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冲破的"西方奇迹":这座山为何是法兰西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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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昭杨,网易历史专栏作者,自由撰稿人,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博士候选人,用历史照亮现实的写作者。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米迦勒的剑是从天神武库中取来的,锋利刚劲无比,那剑一经猛力砍下,便把撒旦的剑,劈得截然两断;但还没有停止,锋刃急速一转,便深深地劈入撒旦的右肋。”——弥尔顿《失乐园》

  米迦勒也译作米歇尔,在天主教信仰里,他是天国的天使长,是守卫天国和教会的忠诚勇士。中世纪欧洲人在山巅为他建立圣殿,只为得到他神力的保护和英勇精神的鼓舞。在献给他的所有的圣殿中,只有徜徉于海天之间的法国圣米歇尔山,在潮汐变换中享有“西方奇迹”的美誉。

  圣地初建:从“墓山”到“圣米歇尔山”

  “圣米歇尔山”是法国诺曼底地区阿夫朗什海湾中的一块高地,形似一座坟墓,因此最初被称作“墓山”(Mont-Tombe)。涨潮时,墓山被海水环绕,就成为了苍茫大海中的一粒孤岛,落潮时仅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和大陆相连。墓山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很早就吸引了隐修者。公元五世纪,隐修者在山顶修建了最早的小礼拜堂。然而,墓山变成圣米歇尔山,并成为天主教朝圣地则要等到公元八世纪。

  最早记载圣米歇尔山历史的《圣米歇尔教会的启示》(Revelatio ecclesiae sancti Michaelis)讲述了墓山华丽转身的故事。八世纪初,阿夫朗什地区的主教奥贝尔(Aubert d’Avranches)在梦中看到天使长圣米歇尔向他显现,命令他在墓山之巅修建一座献给圣米歇尔的教堂。接连两次,奥贝尔都以为这是恶魔让他产生的幻觉,并不当真。到第三次,圣米歇尔庄严的声音回响在刚刚入梦的奥贝尔主教耳旁 “我命令你在墓山之颠修建一座敬献给我的教堂,这座教堂要仿照加尔加诺山顶敬献给我的教堂修建。”就在奥贝尔试图摆脱这个声音的时候,圣米歇尔狠狠地将大拇指压在奥贝尔的头上,一个拇指印深深地印入了奥贝尔的头颅。第二天一早,奥贝尔发现了头上的指印,这才相信了梦中圣米歇尔的启示。

  见证奇迹的奥贝尔很快落实新教堂的修建工程。同时,奥贝尔派遣两位使者前往意大利的加尔加诺山,获取相传是圣米歇尔遗留在当地的两件圣物,为教堂增添神圣的光彩。709年10月16日,随着工程的完成,墓山也正式改称为“圣米歇尔山”,这标志着圣米歇尔崇拜从此在西北欧扎下根来。山巅修行的僧侣在圣米歇尔的庇佑和鼓舞下,一次次书写了坚守抵抗的历史奇迹。

  第一次抵抗:抗击维京人,诺曼底公爵改革修道院

  公元九世纪,维京人乘坐轻盈而灵活的龙头战船席卷欧洲,他们四处抢掠,拥有众多金银祭器和珍贵圣物的教会和修道院成了首要目标。因此,许多濒河临海的教堂及修道院为了躲避维京人不断的侵扰,纷纷携带贵重财产逃奔内地。847年,维京人抢劫了圣米歇尔山,教堂和修道院遭受了严重的损失。但是,惊恐和混乱过后,圣米歇尔山的僧侣们仍然拒绝到内地避难,而是继续依托天险守护教堂和修道院。

  然而,圣米歇尔山的抵抗并未能阻止维京人的殖民活动。911年,西法兰克国天真者查理与维京殖民者(也就是诺曼人)的首领达成协议,准许他们定居在王国北部,形成了诺曼底公国。933年,圣米歇尔山也变成了诺曼底公爵的下辖之地。

