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班医生缺席加调血难,副教授产后大出血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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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17点5分,胡佳梦在兰州市妇幼保健医院诞下一名女婴。5小时后,她被确认死于产后大出血。诸多细节表明这是本可以避免的意外:产前风险预估不当,值班院领导与值班医生缺位,急救反应慢。

出品|《无象》工作室

作者|庞礴

大年初一早上天没亮,胡佳梦和丈夫谢泽军就已经醒来,收拾停当,准备出门。胡佳梦回身摸摸儿子的头:“妈妈去医院生妹妹,你在家乖乖待着。”

她知道二胎是个女儿。谢泽军曾将妻子怀孕的照片发给家人,家人猜测这是儿子,胡佳梦却打赌似的:“不信生出来你看,肯定是个女娃娃。”

夫妻俩商量好了,孩子随母姓,叫胡蝶,小名姗姗——就像蝴蝶飞起。谢泽军年前买一箱茅台,只开一瓶:“剩下的留着,二十年以后,等孩子们结婚的时候再喝。”

天气晴好暖和,谢泽军一手拎三个袋子,一手揽妻子,小心观察来往行人和车辆——尽管新年清晨的街道空空荡荡。一个同事走来道新年好:“生个狗宝宝,多好!”

人如其名,姗姗来迟。预产期已经过了七天,这对夫妻却并不担心,他们的经验就如同袋子里的物资一样丰富,产科医生也让他们相信这会是一次毫无悬念的顺产。

第二天下午4点22分,胡佳梦被推进产房,但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即将陷入危机:粗疏的医护人员、缺位的值班医生和缓慢的配血流程,让她没能再走出来。

“肯定很顺利的”

大年初二,天气转凉,兰州的上空飘起小雪,落地已成小雨,住院部四楼的病房依然温暖。产科并不忙碌,窗花和对联贴上入口的玻璃门,待产的孕妇在楼道中缓步而行。

下午4点22分,谢泽军将妻子胡佳梦送到产房门口。他将两包刀纸递给护士,其中一包掉了,他低身捡起,递给后来的护士。等他站起身来,妻子已经走远,红色大门缓缓合上,他没来得及对她说最后一句话。

8年前,他们的大儿子就出生于兰州市妇幼保健院,因为信任,也因为离家近,这对夫妇又一次来到这间医院。

这对夫妇都在兰州市某高校工作,36岁的胡佳梦是古汉语文学专业的副教授,丈夫则是科研处副处长。高校教职工多晚婚,高龄生子亦不鲜见,因此胡佳梦几乎没有为即将到来的预产期而担忧。

预产期定在2月10日,但直到2月14日还没动静,医生为胡佳梦做了检查,建议她先过个年,初一再来住院,并提前为她办理了入院手续——然而,事发两天之后,家属从院方手中取得了住院病历,其中却写着“建议住院分娩,孕妇未予重视”。

手续在护士台办理。年轻清瘦的住院医生牛某将几份表格递给这对夫妇,他们填上基本信息,然后签名。

一份病情告知提及“糖尿病患者常因胎儿发育较大,导致难产及软产道损伤,由于巨大儿或某些胎儿紧急情况,手术难产率高;……根据B超推测胎儿体重约3900克,不排除巨大儿可能……难产可发生严重的引导损伤和会阴裂伤,甚至子宫破裂……导致产后出血。”

和病情告知书一起的,还有一页褶皱发旧的A4纸,上面几行大字,包括“以上风险已了解,要求顺产/坚决要求手术”、“风险已了解,同意使用催产素”等。医生没说话,第二次陪妻子待产的谢泽军也没提出疑问。他照此写下“已了解以上风险,要求顺产”,也签下了“阴道分娩知情同意书”。

在按部就班的10次产检之后,顺产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体检中,他和妻子曾向医生提及自己的忧虑,但对方并未提出剖宫产,而是鼓励顺产。“肯定很顺利的,”产科医生安慰教授夫妇,“以前十几斤的都有!”

