在产前一个半月,表嫂就向领导请了长假,回到家里让农村的接生婆在她住的老屋里接生。

可她生闺女的愿望落空了,生下的老二还是儿子。

表嫂的车间主任是个女的,人漂亮,和当时主管车间的副厂长关系暧昧,私下里有几个女工对表嫂嚼舌头。结果有次俩人在车间打情骂俏时被表嫂听见,表嫂竟然当面说,“你俩出去外面说,不要恶心人。”

后来在夏天一个晚上,表嫂在回农村家的半路上,竟然看到副厂长骑着自行车带着女车间主任往西去,按说一般人遇到这事都要赶紧回避,表嫂却又不合时宜迎面而上说:“好呵,你俩又在一起,让我逮住了吧?我非要告诉俺嫂!”

她说的“俺嫂”是指副厂长的老婆,其实她根本不认识。

祸从口出,表嫂回厂上班后,说她偷偷回家生孩子的风声就传到了一直怀恨在心的车间主任那里。大概是第五天还是第七天,车间主任带着车间里四个关系密切的女工,在中午吃饭休息时,一起围上前把表嫂按倒,脱下她的上衣,查看她到底有没奶水——女人都懂,如果能挤出奶水来,那肯定是生了二胎。

结果不仅有奶,还挤出满满一碗来。

车间主任端着这碗奶水,找到厂里负责计划生育的领导说表嫂超生了二胎,要求到表嫂家里去调查。副厂长早都和几个部门的人串通商量好了,当即叫上厂里几个部门的四五个人,直奔表嫂在农村的家,果然撞见表嫂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姨妈,正在照顾一名男婴。

车间主任假装慈爱地对我姨妈夸赞老二,“浓眉大眼,长大了一定会当大官”,然后又问这是不是表嫂刚生的孩子。姨妈是既没文化的老实人,哪知当中有诈,一五一十给车间主任说了,老二是什么时候生的、怎样躲过的检查,最后了还真诚地叮嘱说,“你们可不敢跟厂里人说,说了要被开除的”。

几天后,厂里宣布:表嫂因为“违犯国家计生政策,超生二胎,给予辞退并罚款三千元的决定”。那时农村一座青砖瓦房,也就值三千多,表嫂家里人知道计生政策的厉害,不敢怠慢,怕自家的房子被人给拆了,赶紧凑钱交了罚款,才算了事。

表嫂当然不甘心,不仅专门进城去车间主任家里闹事,还到处说她和副厂长通奸,车间主任赶忙通知了副厂长,副厂长带着保卫科、派出所的人一起过去,对表嫂说:“现在念你是哺育期的妇女,不拘留你,如果你继续无理取闹,你会被拘留的。”

表嫂这才消停下来。

但直到两年后,表嫂有次在古温大街碰上了车间主任,她当即夺过清洁工手里的大扫帚,把毫无防备的车间主任打倒在地。

再往后,只要遇到和老二有关的事,表嫂都会说对不起老二——怀胎十月缠腹,是她一生最后悔的事。

3

表嫂的行事风格,从她1968年冬天结婚那天起,就让很多人见识到了。

表哥表嫂结婚那天晚上,村里的年轻人去闹洞房。新媳妇对闹洞房一般是不反抗的,可表哥有个外姓的哥,带头不停地要表嫂点烟,要她和表哥亲嘴、啃苹果。折腾了一阵,表嫂恼了,挤出人群,到我母亲身边说,“把你的头巾给我用下”。

我妈解下系在头上的白纱巾——那是那个年代女性最时尚的装饰物——只见表嫂把纱巾对角一折拉成一条带子,然后串在已系着一条裤带的裤鼻上,确保了裤子用“双保险”拴紧不会被众人在混乱中拉掉,转头就回洞房,说,“我倒要见识一下这个哥!”

在一阵撕扯的混乱中,表嫂和那个哥扭打在一起,最后把他反压在地上求饶,一帮小兄弟们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那个哥见了她,赶紧躲着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挑衅说:“你不叫我喊你哥了?”

