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亲爱的爸妈:为何我们之间总是不断地争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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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初中的时候你就和我说过,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书,早点出来工作给家里挣钱更好,这样子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可,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啊。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163.com

  前言

  致每一位写信的人:

  见信如晤。来信已收到,感谢你的提笔,让我们一字一句读到了你们寸寸的心路历程。

  也感谢你的倾诉,不再羞于表达出自己温暖的情感、有勇气正视自己的秘密、淋漓地宣泄出内心的苦楚。

  在随时随地可以沟通的今天,谢谢你的来信,能让我们用一种近似于行为艺术的方式,分享每个人的生活与选择。

  从2018年的第一天,到春节前,“人间-见信如晤”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与大家见面。

  祝好。

  此文为 人间-见信如唔 连载06

  以前总想让你和酒一刀两断,如今只希望你平安。

  爸爸:

  又忍不住给你写信了,虽然明白你并不会读,即使读了,可能依旧无动于衷。

  二十年前,我开始亲眼目睹嗜酒的你,十年前,我开始努力和酒精争夺你。可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你,又该带你走向何处。

  你醉酒的日子就是失联的日子,我一次次满怀庆幸地找到你,一次次地打理。然而,这一次的你,醉酒近乎两月,不同以往,还没安定下来就离开了。我知道,你是还没喝够。可我真的好害怕,怕这一次用尽力气也拉不回你,怕你会一直流落街头,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要知道,半年里,我们已经住院出院两三次了。

  爸爸,醉酒的你时而喧闹,时而沉默,时而哭着让我陪你,时而喊着让我放手。我总想着,无论如何,要离你更近一些,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去你的身边。小小的城镇,街道屈指可数,但寻觅起你来,却又那么难。我不知道,每一个夜晚,身无分文的你是在哪里风餐露宿,身上还有没有钱?这一天有没有吃饭?在哪里睡觉?身体有没有不适?我只能祈祷天气要暖一些再暖一些,不要再有狂风暴雨。

  从年幼起,酒精就像是一个魔术师,把你变得判若两人。那个清醒时的你,温和善良,才华横溢,认真和勤劳得让我心疼。但每隔几个月,沉迷酒精的你的会一次次变本加厉,众叛亲离。我和酒,像是展开了一场遥遥无期的拉锯战,争抢着父亲的爱。

  我叫你阿爸,可是这么多年却觉得,你更像是我始终不能放心、却又始终想要疼爱的孩子。你是那么调皮,一旦碰酒就要喝个好久。你一次次地醉酒,一次次地失业,一次次地离开,一次次地丢掉电话,从牧区、小镇到陌生的城市,我一次次地追寻,直到我通讯录里的“爸爸”下存着十几个号码,直到警察劝我再也不要报警了,直到故乡满大街的人都快要认识你我。有时,我傻傻地想,还真希望能认识家乡所有的人,告诉我你安然无恙。

  每一次,即将见到醉酒的你的时候,总是急切又恐惧,我不知道我挚爱的父亲将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流泪的你,还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你?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也真的好害怕,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听到怎样的消息,就这样日复一日,我都是在提心吊胆中走过的。

  别人说闻不出你身上的酒味,我却能在听到你声音的第一瞬间,就感知到你有没有喝酒。在陪你戒酒的路上,我24小时紧跟着你,却依旧没能阻挡你的眼神变得迷离、酒气变得浓重。酒精把你变成我不认识的父亲,我总是争着想把你再变回去。

  爸爸,十多年来,每当你醉酒的时候,我没出息地哭之外,还学会了怎么打点你的衣食住行、工作归宿,却始终保障不了你的健康和快乐。我明白你从孩提时代到年过半百的种种不易,更想替你分担或拦下所有。以前,我总苦口婆心想让你和酒一刀两断,如今我只希望你平安。

  爸爸,这么多年我最难以原谅的其实是自己。我知道,是我还不够努力。在外读书和欢欣的日子,时常觉得愧疚,我是应该早些工作的啊。我还没有房子可以让你去住,也没有足够的钱保你的无忧。我总是想要替你安置好一切,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都分享给你,是不是这样反而伤害了你?

