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卖唱暴食叼爆竹,怎么就是不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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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网红就不一样了。现在谁不想红,谁不想出名?你看许华升啊那些人,一开始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大国小民》第748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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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小时候生活在广西西北部,家门口抬头的就是层层叠叠的大山,山褶上的盘山公路,远远望去,像母亲腌臜围腰上灰白色的污渍绑带,一条条围着青苍雄浑的山体,绕了一圈又一圈。山太多,路太陡,以至于这里几十年过去了都还是老样子。

我和罗俊峰就在这样的大山里长大。他是男孩,我是女孩。罗俊峰大我一岁,因为家庭不好,愿意跟他一起玩的同学不多,从小学起我们就整天在一起玩。

他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留他在家里交给叔叔照顾,他叔叔家还有几个孩子,自家的都照顾不过来,所以罗俊峰时常像被忘记的那号人。

我家就在他叔叔隔壁,那时候,他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放学后可以在我家看半个小时电视。电视机他叔叔家也有,但若没人允许,他从不敢自己开。有时,看得晚了,我父亲见他可怜,还会留他吃饭。当时电视台流行播放流行歌曲的MTV,罗俊峰很快学会像童安格的《忘不了》和满文军的《懂你》,我们一起放学回家路上,他就时常低头轻轻哼歌,我们让他唱出声来,他又腼腆地摇摇头。

三年级的中秋节,学校组织灯会,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被要求跟父母一起做一个手工灯,然后带到学校展览。大家都很积极,有人做了柚子皮灯,有人用卡纸做了彩灯,只有几个人空着手来,罗俊峰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老师布置任务后,罗俊峰回到家,心里忐忑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他叔叔听了白他一眼:“我帮你爸妈养你就够了,还那么多要求!要弄自己弄。”

听他讲完,我让他一起玩我的彩灯,在灯会上,他一直抿着嘴,还不时偷瞄一个男生的熊猫灯。当晚灯会结束,我们正打算一起回家,他才像忽然想通什么事情似的,向那个提着熊猫灯的同学跑去,没让对方知道,悄悄在那熊猫图案上抚摸几下,又飞快地跑回来,冲着我咧开嘴笑。

罗俊峰的父母过春节时回来待几天,又匆匆走了。在我面前,罗俊峰很少提他的父母。他越来越不喜欢做作业,老师让他叫家长来学校,可到了时间,他没请来家长,被老师罚站在座位上。老师问:“你爸妈呢?”罗俊峰用上齿咬着下颚沉默许久,最后才吐出一句:“没有。”

电视里又开始流行都市剧了,罗俊峰依然喜欢来我家看电视,有一次,他盯着电视屏幕里镶满明亮玻璃的高楼大厦,微微张着嘴巴,一阵出神,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我以后一定要去北京,或者上海。”

到初中时,罗俊峰开始旷课,在男生宿舍卖烟。他叔叔一生气,干脆对他撒手不管了。初中毕业那年,罗俊峰在外打工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算工伤,老板给了些赔偿,给人打发回了老家。家里需要新的劳动力,罗俊峰就顺理成章地辍学了。

他跟朋友去广东打工,临走前他很兴奋,老是在我面前重复那句话:“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他坐车走时,我要上课,没去送他,那天早晨,他特地来了趟教室,穿一件灰青色外套,背了点行李,一脸笑嘻嘻,给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塞了一包油炸芋头。

“要经常联系。”我们说,罗俊峰站在那儿怔了一阵,硬吐出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我知道,不久以前,他把课本当废纸,全卖了。

2

2008年,当时我们都还没有手机,罗俊峰时常给几个童年好友写信回来,信有时半月来一封,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后来,有的朋友疏远了,有的转学,还能收到信的,就剩下我。

我们之间的通信持续了两年多。他没有去北京和上海,而是就近去了广东,最初在一个饭店的厨房当学徒。在信里,他说自己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城市和乡村一点也不一样,但每个城市却都很像。

“这里看不到大山,到处都是和山一样高的高楼,晚上还会亮起霓虹灯。”

“这里到处都是机会,努力就能出头!”

