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泳如偷欢,每次只给你一支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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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泳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次只给你一支烟的时间。

在冬日的什刹海,除了酒吧一条街的摇滚乐之外,你每天都能听见“哐——哐——哐——”的砸冰声。日甚一日的冷,让这里成了比地坛公园相亲角还要热闹的所在。

老大爷们三两结伴,蹬着那辆带有上个世纪色彩的自行车有说有笑。到了地方,停好车,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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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去年第一场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时,前来后海冬泳的老大爷。

2018年1月22日,北京,4级北风,零下9度——用他们的话说,难得遇到这么冷的天,这样的日子游泳,一定很有纪念意义。

面对呼啸的西北风和零下九度的严寒,一名冬泳者赤脚在岸边活络筋骨。讲究点的,还会从包里掏出凡士林,把耳朵、脚趾擦一擦,防止冻伤。

一切准备就绪,老迟走到岸边有石头垫脚的一处下水。

游了一个月多的冷水,不仅皮肤没有晒黑,“在这里你不会遇到往水里撒尿的孙子。”

说完,他“咻”的一声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精确地落在了预想中的位置。

今天的湖水顶多给他一支烟的时间。“就像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冬泳的时长不能超过水表温。若水表温不超过2°,那么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在2分钟内上岸。

先来的人会测量好水温,写在小黑板上供后来的人参考。

越冷,游泳的人就越骄傲。

温度计上显示零下十度,冬泳者满脸写着骄傲。

冰冻的数字勾引不起一丝令人愉快的想象,除了泰坦尼克号沉没时,Jack那张冻得煞白的脸。

但围观者们依然掏出手机,冲着这勇气按下了快门。

一名冬泳爱好者引来围观拍摄。

侧泳是老迟最惯用的姿势,他说毛主席就喜欢侧泳。

两分钟后,他上了岸。围观的大爷问他冷不,老迟硬着嘴回了一句:不冷。

上岸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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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迟记不清他第一次是怎么听说北京冬泳俱乐部的,也许是在《新体育》杂志上看到的。

这个成立于1985年的京城民间俱乐部,如今会员人数已达上万之巨。

但京城的第一个砸冰者,并不来自冬泳俱乐部。

1987年12月,冬泳俱乐部的成员在晒太阳。

1958年11月,坐落在西郊圆明园旧址的北京一零一中学传来了砸冰声,带头的是初三学生耿军。

这一年,学校修了一个半池塘游泳池,泥底、死水,冬天结厚冰。

在耿军的带领下,七、八个学生开始在半池塘游泳池冬泳。之后,他们“天天都要用石头砸冰,十分艰苦”,一行人因此受到了学校领导的表扬和支持。

1988年,一个小朋友抱着泳场凿下来的冰块。

耿军砸冰的这年,第16期《新体育》独家发表了《毛主席游冬泳》的通讯:毛主席在1月的邕江冬泳,石破天惊。

前苏联伊万诺维支的《冷水浴锻炼40年》、《夏天,冷水浴开始的时候——致中国朋友》等文章也陆续被登载。

在随后的的两年里,内地迎来了第一波冬泳潮。

1973年的隆冬,北京市民组团在“八一湖”冬泳。

北京市民的热情相当高涨。彼时,全北京学会游泳的人越来越多,仅西城区能游50米以上的人,就占全区总人口的23%。

昔日一片荒凉、臭气熏人的什刹海被改造成露天泳场后,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北京地区冬泳的自然水域100%无冲洗更衣设施,冬泳者便将床单的一边用松紧带缝起来,套在头上,做成临时的换衣“神器”。

当时的圆明园、昆玉河、八一湖、玉渊潭、什刹海、大运河,均活跃着社会各界的游泳大军。人们把露天游泳当成一种时尚,一举风靡了数十年。

这种热情,被认为和毛主席再次畅游长江后,发出的“到大江大河里去”的呼吁,有着很大关系。

镜头后的摄影师受到一名冬泳者的盛情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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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到90年代——尽管在今天的读者看来有点夸张——彼时的科学界普遍认为:“地球人的体质在大幅度下降,新型疾病几乎使人类无法摆脱‘灭种’的危险。”