  前些年,我还敢写下劝解族人远离酒精的拙文,而今我却越来越糊涂,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该不该阻拦,不知道我的阻拦是不是对你命运、自由和喜好的不敬,也不清楚生命的真相究竟为何,更不敢去看众生之苦。

  爸爸,这样的一封信,我反反复复写了好几天,每次提笔都抑制不住泪水,千言万语难以落笔。在你醉酒失联的这段日子里,我不敢去看之前拍的你那精神抖擞的照片,不敢看你画的画儿,不敢听微信里你清醒时发给我的每一句话,甚至不敢去回忆。爸爸,女儿一直在等着你归来。

  爸爸,十多年前,法院把我判给了妈妈,清醒时你也从未说我必须陪你。我知道其实是我放不下你,这么多年是我一直要追着你,追着我的父亲。同龄人都恋爱甚至结婚的年纪,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渴望着父爱和原生家庭。

  我多想可以马上就把你接到身边来照顾你,多想带你吃遍美食看遍美景,多想为你办一场画展,多想让你受到每个人的尊敬和欢迎,多希望可以有个伴侣可以陪伴你。

  我也从来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我该怎么走下去。可能,我再也不用担心了,但可能,也再没有让我开心的事了。

  岁月到沧桑,才知人生路。

  阿爸,我挚爱的父亲,可能我终究盼不到再也不碰酒杯的你,人生路曲折,惟愿你平安。

  女儿

  你把心死骂出声,我的绝望压箱底。

  母亲:

  您好!

  这是第二次我给你写信。第一次是因为你强迫我写悔过书,我在信中字字珠玑言之凿凿谴责你不懂何为“爱”。

  这么多年来,我到底是想明白了,不懂“爱”的人是我,你心尖上有所爱之人:你的丈夫,我的父亲,你的儿子们,我的兄与弟,他们都是你的所爱,而唯独没有我。

  我不羡慕,也不再渴盼。

  从2001年我尝过第一次离别的苦味起,我就像个侵入者一样,强行加入你们的家庭聚会。起初,由于经济所迫,你满脸布满愁云,板着脸容不得笑意爬上来,我不知道你为何非得斩断我的快乐,让我回来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你,稍不留意便被你责骂追打。

  就在那年夏天之前,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在晒谷场与小伙伴玩老鹰抓小鸡,在田间的小溪里玩泥巴抓小鱼。可从秋天开始,从你们把我从大姑家接回家的那天开始,小女孩的快乐便从此与我无关。

  我总是惹你不愉快,你破着嗓子骂我去死,巴不得我赶紧找个人嫁了,责怪我把你气地得了胃病。愤怒至极,还好几次在大晚上把我推出门。我坐在屋后小山坡的黄土上,抬头望着深邃的天空那一明月,思考着从这走到大姑家要多久,我甚至想爬上一辆不知去处的货车车厢,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或者,就如你所愿,去死吧,一了百了,可怎么死呢?后来,天亮了,我只能夹着尾巴回到这个家,面对冷冰冰的墙壁,还有一个面若冰霜的你。

  我知道,在我出生时,你本来是想把未满月的我扔到河边,让我自生自灭的。当我听到这消息时,竟然还能镇定自若。

  周末回家,你们在饭桌前谈笑欢声,我总以为,是自己破坏了你们的氛围。你质问我,为何我对朋友热情至极,对你却像个陌生人一般。可你对我也不过是沉默,不然便是破口大骂甚至是谴责。而我除了沉默,也只能是沉默。等我学会了反抗与离家出走,你把你的心死骂出了声,我把我的绝望压了箱底。

  再后来,你开始在背地里也说我的不好,我知道,好几次,你在电话里头憎恨地说,“她爱生爱死都不关我的事,我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高三端午节,你当着你的干外甥面,质问我是不是偷了你的钱,我不认,你就一直狠狠地批评我。可后来,你找到了钱,却依然没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大学即将毕业时,你又在家人面前说,我将会有一笔奖金,可我从哪生出这笔钱来给你?

  毕业那一年的春节,我是背着贷款回的家,弟弟管父亲要钱,父亲说问我要,我直言没钱,他便说“即使你有一百万,你给家人一百万也是应该的”,而你呢,躺在床上冷冷地哼着。

  钱,是多么重要啊!我最拮据的一年,好几天什么也不吃在床上打滚,只能喝白开水填饱肚子,去应聘还得靠朋友和表姐们救济。而你们呢?不闻不问倒也无所谓,为何还要责怪我没钱呢?

  左盼右盼,终于你的大孙子出世了,你们埋怨我没给他钱,责怪我没给小孩送过礼物。难道我给你大儿子转了多少贺礼,还要公布于世、上个大字报告知所有人吗?你小儿子不听劝,使劲儿磨我管我要手机,以至于我生病了也只能找别人借钱去医院,这件事是不是也得告知你们?是啊,我给他钱买的手机现在还在你的手上呢。他三番两次骗我要钱,是不是也该告知你一下?