不久后,我又在信里知道,他已经改行学美发。

“很多地方都要求高中以上文凭,我太难进去了。”

“这个工太累了,干不了。”

罗俊峰继续在社会里滚爬,认识了更多人,觉得自己的人脉逐渐宽起来,他说话的腔调也不一样了,多了些世故的味道:“心里话还是只能和老家的朋友讲。”

他干得最久的工作是在一家农家乐,白天帮人钓鱼、卖鱼,晚上陪老板喝酒,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

中学暑假,我接到他的邀请,去他上班的鱼庄玩。刚到时,老板的眼神在我俩身上溜了几个弯,满脸狡黠的笑。罗俊峰向不同的人解释着,“这是家乡的妹妹”。他脸上腼腆的笑已经没有了,身上多了一份江湖气。聊天时,老板说一句,他就接住下一句,不时抛出一些荤段子,老板笑得很欢心。

南方夏季的太阳热辣异常,炙烤着水汽氤氲的鱼庄。生意很好,前来钓鱼的顾客很多,网子都拿光了,鱼庄老板自己想要捞鱼都找不到网子。看老板着急,罗俊峰二话没说,裤子都没脱,就梭进鱼塘。肥大的鲫鱼捞出来,老板很满意,笑眯眯地看着鱼。

罗俊峰住在鱼庄上一间用方砖简单地垒起来临时屋里,这里原本是仓库,正对面有座假山。他住进去后,多了旧床和旧柜子。老板让他住这里,一来上工方便,二来晚上守夜防人偷鱼。

晚上,老板给了他些剩下的小鱼,他又买了豆腐、掐了些葱,在屋子里呛锅时,辣香的油烟有些呛人,我却感到些许温馨,感觉就像童年时在我家看完电视,他留下来一起吃饭。

我们边吃边聊天,他坐在矮板凳上,显得有些疲惫,说话声音沙哑。他说,现在这个工作,还是不太理想,太累,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又陪老板们喝酒,身体有些撑不住了。又说,他现在算鱼庄的“一把手”,老板说了,他要是干得好,可以帮他开一间鱼庄。

“什么时候?”我问。

“不知道。”他有些茫然,又接着说,他想存够三十万,然后自己当老板,“没有钱,别人都不看你一眼!”

我们之间的联系还在断断续续地保持着,罗俊峰口中老板帮忙开鱼庄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但他依然坚信,所以干起活来很卖力气。罗俊峰说,刚出来打工的时候,没有本事,经常被别人看不起,现在有了靠山,没人敢看不起他。他性格中那丝腼腆已经彻底褪去,做事果决,待人圆滑,说起话来,嗓门拉得很高。他说,小时候没有父母管,受了很多嘲笑和冷眼。“我现在要干出点样子来,堵着住那些人的嘴!”

3

2011年以后,罗俊峰没再主动联系我。我考上大学,去了省会,迅速地融入大学生活,童年的伙伴,也不常想起了。

再熟络起来,已经是四年以后,2015年7月,罗俊峰的父亲忽然找到我,希望我去他儿子打工的地方看一下——罗俊峰已经很久不跟家里联系了。

“我记得你和罗俊峰小时候很好,你去找他一下。”他父亲说完,罗俊峰的形象从我脑海兀然浮现,竟觉得既异常陌生久远,又仿若近在昨天。

他父亲告诉我,罗俊峰已从广东回来了,在河池市的一家化肥厂打工。去找他那天是周末,我坐在大巴车上,摇了好几个钟头。化肥厂在市郊,不大,人站在厂区门口,就能一眼望尽全貌:到处是灰,老旧大楼上的黄色墙漆已脱落殆尽;设备老旧,依然烧煤,厂区里伫立一根粗大烟囱,背靠的山上,植被熏死一大片。

罗俊峰胖了些,穿着牛仔裤和沾满煤灰的运动衫,头发乱糟糟,满脸疲惫。见面后大概也觉得有些生疏,他挠了挠头,说:“来了啊,上去坐会儿。”

留在厂里的人已不多,他分到一间单身宿舍,就在那幢黄色的楼里。走廊很窄,不到一米,挂了几件衣服,垃圾和杂物簇拥在角落。他去隔壁借了张小板凳,给我倒水。宿舍十来平米,有个隔间当厨房,地上散落着烟头纸屑,墙上留着凝固的污迹,单人床上的蚊帐耷拉着,乌黑。

“有事直接打电话和我说不就得了吗,还特地叫你来看。”罗俊峰还是很会客套。

“那是因为你半年没个电话,你爸怕你在外边学坏了。”

“哪里有空儿学坏?”

罗俊峰在工作是铲煤,每天五点起床,临时工没底薪和五险一金,工钱按铲煤量算,有时可以“扛包”,就是将化肥扛去仓库,一包两块钱,都是正式工不愿干的活。正常情况,除去吃喝,一月到手一千来块钱。

我起他怎么离开了鱼庄,他说是因为打架——他奉老板意思,去隔壁鱼庄闹事,结果被警察抓了,老板就趁机把他开了。罗俊峰现在聊天更加老成世故了,他问我在哪里读书,什么专业,毕业后的待遇如何。得知我的工资也不高,他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出社会这么久,只有一个感悟,赚钱才是要紧事。要是没有几百几千万,对我来说都不是钱!”