  此时,克吕尼修会负责管理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长期独立于世俗统治者的权力之外。为了巩固统治,诺曼底公爵决定清洗曾经顽强抵抗的圣米歇尔山。965年,诺曼底公爵理查一世驱赶了曾经和诺曼人作对的克吕尼修会的僧侣,并把修道院交给本笃会。为了避免圣物落入野蛮的诺曼人手中,圣物看守者在逃跑前偷偷地将奥贝尔的遗骨藏了起来。直到十一世纪,奥贝尔的遗骨才又被重新发现。人们惊奇地看到,奥贝尔的颅骨上确实有一个拇指的印记,圣米歇尔向奥贝尔启示的传说更加深入人心。

  相较于之前的克吕尼修会,本笃会与诺曼底公爵的联系更为密切,修道院院长的选举长期受到诺曼底公爵的影响。同时,圣米歇尔山也赢得了诺曼底公爵更多的重视和支持。时至理查二世(966-1026),这位被被赞誉为创造“诺曼底历史上第一高峰”的诺曼底公爵,也开启了圣米歇尔山的第一个辉煌时代。

  992年的一场大火毁坏了圣米歇尔山的老旧建筑,在理查二世的支持下,圣米歇尔山大兴土木,重新修建了气势恢宏的教堂和修道院。整个工程采用当时最为流行的罗马式建筑风格,历经百年方才完工。新的教堂以廊柱和穹顶为框架,既确保教堂的稳固,又增加了采光。建成的修道院一共分为三层,底层接近入口处用来迎接朝圣者,第二层的回廊主要供修士们日常活动之用,最高的一层是修士的宿舍,方便修士们到达同在一层的教堂进行礼拜活动。这基本奠定了后来圣米歇尔山整个建筑群的基础。

  第二次抵抗:拒绝易主,抵抗法王

  随着与诺曼底公爵联系的日益密切,圣米歇尔山越来越多地参与到诺曼底公国的政治事务中,成为诺曼底公爵的重要“智库”。十一世纪初,诺曼底公爵威廉二世,即英国历史上的征服者威廉,成功征服了英格兰。从此,诺曼底公爵兼领英格兰国王。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院长派四位僧侣协助征服者威廉之弟管理英格兰的事务,将圣米歇尔山的影响扩大到了英格兰。而征服者威廉非常佩服修道院僧侣的博学,经常向他们咨询管理英格兰教会之法。

  诺曼底公爵既当英国国王又做法国封臣的双重身份,造就了圣米歇尔山处于英法两国势力交汇处的独特地理位置。十二世纪,托里尼的罗贝尔(Robert de Torigni)任圣米歇尔修道院院长之际,圣米歇尔山自然肩负起弥合诺曼底公爵和法国国王裂痕的重任。同时,作为重要的宗教圣地,它还成为缓和英王与罗马教宗冲突的中介。

  然而,1199年法王腓力奥古斯都攻占诺曼底地区,剥夺英王对诺曼底的治权。圣米歇尔山坚决拒绝承认法王对诺曼底地区的统治,成为诺曼底反抗法王统治的据点。法王盟友图阿尔的居伊(Guy de Thouars) 不断的侵袭也无法降服圣米歇尔山。直到1214年布汶战役法国的辉煌胜利使法王对诺曼底的统辖成为不可质疑的现实,圣米歇尔山才最终归降法国。

  鉴于圣米歇尔山的地位和影响力,法王腓力·奥古斯都深知,要想赢得诺曼底臣民的忠诚和爱戴,首先必须赢得被奉为抵抗象征的圣米歇尔山的支持。持续十年多的武力胁迫显然没有达到目的。因此,法国国王开始转变策略,用多种怀柔手段感化那些被圣米歇尔勇武坚贞所鼓舞的修道士。

