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e J没得歌手第一,但她依然能吊打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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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欧美歌手的唱功,能够全面碾压华语歌手?这究竟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努力不够?

  2018年,湖南卫视的王牌节目《歌手》,请来了一个叫Jessie J的英国歌手,与众多华语歌手同台竞技。

  几场比赛下来,整个中文互联网都处于一片震惊之中。有人说结石姐只发挥了三成功力,就吊打全场;还有人惊呼这是奥运会选手来参加小学生运动会,是荣耀王者匹配到了倔强青铜,还是外星人的降维打击。

  还记得《歌手》第三期张天唱的《Hello》吗?无论是和阿黛尔本尊,还是Jessie J的高音区比起来,张天的声音都不宽厚,听上去力量也不足。

  尽管第四期屈居第二,但Jessie J依然以三期超过27%的平均投票率、连续三期周冠军告诉我们,中外歌手的歌唱实力存在明显的差距。这究竟是为什么?

  语言决定音乐

  抛开个人偏好,中外歌手在音域、音色表现上的差距是很明显的。

  Jessie J让中国人眼前一亮的歌唱技巧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超高音区,另一个是真假声转换技术,这些是绝大多数华语歌手的技术短板。华语歌手以自然发声音区为主,有的全凭喊唱高音,歌声撕心裂肺,可谓闻者流泪。

  这其中一部分原因要归结到汉语母语的发声机制上。在汉语中,语言决定音乐,语言的发声机制决定了唱法。

  通常我们把语言分成两部分来看,即辅音和元音。比如在“啦[la]”这个词中,l是辅音,a就是元音。辅音是气流受到某个器官的阻挡形成的,发音方式多,也不利于唱歌;元音发音的时候,声带一直振动,口腔里没有阻碍,可以开得很大,因此适合唱歌。

  为什么人们常说意大利语是最适合唱歌的语言?就是因为元音比例高,同时发大部分元音的时候口腔都是大开的。在汉语里,人种的骨骼结构先决定了我们的口腔容积要比欧洲人小,形状也更加浅。即使是同样的音,也因为生理区别,不能达到同样的饱满程度和音量。

  另外,汉语中元音和辅音发音的特点,决定了发声器官的动作,舌头位置偏前偏高,咽喉通过舌骨和舌头相连,喉部也就自然抬高了。

  汉语常用[i]这种舌头位置偏前偏高的元音做字音结尾。看上去我们的元音和意大利语一样,都是以a、e、i、o、u为基础,音色上却有差别。[i]在汉语里是舌面更高,要紧咬臼齿才能发出。而且,汉语一般在发辅音的时候,舌头也是在口腔前部较高的位置发生接触,形成阻碍的。

从这个图可以看到,如果我们发[i]的时候,把舌头放到后部,把喉咙降下来。气流通过的时候,口腔和声道的形状就会改变。这样元音音色也就不一样了,咬字就不清楚 / Wikimedia

  长久以来,汉语的传统唱法的发展,都建立在这种舌头靠前抬起,喉位偏高的发声机制上。

  在汉语传统的戏曲唱法中,青衣和老旦担当戏曲演唱的主要部分,多用“人辰”、“言前”等前鼻韵和“一七”、“姑苏”等高元音韵辙。他们在演唱时要发高音的话,就更进一步,将喉头位置进一步上移,声道变得更短,追求咬字清晰和明亮声线。

  这种唱法也有利于辅音音色的呈现。由于舌腭距离近、腔体短,辅音成阻、持阻、除阻都很方便,声韵相连,动作幅度比较小。说和唱之间都是以自然喉部发声的状态为基础,传统戏曲中说、念、唱的音色也能统一起来。

  而我们今天爱挂在嘴边的诸如气息、共鸣、腹部发声等要求,其实大部分引自舶来的美声唱法。美声唱法建立在意大利语上,元音和辅音都在口腔后部形成,唱歌的时候喉头下降保持稳定,口腔打开,因此能加大低、中频波振幅,高音区的音色表现也宽厚且具有穿透力。

  对于母语是英语、意大利语的歌手们来说,这种发音靠后的唱法和他们自然说话的发声机制是统一的,操练起来就很自然。

汉语美声歌唱家,为了追求咬字清晰,不得不放弃一部分声音质量。图为“中国三大男高音”魏松、戴玉强、莫华伦同台演唱《我的太阳》。/ 视觉中国

  因此,华语流行歌曲中大多数歌手发声位置靠前,音色明亮甜美,宽厚和力度欠缺,声区转换不流畅,不能达到我们心目中对气息和发声位置的标准,是和汉语语音特征有关,发声机制有先天的差别。

  如果一定要在汉语中实现欧化发声,可以通过精心选择唱词韵母来支撑声音位置,像是崔健的《一无所有》则选择押ou韵,来达到发声位置的靠后和音色的深厚。或者是在实际演唱中加入发音位置靠后的元音来实现。像是华晨宇《齐天》中“就叫做齐天大圣”句尾高音“圣”,口型明显已经从/e/转为/a/了。