此后一整天,谢泽军都没在病房中见到牛某。

由牛某签字的体格检查显示,此时的胡佳梦“发育正常,营养中等,表情自如,步入病房,精神好,神志清楚,自主体位,查体合作,回答切题”。

住院病历中,牛某的判断是“产前诊断低风险”,然而“产科检查”一项表明胎儿大小为3900克,远大于平均的3000克,亦接近于正常范围的上限4000克;在“高危妊娠产前评分表”中,住院医生标记出以下几项:年龄大于35岁,体重大于80公斤,妊娠期糖尿病,羊水过多,以及估计巨大儿。兰州市孕妇系统保健管理卡的上方亦盖着“高危”的戳。

“家里人说他们两个是读书读傻了,莫非就不会问问剖宫产?”接受采访时,胡佳梦的表妹低声说。谢泽军低头,算是默认了她的回答。然而,产科是兰州市妇幼保健院的重点科室,在医院网站的介绍中提及,“该科室的剖宫产率在全市处于最低水平,有效地保障了孕妇的身心健康”。

下午,医生为胡佳梦实施了宫颈扩张术,将机械伸入宫颈以催产,“不疼,”胡佳梦告诉丈夫,“生过孩子的人,耐受力肯定强。”随后她开始担心生产时的疼痛,但也只提了一句。

“我爱人不是生个孩子就很脆弱的那种人,她身体好,性格又要强。”谢泽军说。

谢泽军陪妻子在医院过夜,盘算着第二天的事情:妻子从产房里出来,要记得跟她说声辛苦了,“毕竟已经给我生了两个娃娃”。

2月17日一早护士开始给胡佳梦滴注催产素,然而直到下午2点钟依然没有动静。儿子跟着姥姥来送饭,为即将出生的幼儿兴奋不已。“她一直跟他说,等妹妹出生了就给爸爸管,我还是最疼你,”谢泽军回忆。

微信群里的家人急不可耐,谢泽军顺手照下平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她没看镜头,而是低头凝视隆起的肚子。

护士又吊上一瓶催产素。一般患者护理记录单中显示,下午4点10分,“规律宫缩,自然破膜,羊水清,量中,宫口2+cm”,谢泽军跟随一名护士将妻子送进产房,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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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科护士台

“儿女双全,凑一个好字”

随后的一个多小时,谢泽军一直在产房门口徘徊,中间听到一声大叫,他便疾步向前贴到门上倾听。他感到庆幸——妻子并没受太多苦。记录显示,“17:05,孕妇自娩一女婴,评9分,体重5180克”。

这个数字比预估的重了32%——而通常情况下,产科做出的胎儿重量预测与实际体重差距应为10%到15%。两天后,谢泽军收到小女儿的病情通知书,其中提及“出生时存难产病史,需注意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患儿双上肢张立第,左侧明显,需注意肌张力恢复情况。”新生儿科的医生解释,这个5公斤多的婴儿通过产道时受到挤压,母亲产道撕裂,她则左上肢无力。

家属向医院索取了“临时医嘱”,其中详细记录着自胡佳梦住院以来的医嘱,然而这份5页的打印文件中多处与实际不符,显示出事后篡改的痕迹。

“17:05,难产接生。”而谢泽军记得,当时,护士立刻出来向家人道贺:“一切都平安,不过羊水溅了我一脸,换了件衣服才出来。”医生通知母子还需要2小时观察,不允许家人进入探视。

岳母在产房门口欢呼鼓掌。谢泽军跟着医生前往新生儿科,一路盯着婴儿,“长得特别像我爱人”。

本来是要家人来送饭,但谢泽军已经等不及,他快步赶回家,嘱咐母亲等一下带着儿子去迎接妻子,然后热一锅水,准备为妻子煮荷包蛋。水沸起来,蛋清凝固成白色。手机一响,谢泽军收到朋友的信息:“儿女双全,凑一个好字。”

在临时医嘱单中,此刻的医生正在“大抢救”,但出现在监控镜头下的医生护士脚步缓慢,胡佳梦的母亲正打开手机和亲人分享喜悦。

等谢泽军要回到医院,岳母打电话来:护士已经用完4包刀纸,还要再买。通常产妇只需要两包做清理,但谢泽军没多想,带着刀纸和不锈钢保温桶回到产房门口。

6点40分,天色渐黑。

医生带着取血箱进入产科

缺岗、缺血和被修改的文件

谢泽军没等到对妻子说那句“辛苦了”的机会。产后观察本该在晚上7点5分结束,但妻子并未如约出现在产房门口,只有牛某慌忙地跑回护士台,又消失在他的视线外。倚在护士台前的谢泽军不停望向产房——大门紧闭,玻璃窗也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7点23分,医生为他送来“临床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他写下“以上风险已了解,同意输血”,手抖不停。检验报告单显示,送检医生牛某在10分钟后将血液样本送检,并进行交叉配血。

