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走私引发时装潮:马尾何以成为紧俏蒙古货?

网易历史02-06 09:48 跟贴 5 条

本文节选自《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作者:罗新,新经典文化策划,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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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的黑河河谷,从巴图营到白草镇以北的三道川,都看得见河道两侧平展肥沃的农田。蒙古高原南缘水热条件较好的地区从放牧的草场转为农殖的良田,也许在很古老的时候就发生过,但那都是零星的、间断的和偶发的,大规模并永久改变了长城地带地貌的农业化,应该是从明代中期开始的。

明代中期长年在宣府、大同、山西和宁夏等边镇为官的萧大亨,对蒙古人农业种植的情况是了解的,所著《夷俗记》云:“今观诸夷耕种,与我塞下不甚相远,其耕具有牛有犁,其种子有麦有谷,有豆有黍。此等传来已久,非始于近日。”长城内汉人因北逃、被俘或其他原因进入蒙古,固然是边外农业得以发展的重要原因,但开垦农田的蒙古牧民也不在少数。《夷俗记》里说,自“隆庆和议”以来,许多过去蒙古没有的蔬菜瓜果(如瓜、瓠、茄、芥、葱、韭)也见于边外,但蒙古人粗犷的耕种习惯不同于南方农民的深耕细作,“藉天不藉人,春种秋敛,广种薄收,不能胼胝作劳以倍其入”。萧大亨甚至认为,长城地带的农业条件,南不如北,北方“腴田沃壤,千里郁苍,厥草惟夭,厥木惟乔”,而长城以南多是荒山干河,所谓“山童川涤,邈焉不毛”。

萧大亨说塞内山河“邈焉不毛”,塞北却“厥木惟乔”,对塞外森林植被条件十分肯定。他进一步记录:“彼中松柏连抱,无所用之,我边氓咸取给焉。”正因为这样,他认为南北互市至少在引入木材这一项上,对明朝是一个重大利好。对明蒙互市的所有研究,都会涉及木材从北方流入明朝的史料。互市虽然多数情况下简称“马市”,但不同地区货物交易的重点是不同的,“木市”的广泛及其交易量的巨大,值得特别注意。

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研究者来说,明代塞内“邈焉不毛”与塞外“松柏连抱”的强烈反差,是什么意义上的历史地理现象呢?塞内“邈焉不毛”并不是因为那里自然条件不宜植被,而是因为历代官私竞相滥砍滥伐。塞外“松柏连抱”的大森林即使经受住了南北互市的消耗,也会在未来的农业化,以及伴随农业化而来的人口膨胀与定居化的浪潮中,慢慢消失。鸟居龙藏1906年到喀喇沁王府时,注意到“古时候这一带有森林覆盖,松树很多,最近砍伐过度,树林减少了很多,还留下昔日是森林地的痕迹”。如今长城南北地带植被并无明显差异,或者说,很难得出塞北林木更优的结论,比之萧大亨所见已是大大不同了。

有学者认为,明代漠南蒙古农业种植的发展,与蒙古高原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自北向南的转移基本同步,两者间必有某种关联。自匈奴时代以来,在同时控制漠北与漠南的游牧帝国里,优越的水草条件使漠北草原明显占有更重要的地位,游牧帝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总在漠北。明代开始,漠南(清代称为内蒙古)的地位迅速上升,很可能漠南在东亚大陆与内亚乃至中亚的贸易网络中所占的地理优势,是一个重要原因。也就是说,与明朝的贸易,无论是合法的贡市还是非法的走私,至少是漠南蒙古得以崛起的因素之一。在贸易网络依赖明朝的同时,内地经济生活方式的影响也逐渐展开,农业化就是结果之一。蒙古方面从明蒙互市中热切希望获得的大宗物资之一,就是铁制农业工具以及生活用品,如铁锅,这应该能够反映蒙古农业发展的需求。

明蒙互市,历来是边臣比朝中大员更积极。反对互市的人总是宣称,明朝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蒙古不能提供明朝没有的物资,这当然是不符合事实的。其实,看看互市中哪些蒙古货物受明人欢迎,也是很有趣的。我这里只举一例,就是马尾。《万历武功录》说“我所资于虏,非马牛羊,则皮张马尾”。马尾怎么会成为大宗进口商品呢?这与明朝的流行服饰文化有极大关系。

大概在明代成化年间,来自朝鲜的一种服装样式在北京流行起来,时人称为“马尾裙”或“发裙”。明代王锜的笔记《寓圃杂记》有“发裙”条,说发裙用马尾织成,系于腰间,衬在外衣之内,使腰腹以下的外衣向外鼓胀,看着像撑开来的一把伞—想象中是不是有点像18世纪欧洲上层妇女流行的华都长服(Watteau Gown)? 这种衬裙使着装者下身宽大,肥胖者只需要系一件,瘦弱者就需要多穿几件。《寓圃杂记》强调这种服装样式是一种不祥的奇装异服,即古人所说的“服妖”,只在没有文化的有钱人中流行,正经人是看不上的,原话是“然系此者惟粗俗官员、暴富子弟而已,士夫甚鄙之,近服妖也”。