“科学家只着意将最尖端的科技用于建设地球的表面,而忽略了提高人类的体质。”

批评声不绝于耳,“死到临头”的气氛日渐弥漫。

1994年,哈克尔博士在国际奥委会的年会上,石破天惊地提出了“冬泳新说”,一举将体育革命推到一个“极限”的高度。

80年代末90年代初,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股有关“冬泳”科学性的讨论。图为两名冬泳者在北京卫生部门口,进行下水前的热身锻炼。

哈克尔认为,冬泳对特殊疾病具有“上帝疗效”,甚至可以“改良地球人种”。

“最终人们会清醒地看到,未来地球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生活在水里,而生活在冰水中的时间,每天不可少于20min。”

冬泳者在游泳之后,又进行跳绳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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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科学”的支撑,这场世界范围内的冬泳潮来得更迅猛,首先投入到“实验”中的,是德国的“病入膏肓俱乐部”。

该俱乐部的3700多名成员清一色是癌症、艾滋病等“绝症”患者。俱乐部主任留逊童斯为他们高薪聘请了一名冬泳教练来指导训练。

半年后,医生的报告表明,参加冬泳的120名患者里,98名绝症患者病情大大减轻,21名患者痊愈,仅有一名离开了人世。

赤身着上身的冬泳者与一名身着棉服的大妈形成强烈对比。

而日本丰田公司的职员龟田井山的故事更广为流传。

因身体瘦弱,龟田三次婚姻都没能撑到周年纪念就宣告破裂。在第三次离婚后,他接受了朋友的忠告,参加了冬泳训练。

1995年夏,他与第四任妻子结婚。在美国度蜜月时,妻子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的前两名丈夫,都没有龟田君这样令我生活幸福。”

无论何时,冬泳者总能收获艳羡的目光。

不久之后,代表着“进步”和“科学”的冬泳运动,也从沿海推向腹地,席卷了整个中国。

东北、西北地区,先后出现了“冰窟冬泳”的奇观。

一名公安正在帮助冬泳者浇温水取暖。

1998年3月,北京地区一份冬泳研究报告显示,72.6%的冬泳者属于高学历者(大专以上),而中低学历者相对较少。

研究人员认为,这是由于这个“科学含量较高”的新生事物,对于前者来说,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报告还提到,“冬泳者从不或很少因感冒而误工,从而提高了工作效率。”

?1995冬,来自京津唐地区冬泳爱好者齐聚北京八一湖挑战严冬。

当时的科学界似乎要把所有的褒义词都献给了冬泳,但也有许多人认为,“冬泳事实上会损害健康”。

在国际冬泳科学论文报告会上,有学者就报告了数起在冬泳中猝死的事件。


法国一名冬泳爱好者,马德斯科,44岁,参加冬泳一年。1995年2月4日,马德斯科在准备活动后下水冬泳,3min后同伴发现他动作不协调,随即下沉,待营救上岸送往医院途中死亡,医生在死亡报告中说,马德斯科身体健康无心脏病,由于身体疲劳,对冷水抵抗力下降,突然遇冷水刺激,出现物理性和化学性体温失调现象,瞬间导致脑缺氧而死亡。

冬泳者抓着临时搭起的一根麻绳,踩着冰碴儿回到岸边。比起猝死事件,滑倒摔伤,或被冰块碰伤的几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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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2月,美国默里州立大学用两年时间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座冬泳馆,改变了人类靠大自然的条件进行冬泳的历史。

而在北京,情况则截然不同。

在天然水域冬泳的一个好处是,能享受与鸭同游的原始况味。

由于环保和卫生的要求,一批合法的露天游泳场逐渐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的告示牌。自然水域的水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日恶化。

与此同时,北京的冬泳人数却在不断增长,从60年代的不足10人,发展到1998年的近4000人。

部分水域插上禁止游泳的警示,但往往被人忽视。

人们并没有被“水下有电”的标志吓倒。

“到大江大河里去”的号角言犹在耳,在公开水域游泳受限的倒逼之下,爱好者们创造出一个新的名词——“游野泳”。

一向受人欢迎的什刹海,自然成了野泳的聚集地。即使每年都有卡在豁口之间的丧命者。?