  扼杀在音乐的摇篮里

  除了先天不足之外,中外的音乐教育情况,可能是欧美歌手碾压华语歌手的另一大元凶。

  与Jessie J同台的华语歌手,一批是在国外接受过一段时间的音乐教育和训练,如张天、张韶涵等。另外一批如汪峰、李泉等,也是中国国内音乐专业教育背景顶尖的歌手。但是无论怎么看,Jessie J的声乐训练和表演无疑更加成熟。

  歌唱这个东西,首先得看天赋和拼爹,比如歌唱能力的第一次区分,是在学龄前家庭环境中发生的。由于社会经济和家庭音乐背景不同,儿童们在节奏、音准、音域上开始出现了不小的差距。

唱歌能力的区分。Kirkpatrick调查了116个学龄前儿童,让他们听同一段歌曲并进行模仿。他根据儿童们模仿的音准、节奏等把116个儿童分成了歌唱者、部分的歌唱者、非歌唱者三级。图为三组儿童歌唱的音准情况。 / Kirtpatrick

  不过这种家庭环境造成的歌唱能力差距,只要不是生理缺陷,完全是可以被学校内后天的教育和训练弥补的,各路研究证明五音不全并非无药可救。例如有研究找到了186个被认为是五音不全的小孩,其中90%只是缺乏帮助而已,只有2%确实存在神经发育上的问题。

  然而建国后的头几十年,中国的大多数学校没有音乐课可上。后来虽然在数量上迎头赶上——1996年,全国中小学音乐开课比就达到80%,农村也高达70%,教学质量却并不乐观。

  中国的音乐课堂设置,总的来说还是以师教生唱为主,声乐基础理论和视唱练耳的科学方法销声匿迹。很多学校的音乐课不过摆设,有的农村没有固定的音乐教室和乐器设备,甚至都没有定教材,全靠教师发挥能动性,自找歌曲。

  音乐教师也很为难。在职称评定过程中,音乐教师获得高级的机会极少。编制也是摆设,小县城老师身负每周高达15-20课时的教学压力。四川省某乡中心小学学生800多人,只有专职教师各1名以及2名教授主课并兼职音乐的老师。

  2013年一份对赣州市章贡区1000多名中小学生音乐学习的总体情况显示,五线谱和简谱完全不懂的学生比例竟然高达55%。华语歌手们,和被扼杀的未来歌手们,大多数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基础教育的问题不断累积,已经影响到专业教育的质量。

  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杨燕迪曾经感叹,从当年黄自的作曲班到吴伯超的幼年班,再到学院的七七、七八、七九三届学生,其中涌现大批乐坛的中坚力量。然而今天大量考生没有音乐基础,声乐功力相当不够,不得不从精英教育到降低教学要求的。生源也导致了师资上的青黄不接,教学达不到国外的标准。

  至于流行音乐,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的位置更是相当尴尬。中小学阶段,学生同时能够接触到的作品和五十年前基本没有差别,和20世纪以来的音乐发展完全脱节。

一份上海1730名12-17的学生调查显示,学生们想要接触的中外流行音乐,和教学中各类音乐教学的比重几乎是完全倒置的。/ ISME

  中国的专业音乐学院,依然延续着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传统的课程设置,作曲、表演等学科,对20世纪最新的音乐发展关注很少。直到2012年2月,中央音乐学院才开设了一门爵士乐的课。通俗唱法更是从七八十年代从港台回流后一直被艺术院校声乐教学放在次要的位置,定义范围相当混乱。在声乐训练中,倒更重强调韵味表情因素,轻视技法的总结和训练。

  流行音乐在外国音乐教育中,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Jessie J 从小在音乐氛围浓厚的伦敦长大,读中学期间去到专门的柯林表演艺术学校进修,并被选派出演韦伯音乐剧《风中的哨声》,从此确定把兴趣发展成为目标。16岁时进入以培养流行歌星闻名的英国伦敦表演艺术与技术学校,阿黛尔和里欧娜都是她的同班同学。

  在美国,自1986年Tanglewood宣言确立流行音乐在基础教育中的地位后,带动高校流行音乐学院和专业,而且成立了IASPM等流行音乐研究中心和学术期刊对流行音乐进行总结和研究。流行音乐由上到下,形成一个完整的教育体系。

  一个美国4-18岁的学生,要是有流行音乐的兴趣,除了学校必修课程,还有地区性的活动,比如田纳西州的MMU,纽约的 Amp Up NYC,都是公立中学系统组织的项目。各大高校也开设项目,方便学生接触到大量的流行音乐成果,并且能够参与到实际表演和音乐工业中。

2014年田纳西州那什维尔地区Music Makes Us项目(MMU)是由公立学校系统组织的,定期展演嘻哈、摇滚、蓝草音乐,同时也鼓励学生加入创作之中。/ MUSIC MAKES US

  流行就是一个稳字

  让华语歌手全面落后欧美歌手的,还有流行音乐的大环境。华语歌手的风格和唱法,压根就没有多少发展空间。张韶涵童颜冻龄,歌声甜则甜矣,她却始终局限在一两种唱法和曲风上,很难有所突破。