几天后,生产队组织人力,把各家各户厕所里的大粪浇到麦地里。温县农村里把这活叫做“担毛粪”,人要挑着两只盛满粪便的木桶,像挑水一样一趟趟送到地里。从住家户到田地里,最近也有一里地以上,体力不好很难送上几趟,所以这农活一般只有年轻力壮的男青年才能胜任,也是生产队记工分最高的。

表嫂刚嫁到婆家,也想表现一下赢个好口碑,不顾表哥反对也去担毛粪,挑着五六十斤的粪肥一趟要走三里多。原本她就是作个样子,只打算挑第三趟。结果最后一趟的路上,又碰上了那个闹洞房的哥。那个外姓的哥挑衅说,“你敢不敢和我比比看谁担的趟数多?如果今天你比我多担两趟,我明天去城里买烧鸡请客。”

“总得有个趟数吧?”表嫂问。

“一天下来十五趟!”

“你当真?”

“男人说话还有假?让那帮小兄弟们监督就是。”

一起担粪的小兄弟们开始起哄,于是开始比赛。那个哥在担到第十五趟时都已接近黄昏,实在是担不动了,便坐在路边歇息,表嫂虽然比他慢些,但很从容,到了十五趟时,众人以为她要休息了,没想到她又担了一担。等村里的人家开始“喝汤”(豫北方言,指吃晚饭)时,表嫂对监督的小兄弟说:“你可要看清了,这是第十七趟!”等她表嫂气宇轩昂转回来时,那个哥早累得回了家。

第二天,那个哥果真从县城里提回只道口烧鸡,请表嫂和一众小兄弟们一起。他边吃边说:“早知道你这厉害,就不打赌了,心疼死我这三块钱了。”

这事让表嫂名声大噪,也让众人敬她三分。

4

婚后第二年,表哥去县化肥厂打临时工,在宿舍被传染了肺结核。在表哥想方设法治病的时候,大队要求每家出一个劳力,参加在太行山南麓的“531”工程大会战。

家里就表哥一个男劳力,因为有传染病不能参加,于是在1969年底,表嫂“替夫出征”,随着“温县大队”到了济源县城,又徒步数天,到达蟒河大峡谷最北端的南庄岭。

起初,表嫂被分配在钻探大队的食堂里当帮手,洗菜切菜烧火。后来不断有宣传队来文艺演出,表嫂越看越觉得在食堂没意思——这符合她的脾气,她喜欢热闹,也有力气,于是向温县大队长申请去一线。

大队长说:“你知道咱们的一线是干嘛的吗?是到山洞里钻岩石!”

“你不要小看妇女,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没我们这半边天,你们能成吗?我就愿意上一线,扛钻枪打岩石!”

大队长也想树立个先进典型,向他的上级领导请示后,表嫂如愿以偿上了一线,报到那天,领到钻探工的全部装备后,表嫂马上穿上全副工作装进了山洞,和男人们一样扛钻枪、打岩洞。

自从表嫂进了这个组后,原本沉闷的男人们都有了极高的热情,连续几个月都受到上级部门的表扬。

大队长自然明白其中的奥妙,看到他要树立的榜样已呼之欲出,便去了工程总指挥部,请来了北京的报纸、济源广播站的记者来采访表嫂,使得“温县大队”和这个“三八能手”的名声响亮一时。

在那年八月,中央领导人来济源视察,专门接见在建设531工程中的五十多名先进工作者和“三八能手”,表嫂就列在其中,也是她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

次年春天,工地上来了一支解放军医疗小组,据说医生们都是北京的专家,专门给一线的民工们做体检。

表嫂在检查时发现肺部有阴影,医生对她解释说,可能是跟在一线打岩洞时吃的尘灰有关。表嫂并没有拿这当回事,心想,那有什么,不就是吃了几两岩石粉吗,等回温县多吃几顿猪血清清肺就没事了。