他在社会谋生十年,四处打零工,餐馆学徒、发廊洗头工、鱼庄马仔,“多咯,都不赚钱,以为进工厂会好,还是一样”。他也交过几个女友,别人介绍,或者KTV认识,都是“玩玩而已”。

到了饭点,他去食堂多打了几个菜,把床上铺盖一掀,当成桌子。吃饭时,他打开了手机,津津有味地看直播,“哎,哎——给你看这个视频,好搞笑”。

我伸过头去看,是几个青年用手机录的“偶像剧”,粉白的脸,演得很尴尬。但罗俊峰特别喜欢,笑得拿手捂嘴:“听说现在做这种很赚钱,经常听人说轻而易举收入千万。”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羡慕,不经意地堵了他一句:“那也不是人人都能赚这么多吧,不然现在大家早就全都脱贫了。”

罗俊峰听了有些扫兴,摆摆手打断我:“成了网红就不一样了。现在谁不想红,谁不想出名?你看许华升(一个广西籍网红)啊那些人,一开始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吃过午饭,罗俊峰下午没工,就在宿舍休息,躺在床上看视频,跟我不时聊些童年琐事。后来,他突然说羡慕别人谈恋爱,说很美好。我听到,愣了一下,因为我们从未聊过这些,只淡淡回他:“你不是也体验过吗?”

他不再作声,我感到氛围有些异样,便起身告辞。

4

没想到两个月后,罗俊峰真的从化肥厂跑了出来。他找到我时,沾了煤灰的运动衫换成了黑色的宽大卫衣,脚下是加厚的运动鞋,头发染成暗蓝色,用定型水高高地梳起来。他对我信誓旦旦地说,要“立志当网红”了。

他说,那天我走后,他就注册了一个新号,玩一个当时最时兴的直播软件。他的打算是做“卖唱直播”,要“一举成名”。说做就做,离开化肥厂时,他都没有打声招呼,反正临时工跑了,也不会有人找。

听到我的质疑,他情绪又上来,显得很是不满,急躁地对我说:“你到底担心点什么,现在直播这么火!不看学历、不看经历,来钱快,谁不往上挤,就你犹犹豫豫!”我们说话时,邻桌一对初中模样的少男少女,也在讨论刷礼物的事,罗俊峰更笃定了。

河池市的新时代广场与美食街相邻,中间的过渡地带,整日人流熙攘,又远离跳广场舞的大妈,在罗俊峰眼里,那是卖唱的好地方,可以迈出成为网红的第一步。

罗俊峰找来一个搭档——打工仔朱有见,身材瘦削,沉默内向,他们在鱼庄上认识的。他们做了分工,罗俊峰负责唱,朱有见负责放伴奏,用手机录像直播。

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不是来自网上,而是一个青年流浪歌手。这位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喜欢唱些轻柔的情歌,罗俊峰就用节奏感强烈的摇滚乐对抗。他最爱的一首歌《叮咚》,每晚必唱,伴着高亢激烈的音乐,罗俊峰掐着嗓子嘶吼,跳跃。

那段时间,他常在收摊后给我打来电话,汇报他的战果,他说得很兴奋,特别强调,“太喜欢这个能够展示自我的舞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打那么多电话。他的关注者渐渐增多,网上给他刷礼物打赏的人很多。

在线下,罗俊峰的激烈表演,也吸引了更多观众,唱情歌的流浪歌手也被他挤走了。

然而,更强大的对手来了。

另一群卖唱的人也看上了罗俊峰的位置。他们摸清罗俊峰的“上工”时间,故意提前来占位置。来往几次后,双方之间火药味渐浓起。有天晚上,罗俊峰终于忍不住了,他冲了上去,一脚踢翻对方的拉杆音响。对手还击,拿话筒狠敲罗俊峰的脑袋,朱有见也跟其他人扭打在一起。

罗俊峰颧骨淤了一块,他说当天,他也使了狠劲,江湖地位要用拳头捍卫。电话里,我没应他。

最终,对方人多,罗俊峰自己也被挤走了。

5

阿兰姑娘是他在平台上认识的,也做直播,湖南永州人,当过质检女工,定期给读书的弟弟汇钱。罗俊峰说,阿兰跟他过去的女友不同,他想稳定下来。

他跟朱有见闹掰了,原因当然是分钱:罗俊峰恋爱后,花销增大,缺钱时,就克扣朱有见的部分。对于平分收入,罗俊峰早就不满了,谈了几次没谈拢,两人干脆分开单干。

之前的直播账号是朱有见管的,罗俊峰决定再重新起家。朱有见的工作交到阿兰手里,两人一起在城乡结合地带租了间屋子,那里楼房密集,采光差,阴暗的狭窄楼道里,布满扭结的电缆。

直播卖唱的路线还能走,罗俊峰又做起来了。虽然他和阿兰在一起后,我们联系少了,但在直播“大事”上,他还是习惯和我碰个面讲。他让我猜了下收入,“一个月一千多?”他听了皱眉摇头,像我没见过世面。“两三千总是有的,多的时候更多!”他说得洋洋得意:“你看我这条路走对了吧,又不用文凭,又不花精力,比以前的都轻松!”