  中国流行音乐与西方流行音乐有着完全不同的发展轨迹。今天西方的流行音乐,基本上在爵士和摇滚的基础上发展。

  二十世纪初,美国新奥尔良的管乐队和黑人布鲁斯、拉格泰姆钢琴来了几场即兴合奏,诞生了最初的爵士乐。1917年,一支白人乐队模仿他们,在美国的夜总会中引起了轰动,从此席卷家用留声机和商业无线电台。

  与城区相对应的,乡村中流行的是摇摆乐和摇摆舞。这一类乐队更喜欢使用高音号,同时加快节奏炫技,增加了很多说唱的歌词。1942年,公告牌把这些快节奏的歌称为“摇滚”。萌发于英国市区的小乐团后来居上,全世界的年轻人找到表情出口,为其中性、政治话题躁动不已。

布鲁斯是爵士和摇滚的重要源头。布鲁斯音符集中体现了它在旋律上的一些特点。在大调音阶中加入bmi和bsi两个音级。大概降半音,并且经常同滑音、颤音相结合,从而让曲调带上一点忧郁的色彩。/ 钟子林

  在演唱技法上,美国黑人音乐非常讲究超高音区的使用和声区转换技术。同时,依靠这些音高变化来推动音乐,不像传统的音乐按照乐谱稳步进行。爵士乐和摇滚乐在节拍、乐器、演唱、表演上的特点,成为了流行音乐的主流,甚至也部分改变了古典乐的形式。

  这个时期,西方现代音乐也进行了大量先锋的实验。

  传统的音乐的节奏和旋律模式经常被大胆打破,以前音与音,和弦与和弦之间,基本都有主从和依赖关系。而一批年青的作曲家,像是布列兹、斯托克豪森,不再讲究调式和调性,在节奏上也大胆突破重复、对称的结构。音乐的进行,可以通过不同的音程、力度、发音来推动。

  现在在表演上,是从精确标记到提示轮廓,演出被赋予了更多的即兴性。在实验中,音色的表现力也被不断挖掘。喊叫、叹息、喘气的人声,电子机械、仪器的声音都可以被纳入音乐。今天统治kpop半壁江山的“EDM”,电子舞曲,就是电子音乐的一部分。

  80年代以前,中国的整个乐坛停留在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传统音乐框架,作曲有“四大件”,和声、复调、曲式、配器,基本在十二平均律的范围内采用民族调式和旋律。早年在唱法上,主要是以文工团为代表的“土”嗓子早年和学院的意大利美声“洋”嗓子大家,后来则是戏曲和山歌发展出来民族唱法携政治文艺之势,制霸全场。

  80年代后,港台和日本都向大陆吹进流行音乐新风,“打口碟”从香港广州到北京,猫王、披头士、老鹰乐队等欧美流行音乐人物在年轻一代中也有很高的知名度。94年后,内地有崔健、魔岩三杰、黑豹搞摇滚,老狼、高晓松做民谣,陈琳唱都市情歌,“京文”、“美卡”趁势崛起。

  流行乐坛看起来欣欣向荣,事实上,当我们分析这个时期大陆流行和原创的音乐作品,会发现这些作品依然围绕规矩的旋律、节奏、和声上,在演唱技法和表演形式上,都没有很大的新意。

  它们的旋律以古典音乐和民间曲调为基础。像是有古典歌曲特点的《最后夜快车》的旋律平稳严谨,《小城的故事》则和民间歌曲更加接近,乐句还是以五声音阶为主。在这两个旋律基础上,引入一些爵士舞曲节奏,但是也比较对称和规律。和声上,以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传统和声为基础,没有很大的突破,并且按照这个规律和系统编写电子琴和合成器的和声结构。

  演唱则基本以自然发声为主,音域有限,很少使用美国黑人音乐的超高声区技术。虽然有一些调整,比如调动气息,发明了如气声唱法、雾声唱法,但是总的来看技术性不强,主要是为能更好实现歌曲的抒情作用。

雾声唱法的代表《在水一方》。音域狭窄,音色稍有嘶哑,演唱中用送气、推气、叹气的唱法。/《通俗歌曲》

  后来“西北风”的劲歌喊唱,曾经一度被誉为中国新唱法,在各大比赛舞台上大力出奇迹。这种创新唱法,既不像美国黑人音乐用真假声转换,又不像美声那样运用气息。基本上在自然发声的动作基础上继续施压喉内外肌上,来维持声带高音所需要的频率。长此以往,声带长期紧绷容易撕裂出血。

  从起始阶段,华语流行音乐在节奏、旋律、和声模式上就比较传统单一,形式和技法上也很少创新,到今天依然陷在困局。也无怪乎听歌的时候,总有种又吃了一盆冷饭的感觉。

  今天,中国的流行音乐本身,可能才是歌手们需要去思考和摸索的问题。这可能也正是为什么华晨宇赢了的原因。虽然他发高音的时候口齿不清,rap听上去也怪怪的,在唱功上妥妥要被Jessie J碾压——但是大家实在太需要一位歌手,能让我们寄托一下华语流行的可能性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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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Jessie J: 'I'm a hard worker. I want to be great at everything I do'. theguardian, Sun 29 Sep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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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剥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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