  国庆,我拖着生病的身体回家了一趟,可你却把我所用的碗扔到外面的墙角。多大的差异啊,几年前,我哥回来治病,迷信的你在我面前念念叨叨,责怪是我搬弄他的床,才害得他染上了病。可当得知我生了病之后,第一件事却把我的碗给扔掉。

  从出生开始,我便注定是一只破碗。你不喜欢女孩,没把我扔到河里,倒是扔给了大姑。弟弟出生之后,你又突然想起我,强行把我带回家,可却常常把我推向门外。

  对于被抛弃,这只破碗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往墙角一扔,它哐当一声落地,除此之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人听得见它的声音。

  我想我还是尽量少回家,让你少点担忧吧。愿你远离疾病,好好享受儿孙在膝下环绕的日子吧。

  意梓

  2017年12月21日

  不要想着我是女孩,就只有结婚嫁人。

  亲爱的妈妈: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给你写过信,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和你说。那就是:请你不要那么早就把我嫁出去,也不要老想着给我灌输女孩子要早点结婚、要嫁一个有钱的老公这样子才是活得有本事的思想。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村子的大体趋势都是这样子,女孩子读完初中就去厂里打工,要不就是读完高中就去嫁人的,比比皆是。在我初中的时候你就和我说过,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书,早点出来工作给家里挣钱更好,这样子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

  是,我也不想你们那么辛苦,但是我也有我自己想要过的一种生活,所以我初中的时候努力用功,考上了镇上的最好的高中,用努力和你说明我想继续读书,不想那么早的嫁人,我不要被生活的茶米油盐、和各种我不能承受的矛盾,来剥夺我想要逃离的这里。

  我高中三年都很努力,学费和生活费都没有向你要过,都是靠这些申请的助学基金来完成学业的。可我考上了大学,你让我不要继续读,去厂里打工就好了——终归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是不要嫁人的,没多大用处。

  妈妈,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说实话,每年的大学寒暑假是我最怕回家的时候,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每次一回到家你们都有很矛盾的说法。一边说大学谈着男朋友也好,毕业了就可以结婚嫁人了,最好找一个有钱的人嫁了;或者是读完大学别那么快结婚,先挣几年钱帮一下爸爸妈妈,把家里的房子盖好,到时候你弟弟娶媳妇的时候可以不用那么寒碜,到时候再找一个有钱的人嫁了,记得帮衬家里就好。

  后来我发现,其实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这样子说,去村里的小商店买东西,里面打麻将的婶婶伯母们谈论到他们在外读书的女儿基本都是这样,三句不离“女儿以后嫁人一定要嫁给有钱人,这样才是有出息,父母的脸上才会有光”。

  我还记得我读大二的那个寒假,芳姐带了男朋友回家见家长。芳妈其实很不喜欢男方,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男方家里穷。芳妈觉得芳姐简直是浪费了他们的心血,大学读了四年出来最后千挑万选竟然找了一个穷鬼嫁了,最后竟不让芳姐在家待了,在除夕的前一晚就打发了芳姐和男友走了。

  那时候我记得你还和我说过:可惜了你芳姐那么高学历又漂亮,真是丢人,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找那么穷的人结婚,我把你供出来读大学,就是希望你以后能够找一个有钱的人嫁了,好让我能够享福的。

  但是我今天要和你说,孝敬孝顺你这个是我的本分,但是我完全可以凭借我的努力来让你和爸爸过的更好。

  还有今年国庆回家,你也在催我,说:“你已经23岁了,趁着现在还年轻,赶紧把握机会,找个有钱的人嫁了,不要像你表姐一样。都30岁了,还挑三拣四不嫁,你是不知道现在村里的人都说你表姐眼光太高,老姑婆一个了还不嫁。你舅舅和舅妈现在是还在,怜惜她。她现在还是住在家里,两个弟弟和两个弟媳是不敢明说什么,要是哪天你舅舅舅妈不在了,她这样可就是犯贱了,会被赶出去的。”

  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寒心。我一点都不觉得表姐丢人现眼,相反我还很敬佩她。表姐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女人,她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做到她的这个职位,一个月赚的钱也比他们一家六口加起来都多;而且表姐还非常孝顺,只要休假一有空儿就会带着家人去旅游,她自己自由自在,活得很出彩很轻松。

  如果不是你们经常说她,表姐也不会一气之下就申请了调职去上海吧?她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凭什么要被你们因为她才30还没嫁人就要当成是不堪?表姐以前和我说过,她那么努力,是为了能够找到一个志同道合、有理想、能够懂她爱她、而她也真心喜欢的人一起共度余生,即使没有那一纸婚书做证明,她也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妈妈,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不要想着我是女孩子,就只有结婚嫁人才是我最好的安排。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叛逆了。