2000年3月,北京后海北沿。下班后的王先生站在岸边水泥拄上以一个漂亮的“燕式”跃入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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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害怕吗?”

“我游40年都没事,真有事的是你不会游。”

在冰水面前犹豫不决的新手

一再追问之下,老迟用有限的词汇,向我描述了一种无限的刺激感,整个过程“就像白色鸦片一样招引人”:

当你终于鼓起勇气投身于水,冷气就像细密的针眼一样刺穿皮肤。当你开始挥动手臂,全身的肌肉便会齐心协力投入到产热的目标中。

刺骨的感觉慢慢消失,冷水很快地服从了你。尽管皮肤仍然是冰冷的,但体内却有一股热泉涌动,妙不可言。直到冷和热不分彼此,成为一体。

满脸写着“舒爽”的大爷

之后,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越来越猛烈,血液在循环,内啡肽不断产生(一种让人感到兴奋的荷尔蒙)。

那一刻他恍然大悟,这是身体在庆祝自己劫后重生。这时候,由不得你不相信,新陈代谢正在加速,免疫系统正在增强。

胸口上印着“中国梦”的小伙子也来尝试冬泳。

就这样,这项“21世纪最时髦的运动”在口耳相传中野蛮生长,越来越多年轻人也乐于一试。

“一个潜在的好处是,冬泳比普通游泳燃烧更多的卡路里。”冬泳了一个月之后,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马小姐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是养生的好方法,毕竟你的身体是用来加班的。”

年轻的女冬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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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多年轻人只是图个新鲜,有的人中途就背叛了什刹海。

据统计,“背叛者”高达22%,其中22.6%的人因为出现过意外和险情而告退。

很少有人像退休的老迟一样,在夏天就率领江涛和水花提前上路,40年如一日,管它是不是真的能延年益寿。

来什刹海边找乐子的人早已对冬泳者熟视无睹,就像在公交车上看到另一个普通乘客一样。

从2003年起,小资情调的酒吧、咖啡馆和马迭尔冰棍以舍我其谁的势头,在什刹海呈环状之势生成。

而冬泳者们则以一己之力,调节着什刹海的生态,即使在冬天,也让封死的湖面布满生命迹象。

就地更衣的冬泳者

老迟游了三个来回之后再次上岸休息,他的打火机“不知道被哪个孙子顺走了”。

找人切了个火以后,他终于点燃了今日的第一支香烟。

下雪时,伞下堆放着脱下的衣物。

有人在他身后旁若无人地用温水清洁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准备离开。

衣物和毛巾就散落在行人通行的地方,一如当年那个什刹海露天泳场。

下水的人,留下了一双拖鞋。

直到嘴里深深地排出最后一口浓雾之后,老迟对旁边一个已经穿好衣服的大爷说,“我跟你说,我要是不跟这游,晚上都睡不着觉。”

当我在“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蛊惑之下,办了一张相当昂贵的银卡,并发誓“过年回来一定健身”时,迟大爷凭着一条单薄的泳裤,再一次消失在岸边,无声无息,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参考资料

[1]《WINTER?SWIMMERS》,Martina Albertazzi

[2]《冬泳新说(上)》,肖桂华

[3]《我国冬泳之最》,褚易

[4]《对北京地区冬泳活动的研究》,姚建军

[5]《冬泳书》,诗潮,梁兄

[6]《冬泳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Jielin Xing

摄影 / Martina Albertazzi

供图 / 视觉中国

综合 / 孙欣宇

编辑 / 简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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