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乾隆皇帝质疑的铁浮图,真有传说里那般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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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羊驼君,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有考据癖的传统服饰爱好者。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在中国民间的传统认知中,岳飞作为名将的地位,可谓是仅次于武圣关羽了。在以《说岳》为代表的文艺作品中,岳飞的宿敌是金国大将完颜宗弼,人们更加耳熟能详的名字则是“四太子金兀术”。

  岳飞与金兀术之间最有名的一次战斗,便是发生在南宋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的郾城大捷。在这次战斗中,岳家军的精锐部队背嵬军和游奕军,以麻扎刀和大斧击败了金兀术引以为豪的致胜法宝:铁浮图和拐子马。

  民间对于铁浮图和拐子马的认知,基本都是基于一本书中的描述。那就是岳飞的孙子岳珂所著的《鄂国金佗稡编》中的《鄂王行实编年》。其中写道:“初,兀术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凡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又号‘铁浮图’,堵墙而进,官军不能当,所至屡胜。是战也,以万五千骑来,诸将惧,先臣笑曰:“易耳!”乃命步人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既相联合,一马偾,二马皆不能行,坐而待毙。”

  在岳珂的这段描述中,“铁浮图”和“拐子马”是一种东西:身披重甲的骑兵,三匹马连在一起,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但行动不便,只要设法砍断马腿,三匹马就会一起跌倒,任人宰割。后世对“铁浮图”和“拐子马”的描述,皆不出此类。

  然而,我们要知道,作为岳飞的孙辈,岳珂出生于岳飞死后四十一年,《鄂王行实编年》的编写更是在岳飞蒙冤一甲子之际才写成。他并没有经历过宋金鏖战的时代,也无法寻访当年的亲历者,那么岳珂对铁浮图的记载是否符合事实呢?

  其实,历史上不乏岳珂的质疑者。女真人的后裔,清高宗“乾隆爷”在盖章爱好之余也勤于思考,他读到岳飞大破铁浮图的内容时,就在《御批通鉴辑览》留下了如下的御批:“北人使马,惟以控纵便捷为主。若三马联络,马力既有参差,势必此前彼却;而三人相连,或勇怯不齐,勇者且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拐子马之说,《金史》本纪、兵志及乌珠(兀术)等传皆不载,惟见于《宋史》岳飞、刘锜传,本不足为确据。况乌珠(兀术)战阵素娴,必知得进则进,得退则退之道,岂肯羁绊己马以受制于人?”

  “骑射乃满洲根本”,出身渔猎民族、祖先以弓马娴熟而入主中原的乾隆所提出的质疑,不无道理。自古以来,骑兵现对于步卒最显著的优势就是其极高的机动灵活性,倘若三匹驮着重甲骑士的马连在一起,固然增强了冲击力,但却横生弊端,正如岳珂所述,“一马偾,二马皆不能行,坐而待毙。”乾隆认为,金兀术作为熟悉骑兵战法者,怎么会做出这种作茧自缚的事呢?此外,乾隆还本着严谨的学术精神,指出有关记载是孤证不立。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对于铁浮图最早的记载究竟是怎样的。

  宋金战争中最早有关“铁浮图”的记载,是郾城大捷之前两个月,由刘琦指挥的顺昌之战。在这次战斗中,一位目睹了战斗全过程的文人杨汝翼,写下了一篇战地记者的纪实文学作品——《顺昌战胜破贼录》,其中第一次记载了宋人眼中的“铁浮图”和“拐子马”:“四太子披白袍,甲马,往来指呼,以渠自将牙兵三千策应,皆重铠全装。虏号铁浮图,又号扢叉千户。其精锐特甚。……有河北签军告官军曰:“我辈元是左护军,本无斗志。所可杀者,止是两拐子马。”

  这段记载中有些词句需要稍作解释。金兀术手下的“扢叉千户”即侍卫亲军,而“河北签军”则是金人在汉地强征的“伪军”。在杨汝翼笔下,铁浮图便是金兀术手下披重甲的亲军骑兵,而“拐子马”则是私通南宋官军的无斗志“伪军”口中金军善战的部队,并无过多解释。

  顺昌之战宋军得胜后,一名被南宋朝廷派往顺昌作通判的官员汪若海姗姗来迟,硝烟散尽才抵达顺昌的汪通判,还是给朝廷写了一篇“札子”作为官方报告“聊述顺昌之战胜”。虽然没有像杨汝翼一样亲历战斗,但汪通判“躬往战地,或访亲身临战之人,或质被掳得脱之士”,反倒得到了关于铁浮图更为详尽的资料。