可是几天后,她意外地被一位副总指挥从工地召到办公室谈话。医生说表嫂可能得了肺矽病,虽是慢性病,可也是要命的病,已不宜在工地继续工作,最好是离开工地回家休养。

副总指挥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对表嫂说,为了她的健康,组织上研究决定让她回温县老家调理身体,又怕她有思想压力,像表扬似地哄她说,等把身体养好了,还要回来继续做贡献。然后让表嫂到财务处去领了一百多块钱,说是给她的补助。

表嫂这才回了温县。那时候,领导还特意在南庄岭为表嫂找了辆便车,一路颠簸出了山沟,把她送了回去。

5

1972年底,身体逐渐好转的表嫂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老大出生时,农村还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紧紧巴巴。

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糊口,表哥偷偷地跟着本村一个老男人,去了邻县沁阳学木匠,主要是学做棺材。那会儿,农村人家都会把长了几十年的、木质坚硬的榆树槐树刨了,晾干透后,请木匠来为家里的老人家打棺材,俗称“喜棺”。

表哥和师傅就在太行山一带的山村里,把树身支在已搭好的木架上,标出宽度划墨线,一个人站在四五米高的支架上头,作为领衔,另一人站在地上,则是接应,一上一下拉大锯,把圆木切成棺材板。这个活计十分考验技术和体力,表哥总不能很准确地把握,常挨师傅骂。

过了一段时间,表嫂带着半岁多的老大也找了过去,见表哥整天站在架子上把木头拉得七扭八歪,终于有天忍不住说,“你一边儿歇会儿去,我来试试”。结果表嫂一杆树身通透拉下来,每块木板都是笔直笔直的,打那往后,表嫂就把做棺材拉大锯的活给包了,师傅按件计钱,加上表哥的那份,一个月夫妻俩也有个不错的收入,日子也稍稍好过了点。

不拉大锯的时候,表嫂就抱着孩子,把茶水端到表哥和师傅跟前,听他们说、看他们干,耳濡目染,时间一长,就把打棺材那一套程序都记住了,有时主家催得急,表嫂拉一张木匠长凳,把木板铺上,推起刨子,卷起的木花像是河流的浪花,打得卯榫严丝合缝,比表哥做得利落,让师傅都忍不住表扬起她来。

这木匠活原本是师徒二人在干,经过表嫂这么偶尔一表现,变成了师徒三人,他们在外面做打家俱做棺材有两三年,师傅实在干不动了,两人才回到温县老家。

回到温县后,表嫂跟表哥在自己家的小院子正式干起了木匠来,一直半公开半隐蔽地做着人人都需要的棺材生意。

方圆十几里都知道表嫂是村里有名的女木匠,做的棺材是一流的。有人去村里买棺材,都打听说那个女木匠的家住哪里,从来没人问起表哥的名。表嫂在接待他们时,问清了是男还是女用后,就抬出尺寸略有变化、颜色完全不同的棺材——这是当地的风俗,男女有别,棺材也是如此,若是妇女用的,她就躺进去试睡,让买家看多宽畅,“睡在里头一点儿都不委屈”;如是男人用的,她就叫表哥躺在其中试睡。

多年后农村火葬改革,火葬渐渐深入人心,夫妻俩才完全放弃这生意,全心全意地伺候起土地来。

6

人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表嫂的鲜明个性的确让她这些年在村里名声大噪,但也不可避免地为往后的生活埋下了伏笔。

在老家坐棺材生意期间,温县大兴水利,开掘河道,表嫂又去了河滩上务工。

有次表嫂从河滩回家,到家见老大在哭,她问儿子咋啦?老大说,他要拉正在生产队仓库刮山药奶奶去河滩找妈妈,奶奶没空儿不领他去,他就在一边哭,哭得连旁边干活的老太太们都烦了。奶奶见别人烦了,顺手朝他的脑袋上搧了一巴掌,说“给我闭嘴!”

