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犬俗:从图腾到宠物,狗为何曾是"不杀之牲"?

网易历史02-11 10:01 跟贴 456 条

  作者|方云,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民俗研究所博士生。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演进中,“犬“科动物因紧密伴随着人类生产生活,发展出丰饶多面的文化意涵,无论在华夏还是他邦,均存在神秘而有趣的“犬”文化。

  动物学家成功用DNA比对的方法,论证出世界上最早的狗约为15000年前由东亚地区的灰狼驯化而来,而动物考古学者更是用大量考古遗址出土的犬骨,揭示其与人类生活关系的密切。在渔猎社会初期,人类最早饲养的动物不是牛、马,而是犬与羊。中国最早的狗,发现于距今大约1万年的河北徐水南庄头遗址,距今9000年至7800年的贾湖遗址,更发掘出多个灰坑埋葬有狗。在古老的中国,作为“六畜”之一的犬,虽不似猪、牛、马、羊、鸡那样,成为固定的肉类来源和生产劳动资料,但因其对人类忠诚、信任等独特的情感维系,展现了人类与生灵万物和谐演进的文明图卷。

  一、 创世神话中的犬祖

  从世界诸国神话中,不难找出若干与犬相关的跨地域性的母题,如“人类的五谷和粮种,是狗从天神处盗来的”,“狗为先祖图腾”,“饮狗乳以延续族群”等。

  在中国上古神话中,就有以犬为图腾的“犬封国”、“犬戎”的记载。如郭璞注《山海经·海内北经》称“犬封国”为“昔盘瓠杀戎王,高辛以美女妻之,不可以训,乃浮之会稽东海中,得三百里封之,生男为狗,女为美人,是为狗封之国也。”《海内北经》又曰: “有人曰人行伯,把戈,其东有犬封国。……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 《大荒北经》亦载:“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郭璞注曰: “犬戎,黄帝之玄孙。” 犬戎一族自夏代起就活动于东夷地区,商至春秋开始分布于中原东部,这说明,进入中原地区以“犬”为氏族图腾的原始民族与华夏诸族已经具有十分密切的渊源关系。可以说,图腾崇拜奠定了华夏犬文化的基础,是犬文化重要的生长点。

  对于祖神“盘瓠”与“犬”如何关联更为详尽的描述,南朝宋人范晔《后汉书·南蛮传》中记:“高辛氏有老妇,居于王室,得耳疾,挑之,得物大如茧,妇人盛瓠中,覆之以盘,俄顷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 盘瓠“其毛五彩”神犬的形象明晰。有学者认为盘瓠即“开天辟地”盘古,如晚清学者苏时学、夏曾佑以为“盘古为出般木瓠之音转,其说近是”。盘瓠传说在诸多古籍中有完整的记载,且至今于中国南方苗、瑶、畲等少数民族中广泛流传,如瑶族的《盘王的传说》、畲族的《祭祖》、苗族的《神母狗父》,盘瓠被尊为始祖或重要的图腾崇拜。

  二、祭祀信仰中的犬灵

  上古神话中,犬为“神”、为“英雄”,在真实的历史中,犬亦被视为“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商代犹尚“犬“灵。《礼记·曲礼》载: “凡祭宗庙之礼,羊曰柔毛,鸡曰翰音,犬曰羹献。”《说文·犬部》载,“献,宗庙犬名羹献,犬肥者以献之”,奉献故用犬旁。《周礼·秋官·司寇》也记载: “大祭祀丰犬牲。”这些文字说明商周祭祀以犬为牲品。因为“犬“灵的重要,周代专门设有“犬人”一职,其职责为“凡祭祀共犬牲”。从《礼记》中的《王制》、《坊记》等篇来看,为保证祭品的需要,在春秋之前很重视犬、羊的繁育,“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郑玄注: “古来杀牲,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无故杀之。”其寓意是希望除祭祀、庆典和节日外,不要随便杀犬、羊来吃,以保证其繁殖。

  历代多有“以犬献祭”的记述,如《包山楚简》记“楚人以白犬、酒食祀行神”,《风俗通义》记“杀狗磔邑四门”,晋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述以“白鸡白犬”祭山等。犬祭的目的在于祈求降福降祉,永葆子孙后代生活富足安乐,或以犬祭祀山川、道路、城池及其他古人认为有神灵的物事,以期消灾弭祸,禳除疫疾鬼魅。