  汪若海在札子中写道:“其所将攻城士卒号‘铁浮屠’,又曰‘铁塔兵’,被两重铁兜鍪,周匝皆缀长檐,其下乃有毡枕。三人为伍,以皮索相连。后用拒马子,人进一步,移马子一步,示不反顾……以铁骑为左右翼,号‘拐子马’,皆是女真充之。自用兵以来,所不能攻之城,即勾集此军。”

  在汪若海的记载中,后世“铁浮图”的经典形象已经初见端倪:人马皆披重甲的骑兵,防护严密,有如铁塔,三马相连,并且携带拒马,只进不退。而“拐子马”则是另一个兵种:由女真士兵组成,部署在左右翼的骑兵。如果是这样,那么铁浮图就好比古代的装甲突击力量,依靠难以抵挡的冲击力和坚不可摧的防护性,从正面突破敌军。而拐子马则更加灵活,是在左右两翼策应的机动力量。

  综上所述,亲历战阵的杨汝翼对铁浮图的记载中,近强调了铁浮图披重甲的特征,并没有经典的“三马相连”,反倒是战后才到的汪若海首创了这样的描述。而到了岳珂著书时,汪若海笔下显然是不同兵种的“铁浮图”和“拐子马”竟合二为一。不得不说,历史的真相实在是扑朔迷离。但综合不同的历史记载,我们至少可以明确,“铁浮图”是金军中人马皆披重甲的精锐重骑兵,至于具体的战斗形式,仍有待考证。

  对历史的描述,既应有微言大义的宏观叙述,也应有见微知著微观刻画。离开金戈铁马的沙场,我们不妨来看一看,一个“铁浮图”的具体装备是怎样的。

  在宋金交战的时代,甲胄中最为普遍使用的是扎甲。顾名思义,“扎甲”是由许多甲片根据防护部位所需编织而成的,士兵的防护全面而严密,头部、两臂、躯干、裆部、双腿,都有相应的防护措施。由于扎甲的甲片之间为柔性连接,因而十分灵活,便于行动,且受创后只需更换损坏的甲片即可继续使用,所以两宋时期各个政权势力的军队,都大规模采用扎甲。

  建立金国的女真人原本受到辽国的压制,并没有自己传统的甲胄,建国之初全靠缴获辽国甲胄来使用。而辽国自檀渊之盟后,一直以“北朝”自居,从律令典章到衣冠礼仪都全面汉化,甲胄当然也不例外,因此辽国甲胄颇有晚唐五代遗风。金国灭辽之后,也继承了辽国的甲胄风格,从现有资料尤其是绘画上来看,金国甲胄其实与宋军并无太大差别。

  两宋时,扎甲工艺十分发达。当时的扎甲一般为前开样式,边沿以锦缎包边,穿着时,先内穿一层皮质或绢布坎肩,而后披挂身甲,在两肩用吊带连接承重,披膊也为坎肩样式,再在胸腹部位以束腰将身甲扎紧。最重要的头部更是有全方位防护,进可露出双眼,可谓密不透风。

  那么,这样一身甲胄有多重呢?《宋史》载:“绍兴四年,军器所言:‘得旨,依御降式造甲。缘甲之式有四等,甲叶千八百二十五,表里磨锃。内披膊叶五百四,每叶重二钱六分;又甲身叶三百三十二,每叶重四钱七分;又腿裙鹘尾叶六百七十九,每叶重四钱五分;又兜鍪帘叶三百一十,每叶重二钱五分。并兜鍪一,杯子、眉子共一斤一两,皮线结头等重五斤十二两五钱有奇。每一甲重四十有九斤十二两。”最后,宋高宗要求军器所制甲“勿过五十斤”。这样的一个钢铁巨人,再骑上披甲战马,的确可称作“铁浮图”了。

  两宋之后,铁浮图这样的札甲继续为元明清所继承,到了明末,民族英雄郑成功还曾建立过一直士兵全身披挂札甲的“铁人军”,在抗清和收复台湾的战斗中屡立奇功。然而,这也是“铁浮图”最后的辉煌,随着17世纪已经日渐成熟火器在战争中大规模应用,扎甲被更符合时代需求的锁子甲和棉甲所取代,与曾经身穿扎甲浴血疆场的勇士们一起,走入尘封的历史。

  今天,人们依然怀念这些体现着刚强之美的甲胄,许多甲胄爱好者也纷纷根据史料记载,发挥合理想象,制造出属于自己的铁浮图。当年叱咤风云的铁浮图,如今已经失去了实战价值,仅存尚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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