表嫂听了一时气起,拉着老大去问婆婆,说你为什么打他,他这么小能经住你打吗?婆婆起初只是低声说,“这孩子闹死人,我就轻轻地……”,可没等婆婆把那句话说完,表嫂起手就朝她抡了一巴掌。

婆婆立即抓住表嫂的衣服不松手,婆媳俩就在那转圈。表嫂本是一时急火攻心,没控制住情绪,但她没想到,旁边一群老太太们七嘴八舌说,“奶奶教训一下孙子,你当妈的就和婆婆动手,那以后婆婆还给你看不看孩子?”还有人说,“不管婆婆多没理,当儿媳的动手就是你一万个不对。”还有位妇女,趁乱去叫了住在不远处的村妇女主任来评理,就是想把事弄大,败败表嫂的兴。

当然,妇女主任是奈何不了表嫂的,只是批评一番了事。

也就因为这个难以调和的家庭矛盾,表哥和姨夫才千方百计托关系,想把表嫂弄进工厂,化解一下家里的婆媳矛盾,后来,也才有了表嫂那段在工厂时和车间主任结下梁子的经历。

被棉纺厂除名后,表嫂也不生气,在休息一段时间后重操旧业,和表哥轮流骑着自行车,绑着一辆架子车,自带着水壶干粮,去十几里地外邻县产树的地方,买适合做棺材的槐树柏树,砍了树枝把树身码在架子车上后,表哥驾着车辕,表嫂把一根从车身拉出的绳子套在肩上,徒步拉回温县,放在家晾干后做棺材。

“老天爷不会饿死瞎眼的雀。”她总这样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表嫂在家里、甚至整个家族,都是一言九鼎的。

表哥是姨妈家的大儿子,家里兄弟三人很早就分了家,各过各的。表哥的二弟一直想要生个儿子,后来违反计划生育生下第二个胎却还是个闺女,两口子就决定把二闺女送人,没给家里任何人说过这事。

几天后,表嫂听到这个消息后,硬是上门把二弟两口子骂了个狗头喷血,问到底送给谁了,二弟媳妇哭着说,是孟县桑坡村一个人,人家在抱走孩子前留下二百块钱,说是给她补补身体。

表嫂连夜骑着自行车,跑到孟县桑坡村,找到那个人,那人见她气势汹汹,不讨回闺女不罢休的样子,怕被告发“拐卖人口”,便赶紧东拐西绕过河又去了附近的哪个村找孩子。

那天下午把孩子抱到怀里后,表嫂扔下二百钱,说,“你以后不要干这缺德的事”,就径直回家,决定自己抚养这个闺女——她就是后来表嫂在脑瘤犯病前,还惦记着去看的生了双胞胎的小翠。

7

许是年龄大了,表嫂的老年病就慢慢上了身。2010年之前,表嫂就感到经常头晕乏力,有时莫名地腿软。有次温县医院下乡到村里为农民义诊,表嫂一量血压,高压210低压150还多。医生当面建议赶快去住院,表嫂听了就说医生故弄玄虚。老二知道这么高的血压的后果,直接把她拉到医院,住了几天院,血压才降了下来。

表嫂听说高血压是要终生吃药,对肾有很大影响,就有些抵触情绪,七片一盒的药要十几块钱,她又心疼,所以有时吃有时不吃,并不当一回事。

她的亲家说了一个喝桑叶茶治高血压的偏方,“你家后院里不是有一棵桑树吗,叶子摘下来晒干,天天泡茶喝就代替药了”。于是表嫂买了个特大号的塑料水杯,一次放很多的桑叶泡着,去打麻将,去地里干活,茶不离身,有事没事喝上几口,一直喝了几年,完全无视医生的警告,也不再吃西药。

2010年的秋天,县医院又来村里义诊,她跑去让医生给量量血压,结果还是高,但多少比之前好一些。表嫂就认为那是桑叶茶的功劳,以后就加大量继续喝——她后来的脑瘤,或许在很大程度上跟高血压有关系。

如今,已植物躺床两年多的表嫂,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这个于她已多大无意义的世界。表哥每天把食物打碎成流质,一口口地喂她,心怀希望唤她醒来。

这一生争强好胜、特立独行,到头来终也是如此了。

编辑:许智博

题图:《傻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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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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