  腓力·奥古斯都给圣米歇尔修道院院长送去了大笔金钱,资助修道院在战后的重建。1256年路易九世亲自将一个装有金币的袋子献给了圣米歇尔山的教堂祭坛。1311年,美男子腓力亲临圣米歇尔山朝圣,并献上了一座镀金的圣米歇尔雕像。从此,前往圣米歇尔山朝圣逐渐成为法国国王的传统。除了经济支持和亲自朝圣外,法国国王还给予圣米歇尔山更大的自主权力,很少干涉修道院的内部事务,特别是院长的选举。

  在法国国王的怀柔政策下,圣米歇尔山迎来了第二次发展高峰。新兴的哥特式建筑风格让山巅教堂的尖顶看起来与天堂更加接近,形成了后来被称为“奇迹”的圣米歇尔建筑群。众多的圣物、神秘的奇迹和国王朝圣的光辉,将圣米歇尔山造就成了西欧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

  第三次抵抗:百年战争,圣米歇尔奇迹

  当英法百年战争拉开序幕时,圣米歇尔山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了两军反复拉锯争夺的焦点。1364年,查理七世任命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院长塞尔翁的若弗鲁瓦(Geoffroy de Servo)为统帅,指挥周边所有的居民和修道院的僧侣严守圣米歇尔山。从此,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院长开始兼任军事统帅,筹措周边地区的防御事务。

  1415年,法军在阿金库尔战役中惨败,元气大伤。英军乘胜攻克诺曼底绝大部分地区,圣米歇尔山成了诺曼底地区唯一抵抗英军的据点。英军对圣米歇尔山展开了一次次的围攻,此时的圣米歇尔山修道院院长罗贝尔Ÿ若利韦(Robert Jollivet)临阵变节,转而效忠英国。但是,圣米歇尔山的僧侣们坚守抵抗的传统、拒绝抛弃圣地。他们一方面收容愿意抵抗的法国骑士,另一方面向法国王太子查理求援。查理任命阿尔库尔的让八世(Jean VIII d’Harcourt)为圣米歇尔山的军事统帅,继续坚守圣米歇尔山。

  军事强攻无法迫使圣米歇尔山屈服,于是英军改变战略,从1424年开始采用围城战术,阻断圣米歇尔山的物资供应,企图用饥饿摧毁抵抗者的意志。庞大的英军在海湾周围驻扎下来,在圣米歇尔山的对面修建要塞,监视山上的动静,同时派遣舰队封锁海域。英军万事具备,坐等圣米歇尔山的臣服。然而,一群布列塔尼贵族从圣马洛港出发,突袭了英军,并开辟了一条海上补给路线,暂时解除了圣米歇尔山的危机。

  当时的英军锐气正盛、攻占了包括巴黎在内的大半个法国,却在孤立无援的圣米歇尔山前一次次品尝失败的苦酒。因此圣米歇尔山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屡战屡败的法军的士气。人们认为这次胜利来自于圣米歇尔对法兰西的眷顾,对圣米歇尔的崇拜不断高涨。

  越来越有利于法军的战势似乎也印证了圣米歇尔的庇佑。“我是米歇尔,法兰西的保护者,站起来,去帮助法兰西的国王。”十三岁的牧羊女贞德声称她听到了圣米歇尔的启示和鼓舞,她披上戎装,跨上战马,带领法国军民将查理王太子送上了王位。圣米歇尔从查理七世开始被尊为法兰西王国的守护神。

  1424年的胜利并没有解除英军对圣米歇尔山的包围。1433年,圣米歇尔山发生火灾,房屋和城墙遭到毁坏。英军趁此良机,在潮落时分,从陆路猛攻圣米歇尔山。圣米歇尔山守军在战役中顽强抵抗,与英军展开了肉搏,英军不敌,被迫撤退至内陆,彻底放弃了对圣米歇尔山的围攻。圣米歇尔山以孤岛弹丸之地,抵抗数十倍敌军围攻将近三十年,始终屹立不倒,堪称战史上的奇迹。连亲历战争的岩间修道院(l'abbaye des Roches)院长都说:“圣米歇尔为我们战斗,敌人才被击退。”