王锜对马尾裙的批评态度使他不愿承认(或不愿写出)真相,真相是这种流行服饰不仅仅波及“粗俗官员、暴富子弟”,影响面之大,几乎是全民性的。明代陈洪谟的笔记《治世馀闻》有一条,讥讽言官不达治体,上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子之一就是某给事中“建言处置军国事”:“京城士夫多好着马尾衬裙,营操官马因此被人偷拔尾,落膘,不无有误军国大计,乞要禁革。”陈洪谟说该给事中的这一上疏“一时腾笑于人多矣”,不过对我们来说,上疏中所说的马尾原料供应不足的事实,佐证了“京城士夫多好着马尾衬裙”的判断。明代沈德符的著名笔记《万历野获编》也提到“左侍郎张悦身服马尾衬裙,为市井浮华之饰”,把这种马尾裙看作“市井浮华”(也就是大众)的流行服装。和王锜前后同时的陆容在笔记《菽园杂记》里有这样一段:

马尾裙始于朝鲜国,流入京师,京师人买服之,未有能织者。初服者,惟富商贵公子歌妓而已。以后武臣多服之,京师始有织卖者。于是无贵无贱,服者日盛,至成化末年,朝官多服之者矣。大抵服者下体虚奓,取观美耳。阁老万公安冬夏不脱,宗伯周公洪谟重服二腰。年幼侯伯驸马,至有以弓弦贯其齐者。大臣不服者,惟黎吏侍淳一人而已。此服妖也,弘治初,始有禁例。

根据这段话,马尾裙流行于北京,一开始需求量不太大,本地不能或不必生产,都是从朝鲜国原装进口。等流行渐广,连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都赶起这个时髦了,需求量自然大大增加,市场变大了,本地才开始生产。但马匹有限,最重要的原料马尾并不是容易获得的。怪不得有人会想到去军营里拔军马的尾巴,造成军马瘦弱“落膘”。在隆庆和议以前,明朝在辽东蓟北早有小规模的马市,但贸易量有限,马尾必定是供不应求的。当然,供应不足所造成的价格高企,有助于保障马尾裙的奢侈品地位。

马尾裙流行了多久?弘治时期的禁令针对的是哪些人群?我暂时没有看到明确的材料。《万历野获编》有“大臣异服”条,把马尾裙与西晋的雉头裘、唐代的集翠裘相提并论,视为一种“服妖”,并强调这一风尚并没有维持太久,“今中国已绝无之”。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还是很可疑的。一种时尚流行不可能仅限于北京,从北京向其他大中城市,甚至向规模不那么大的城镇传播,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一种时尚的终结也不会那么急骤。从隆庆和议以后明蒙贸易中马尾还是大宗商品来看,马尾裙依然在流行中,尽管不一定是在中心城市和上层社会。马尾裙不再时尚,也许不是因为朝廷禁令、腐儒抗议,或审美变迁,而是因为马尾供应量暴增造成马尾裙价格下跌,使它失去了奢侈品的地位。

当然,马尾不仅用来制作马尾裙。江南还流行一种马尾帽,比如小说里说南京有人戴“马尾织的瓦楞帽儿”。南京女性日常的头饰,也有用马尾织的一种帽子。在隆庆和议之前,内地市场对马尾的需求大,而供应渠道狭窄,自然使得价格高企,刺激边民冒险做这项买卖。由此可以理解,长城地带的越境走私贸易中,马尾是主要货品之一。记载蒙汉人事迹的《赵全谳牍》就多次提到边民越境入蒙做马尾生意,他们把从蒙古人那里买来的马尾运到扬州转卖。有意思的是,这些做走私马尾生意的边民,如果受明朝政府打击,其中一些人会逃入他们早已熟悉的蒙古社会,成为帮助蒙古人对付明朝的重要力量。

说来有趣,我先前读到互市中的马尾时,首先会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决裂》。为了嘲弄知识分子,电影里一个农学教授在课堂上讲“马尾巴的功能”这种被认为是无用的题目。其实我们追踪马尾,可以看到明朝内地流行时装业是如何与北边马市联系起来的,甚至可以看到这一需求对边外蒙古社会带来了哪些影响,等等。在这个意义上,马尾是内亚(蒙古高原)与东亚世界(明朝与朝鲜)紧密联系的一个缩影,这不正是早期的全球化吗?

明代的长城地带真是很有意思。本来用以分割明蒙两个政治体、切断农牧两个经济区域的长城,竟演变为把这两个世界连接和捆绑起来的历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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