  我今天就23岁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写下这一封信,希望你能看见,听到我的心声。

  女儿

  2017年12月22日

  谢谢您为我默默付出,我想我们以后还会有战争。

  爸:

  天气越来越冷,您记得多穿衣服,酒也尽量少喝,去年胃出血医生特意叮嘱过,但您喝了大半辈子,想戒掉也不容易,可还是要注意身体。我在外一切安好,您不用挂念。

  其实我一直想和您聊聊,可我们总是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争吵。老实说,您在我心中并不伟岸,更不是我学习的榜样。当然在您的心中,我同样烂泥扶不上墙。本来都是失败者,只是我们的关系是父子,这成为我们争锋相对、硝烟四起的理由。

  记得刚刚中考完,我想我终于解脱了,我天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我卖掉所有的书本和复习资料换来几个雪糕。您看我两手空空地回家,诘问:“你的书呢?”

  我无所谓地扬扬头:“全卖了。”

  您冷哼一声,“读了十几年的书,你竟然全卖了?”

  “读书有什么用?我早点出去打工,将来一样挣钱。”

  直到若干年后,我才体会到您那时的心境。对于农门子弟来说,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您的希望和寄托灰飞烟灭,整个暑假没再和我说一句话,大多是默默地抽着劣质烟。但这并不影响我疯狂地和同学嬉闹玩耍,直到开学前几天,我才想起来,原来那些要好的同学都要去读书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后怕,眼含泪珠乞求您让我继续读书。

  可您说:“考不上高中,读个中专有屁用?”

  您不知道,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有释怀。

  我不满16岁就步入社会,您偶尔打电话,总是叫我踏实工作努力赚钱,然后回家盖房娶妻生子。您给我规划将来房子应该怎么盖、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农作物。您还说准备在屋旁开荒几亩地,栽上几百棵桔子树。

  我一脸冷笑,清晰地从您身上看到我的未来:在一片黑黝黝的土地里,每年换来几张干巴巴的钞票。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的将来应该是属于繁华的都市,这是一个年青人的天命,当然您是不懂的。

  每每从外地回来,我都会把自己头发染成怪异的颜色。我跟您说这是潮流,您很反感,气得乱跳,声称明天不把头发染回来,就要亲自用菜刀给我剃头。最后我还是没有剪头发。也许这些年,您根本不知道我的用意,我只是不想过早结婚。我的怪异使我的名声不好,所以村里的姑娘肯定看不上我。

  我从梦想赚到一千万变成了一个文艺爱好者,碰到的人和事总有一种让我“写下来”的冲动。这是我小小的梦想,有天您知道了,说,“你没有读多少书,别痴心妄想了,做不切实际的梦!”

  我反问:“人人都应该有梦想,您年轻的时候没有吗?”

  “饭都吃不饱,那还有什么梦想?”

  前年我事业失败、恋爱分手,从北京落荒而逃回到家,过得浑浑噩噩。过年的时候,您托人给我相亲。我不好拂了意,去了姑娘家,只是怪我不好,姑娘没有看上我。您要我再去,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说死缠乱打不是我对爱情的态度。您生气了,说起当年追母亲的时候,用了很多招,死缠烂打只是初级,厚着脸干的事太多了。

  我笑问:“爸,您给我讲讲和妈妈的爱情故事呗?”

  您脸一黑,转过头,不再理踩我。

  在家里我们经常因为一丁点小事而争吵,早上8点我起床您要吵;桌上扔了一块肥肉您要吵;没有吃完的饭您要吵,甚至穿衣打扮,说话口气您也要吵。过年期间我们总是三天两天吵架,我曾尝试着对您心平气和或者置之不理,但都是以失败告终。

  我们过了一个如此压抑的春节,为了缓和关系,我决定到外地打工。可您抢先去了南方,在一家家具厂干打磨。

  我以为我们就一直这样战争下去,您打不倒我,我也打不倒您。

  一天清晨,母亲走到我的房间说:“儿子,完了,你爸爸凌晨三点钟打电话来说吐血。”

  我当时睡意沉沉,根本理解不了这几个字的意义。直到半分钟后,我才发觉问题的严重性,明白了这次您主动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的份量。这一两年来,您的朋友和伙伴已有好几位相继离世。