  自商始还有墓葬随葬狗牲的习俗,更可见商人对于犬灵的重视。 犬灵护送人的灵魂安全进入死后世界,在这一历程中,狗扮演了向导和护卫的角色。

  三、自上而下的犬娱

  从历史文物陶狗、画像砖石、书画以及文献中频频出现的犬类记录,可见自上而下的尚“犬”之风,一脉相承。汉代,“犬逐”是狩猎的重要方式,皇帝亲帅,兴师动众,规模宏大。东汉王粲在《羽猎赋》中生动描述了猎狩时的场景,“鹰犬竞逐,奕奕霏霏。下韝穷緤,搏肉噬肌。坠者若雨,僵者若坻。清野涤原,莫不歼夷”。汉代中央朝廷设有专为皇帝管理养狗事物的“狗监”,武帝时还建有“犬台宫”,据《三辅黄图》载:“犬台宫,在上林苑中,去长安西二十八里。” 汉灵帝爱狗如命,史述其于“西园弄狗, 著进贤冠, 带授”,“王之左右皆狗而冠”。

  “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 , “鸡犬升天”讲的就是汉刘安练得仙药后, 一家人服后皆升天成仙, “临去时,余药置在中庭, 鸡犬舔嚎啄之, 尽得升天, 故鸡呜天上, 犬吠云中”。 由于汉代边地、中原皆普遍养狗,甚至出现了总结相狗经验的《相狗经》专著。还有大量随葬出土的绿釉陶狗,林林总总,栩栩如生,有的颈部还佩有项圈、饰物等,这些信息显示的不仅是汉代陶塑匠人高超的技艺,从另一侧面更反映了汉时人与犬的亲密关系。

  唐代是个开放多元、经济繁荣的朝代,犬的地位也很高。画家周昉《簪花仕女图》描绘的宫廷贵妇,左手执拂掸,逗引狮子狗扑跳戏耍,画面活泼生动。而王禹的《固陵犬赋》则描绘了宫廷畜狗的豪华场面。“嘉彼御犬,既良且驯”,“绣饰以炜炜,金铃奋起而振振,饲以公庖彭泽之鱼兮”,从文字中可窥见“皇犬”所享受的优厚待遇和地位。自六朝兴起的志怪小说中出现的种种犬类传奇轶事,于民间广泛流传,深入人心,民间犬娱至宋代为甚,坊间斗犬游乐盛行不止。

  清代各帝为保持本族特质,积极提倡“国语骑射”。清人昭梿《啸亭续录》记载,为了更好配合皇帝秋狝行猎,在清宫东华门内长街设有固定的“鹰狗处”。清朝晚期,皇帝、后妃和王公贵族享乐之风日盛,豢养犬类作为宠物。宫廷画家郎世宁、艾启蒙等还为皇帝作《十犬图》、《花底仙尨图》等名犬相关题材的油画作品,从“霜花鹞”、“睒星狼”、“金翅猃”、“苍水虬”、“墨玉璃”、“茹黄豹”、“雪爪卢”、“蓦空鹊”、“斑锦彪”和“苍猊“可一睹当年皇室名犬的风采。

  四、世俗生活的犬俗

  历史文化演进中的“犬神”、“犬灵”、“犬娱”滋生了广袤华夏大地上的各种“犬俗”,特别是某些少数民族看似独特的犬风俗,也能找到深层的共通性,反映出民族和谐相处大融合的局面。

  哈尼族农历二三月间祭龙,有把瘟神等送出寨子的驱邪仪式,并把刀枪涂上狗血悬挂在村寨路口以防止其返回;景颇族超度非正常死亡的人,要杀狗并以狗血拌饭,用树叶包成九份送给亡者,以使其勿回来作祟;纳西族为非正常死亡者祭奠,也有东巴主持的吊狗镇恶鬼仪式;恩施土家族在元宵“赶毛狗”禳灾祈福;肃南裕固族在过春节时, 通过观察狗的吃食来预测来年收成的丰欠;丽江普米族在“尝新节”和过年时要给狗喂饭团,普米族儿童取名和举行“入社”仪式时,也须向狗磕头;永胜普米族在父母丧亡当日,孝子(女)无论最先是见人或见狗都要磕头;瑶族与畲族更以盘瓠为祖,敬狗之俗尤甚。

  汉民族的犬俗亦丰富,如河南淮阳太昊伏羲陵的传统泥塑“泥泥狗”,是创世神话中用泥土塑造人类形象的反映,而雷州半岛的石狗,则采用当地盛产的玄武岩或红砂岩雕塑自己的族神--雷神;广东石滩镇的“舞火狗”以舞动燃烧的草狗驱疫;在江浙某些山区有“蹲狗窝”的习俗,婴儿出生后,会由长辈将其抱到狗窝里躺一会儿再抱走, 意为希望婴儿象小狗一样容易存活, 健康成长;汉族地区给小孩取“狗儿”的名字, 或冬天戴用绒布制的“狗帽”, 均是以“贱”离“贵”的寓意;我国民间农历正月初二为“狗日”, 而六月初六则为“狗生日”,浙江开化以饭团喂狗, 然后再抱狗入水洗澡,以免狗生病传染于人等等,鲜活的犬俗从古至今,不胜枚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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