  1453年,百年战争终于结束,战后的法兰西满目疮痍。然而,面临战火的洗礼,西方的奇迹——圣米歇尔山用英勇坚贞的圣米歇尔精神真正地演绎了一场抵抗的奇迹。圣米歇尔山从此之后不仅宗教圣地,更是法兰西民族的圣地。

  百年战争后的法国国王将王国的存续与来之不易的和平归功于圣米歇尔的庇佑,更频繁地前往圣米歇尔山朝圣。1469年,路易十一创建圣米歇尔骑士团,并亲自担任团长。骑士团章程规定,每位新骑士都必须在骑士团驻地——圣米歇尔山修道院大堂内宣誓效忠。以国王为首的所有骑士团成员,都要佩戴象征圣米歇尔山的贝壳项链。在圣米歇尔山,对天使长的崇拜,对抵抗奇迹的纪念,和对国家和民族的忠诚完美地融为一体。

  归于平静,圣米歇尔价值的再发现

  十六世纪开始,文艺复兴的浪潮从意大利涌入法国,圣米歇尔山偏僻的位置使它在政治和文化上逐渐边缘化,重新回归平静的修道生活。历史宛如潮汐,宁静后往往是更加汹涌的波涛。在接下来的四百年里,宗教改革的战火、法国大革命的冲击、世俗化改革的洪流接踵而至,圣米歇尔山也一度被革命者改名为“自由山”,而修道院也被转为监狱,开始被用来囚禁那些依旧效忠于罗马教廷的法国僧侣,后来则用来关押反对七月王朝的共和主义者阿尔芒·阿尔贝斯和巴黎公社领袖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直到1874年,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编列法国历史遗迹目录时重新发现了圣米歇尔山的历史价值,并对其进行了修复。

  1904年,曾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的亨利•亚当斯在其《圣米歇尔山修道院和沙特尔教堂》一书中高度评价圣米歇尔山上这座“信仰时代的纪念碑”:“待人们回首凝望,它是一幅画;是团结的象征;它宣告了上帝与人之间更为大胆,更为有力,也更为紧密的结合,这是其他艺术品所难以企及的。”他还认为"教堂和政权、灵魂和身体、上帝和人类,全都融合在圣米歇尔山里。而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不停的争战,好用自己的方式来守护其他的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尽管圣米歇尔山位于巴黎的西北方,远离主战场,但是圣米歇尔反而迎来了更多的朝圣者,因为大敌当前,法国天主教会和世俗政权从大革命时代开始的矛盾正在同仇敌忾的气氛中悄然化解。作为法国抵抗精神的象征圣米歇尔山成为法国信徒和公民共同为国家和民族命运祈祷的地方。也许正是因为圣米歇尔寄托了太多的民族情感,1940年纳粹德国虽然占领了法国半壁江山,也没有对这个西方人眼中的圣地带来太多破坏和改造,只是在修道院的穹顶上安装了一部飞机导航定位仪来辅助空战而已。在1940年至1944年的沦陷年代,圣米歇尔山修道院成了德国人最喜爱的法国景点之一,大约有35万名德国游客到访此地,而同时期的法国游客不过寥寥数千而已,也许此时的法国人大多无颜面对祖先抵抗精神的象征。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后,很快在1944年7月进驻圣米歇尔山,让印有圣女贞德抵抗入侵的象征——洛林十字的自由法国国旗重新飘扬在峡湾之上。很多随军前往欧洲的美国名人——如作家海明威,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等人都曾经专门前往圣米歇尔山参观。圣米歇尔山的光复意味着二战期间法国海内外的抵抗运动正在迎来黎明时刻的曙光。

  法国人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艰难困苦的抵抗斗争后,也逐渐认识到圣米歇尔山作为中世纪抵抗圣地,在法国历史文化中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正如法国前总统蓬皮杜在1965年的评价:“圣米歇尔山,是天主教会的荣耀,是西方的奇迹,也是我们法兰西文化、精神及我们民族历史的总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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