7点51分,护士将一份“病情告知”递给家属:“产后出血共计2500ml,即刻申请输血,向孕妇及家属告知,产妇产后出血较多,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

2500毫升,接近成人总容血量的一半。再过20分钟,家属接到主治医师签字的病危通知书,诊断为“产后出血;失血性休克。”

临时医嘱单中,输血发生在8点25分,实际上直到晚8点46分,在距离谢泽军签下同意书80多分钟、距离胡佳梦失血2500毫升一个小时之后,输血科才发出配血报告单,6分钟后一个医生提着蓝色的取血箱经过监控镜头、绕过护士台进入产房。

没人注意迟到的取血箱,胡佳梦的母亲伏在产房的门上哭泣,随后晕倒在地。医生随后告知产妇已经病危,监控视频中,谢泽军握紧双拳,猛地锤在台子上,而胡佳梦的母亲无声地瘫倒,被众人架到一旁休息。

胡佳梦死后,牛某补充了住院病历,诊断中有以下几条:难治性产后出血;重度失血性休克;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呼吸循环衰竭;多器官功能衰竭。

按照医院派发的值班表,2月17日有两位医生郭某和李某值日班,其中郭某的资历相对较老——谢泽军记得8年前大儿子出生时,郭医生就在场。然而2月17日,她并未在监控镜头下 ,只有更年轻的医生李娜在5点半下班,将工作交给值夜班的牛某。

直到晚上7点多,事态逐渐严重后,郭某才来到医院,从监控镜头下走过,进入产房。家属曾责问她为何不在场,她没有直接回答。

“但是我参与抢救了。”她说。

尽管值班表的备注中说明了“各班值班人员工作期间必须坚守工作岗位,不得脱岗”,但同一天,值班院领导杨言军始终未出现在产科。医院的工作人员告诉家属,值班院领导只要在兰州市区、保持信息畅通就算“在岗”。

晚上9点8分,副院长张军裹着黑色的羽绒服从电梯中出现,匆匆进入产房,直到10点多,家属进入产房时他仍一身便装站在产房中,近11点才离开。根据公开资料,这位副院长毕业于甘肃中医学院针灸系,擅长中西结合治糖尿病、肾病。

家属从院方手中取得了临时医嘱单的打印版,其中家属一整天都未见过的医生郭某,在临时医嘱单中成为主角,从2月17日一早开始滴催产素,到阴道扩张、产后刮宫、缝合,都由她签名,直到接近下午6点换成牛某。

10点多,谢泽军被允许进入产房,浸血的刀纸和盛血的盆子堆在病床下。他将妻子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为她换上平日常穿的大衣。他蹲在病床边,请护士为两人合影,似乎自己只是在等待妻子醒来。胡佳梦的“危重患者护理记录”中写着:22:20,抢救无效,死亡。

产房中没有监控,一门之隔,没人知道诞下一名女婴后,胡佳梦经历了什么——只有一张标记着下午5点10分的“产妇胎盘归属告知书”上有她最后的潦草笔迹。事发后,家属曾向医院问询产妇的死亡原因,然而当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已经休假,院方表示将由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事宜,不便与家属沟通。

“这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刚出生的小女儿还在医院,谢泽军去医院探望女儿,见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左手却无力地放在一旁。他不知道妻子是否见过小女儿,也不知道她是否留下过只言片语。

儿子最近变得很敏感,看到亲戚进了父母的卧室就放声大哭,将对方赶出去。晚上,他躺在以前妈妈的位置,把被子放在鼻子下面使劲闻,“这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父亲骗8岁的儿子:“医院把妈妈送去了很远的地方治疗,可能三年五年都回不来了,不过万一有一天她回来,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个很大的惊喜。这是个秘密,不能说给别人听。”

“放心吧,爸爸怎么会骗你呢?”

(应受访者要求,胡佳梦、谢泽军为化名)

作者:庞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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