  白天母亲不停地唠叨,说谁谁谁前半个月见面还讲笑话,而最近在医院里检查出癌症,人已病入膏肓。又说谁谁谁比你小几岁,得了肝癌,去了医院就没有出来,直接去了火葬场。

  我突然浮想起和您的很多往事:幼时,不知道您从哪里喝多了酒,俯下身来喷着一嘴复杂的烟酒味亲吻我,您硬硬的胡茬刺痛了我的脸庞。

  小学,我和两个同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辆拖拉机穿过。一个同学使劲吼叫一声,吓得驾驶员差点开进路边的水沟里。驾驶员跑下来,另两个同学合起伙来指向我。驾驶员扬起手准备打我,您不知道从那里跑过来,站在我身前像座山一般,挡住了前面的危险。那一刻我感觉您像孙悟空从天而降。

  放学回家后,您总是叫我拿出课本,陪我一起读书。清晰记得有一篇课文叫《蝌蚪找妈妈》,您把里面的“乌”龟读成“鸟”龟,惹的我上课读书时,全班哄堂大笑。

  中学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逃学跑到网吧上网。当时正值青少年严禁进入网吧的严打时期,我们被当地派出所抓获,后来送返学校,您当时还站在班主任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我儿子素质高,一定是受到其他同学的蛊惑。”只是这一次您失算了,是我提出逃学的,我是主犯。

  母亲去了南方打工,而我开始叛逆,也开始厌学。在离开的学校时候,您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苛责的话,只是默默地从衣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我买点零食。

  您去南方打工后,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爸爸打电话叫我去瞎子那儿给你算算姻缘。”

  结果母亲回来说漏了嘴,原来是您特意嘱咐她算算我们父子关系,而瞎子算的是:命里相克。当然瞎子肯定不会掐指算命,只是预料到我们关系紧张,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算父子关系的呢?只是您真的信了。

  第二天,您给我打电话,简单地问我现在还好不好后,沉默良久,我能听见您的呼吸厚重,知道您有话要说,但就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说不出口,时间像停滞不前,就在我要挂电话的时候,您突然说,“那个……儿子,对……对不起。”

  您是一个普通农民,不懂得怎样细腻地表达情感,也一直高高在上,端着父亲的架子。突然跟我说对不起,瞬间我的眼泪下来了。

  您怕花钱,不得不从南方坐车回家检查身体。在汽车站,您到了眼前我才认出。您穿着一件暗色衬衫,背着黄色挎包,手里提着两个包子。脸苍白的像张纸,随时能风吹走。一双蜡黄厚重的手,布满厚茧,能清晰地看见紫色贲张的血管,我努力想看清血管里流淌的是血液,只是我越努力,血管越暴露,似乎要从一层苍老的薄皮穿透出来。

  上午跑上跑下,终于胸透出来了。老天保佑,幸好只是胃出血。医生看见您后,说要输血,我说输我的吧。医生笑笑说医院有的是血。

  接踵而至是住院。母亲照顾着您,我回了家。几天后,我来替换母亲,看见您蜡黄的脸,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我坐在您的床前,极其不自然。邻床有一个小伙子从西宁赶回来,正在细心地照顾着他的爸爸。一家人很开心,聊着小伙子女朋友的趣事,说是准备明年结婚。

  我知道您也想听到我结婚的好消息。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就是这样相互望着对方。我知道您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又没有说出口。我们彼此就这么沉默着,我盯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进入您苍白的肤理。

  我问,“爸,您看书吗?”其实我写的新书放在床下的帆布袋子里。只要您说想看,我一定拿出来,让您看看儿子写的书,虽然读起来有些晦涩,或许您可能会开心。只是很遗憾,您说:“我眼睛早都看不清字了。”

  什么时候您的眼睛看不清字了?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我们的交流太少了,我们只是争吵着。我以为您可以一直这么强大下去,是那个永远打不倒的老头儿,做我势均力敌的对手。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岁月让您变得苍老和笨拙,而我却对您的身体一点儿也不了解。

  我开始反思。梦想一定要付出所有吗?姑娘一定要选择漂亮的吗?或许我开始在慢慢改变。很多东西汇聚在脑海里,我有了新的取舍。

  谢谢您为我默默地付出,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会有战争。我们像两颗白杨,并排生长在一片山坳。我们朝向相背,您羡慕着前方的树木,它们生长舒适,阳光和雨水充沛,而我憧憬着成为山腰的一株松柏,它攀附在奇石崖边,它很危险,甚至有一部分树根裸露出来,但它孤傲地想继续向山顶攀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并排”的事实,因为我们的根须相联。

  儿子:唐超

  2017年12月23日夜

  题图:《步履不停》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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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人间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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