罗俊峰已经铁定心思,要在网红这条路上走下去,但卖唱的关注度很快下降,他意识到,又要找新的出路了。

新的直播热点是“吃”:一开始时普通的食物,接着是虫子,以及各种五花八门、可以塞进肚子、又不会有大危害的东西。

也许是重新开辟阵地压力大,那段时间罗俊峰很少跟我联系,我偶尔看到他都是在直播平台上——他或者阿兰,在镜头前,吃得满嘴流油。为了营造气氛,他们还专门在网上买了背景板,别墅风格,营造“富足感”。

看他做直播,我有些心酸。弹幕里,有人说吃得不够大口,像假吃,他又赶紧塞入一口;有时,眼眶辣得通红,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有时东西塞得太大,干呕,也要强忍着咽下去。

他说自己做到后来,放弃了那些惯用的要钱套路——“卖哭”、“卖苦”、“逼赏”,说些“我已经那么辛苦了,你们怎么还不刷礼物”之类的话。

“我是为了得到肯定,不光是为了钱。”这些话,他讲得很严肃。

6

直播吃东西又不流行了,罗俊峰的关注量一直上不去。12月初,罗俊峰又来找我,说是要商量大事。

“又要换内容?”我有些不解。

罗俊峰叹气,望望天,他说现在挣的,其实还不如卖唱的时候:“阿兰昨天和我大吵了一架,说要是我再稳定不下来,估计就得分手了。”

我说内容换得太快,固定的观众很难积攒起来。

“管不了这么多了!”罗俊峰摇摇头,然后突然看着我,说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玩“鱼雷”鞭炮,点燃引信,比赛谁更拿得久,别人都扔出去老远,罗俊峰还拿在手里,他扔时,刚一离手就炸。

我明白了,他要直播玩鞭炮。给他启发的,是直播平台上那些怪异的名堂:上街打别人后脑勺,捅马蜂窝,捅鸟窝……“越新奇越刺激,观众越爱看!”他像忽然发现了重大秘密,兴奋得眼里放光。

我还想阻止他一下,说新奇的事情这么多,不一定非要选危险的,“你打嗝也特别厉害啊,你去直播连打二十个嗝,也新奇啊!”

听我这么说,他讨了没趣,一副悻悻的表情,像是后悔刚刚给我讲了绝妙计划。又寒暄两句,他就走了。

我的话对他没起任何作用。

他找到渠道,批发了一批炮竹,跟阿兰一起,带着“鱼雷”、“大地雷公”等烈性爆竹去郊外,表演手捏鞭炮。

这一招竟然很奏效,他的关注度迅速蹿升,打赏暴增。不过一些激将的弹幕也同时出现了:“无聊”、“这有什么刺激的?”、“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小时候厉害多了!”

观众都在看着,他不能被喝了倒彩,于是又在表演中加入更多危险元素:点燃的鞭炮,换手掂几下再扔出去;点燃的“鱼雷”,把尾部放在嘴里叼一下,再扔出去。

观众数量继续高涨,还有人提出了更有创意也更危险的方案。那一阵子,他的收入提升许多,在别人的关注、议论和纷纷而至的礼物里,罗俊峰感到飘然,沉浸于某种成功。

他还认识了不少“主播”,在平台上相互帮衬,私下里一起出入一些高档酒店、娱乐场所。他的朋友圈里大都是在跟新朋友聚餐;微信的背景换成了旅行照片,站在海边,戴着墨镜。

以前,跟他见面时,都是在出租屋里打火锅或者去嗦碗米粉,人若是多,才叫两个小菜。现在他带我们去更好的馆子,我提醒贵,他做出淡定状,说,“还行”。吃过饭,又抢着付钱。他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那些高档餐厅,怂恿我一起来做直播。我始终没被说动。

阿兰生日那天,罗俊峰在市里最著名的KTV开了包间,请了几个朋友和阿兰的小姐妹们,一起唱歌通宵。那时,摇摆舞在平台上火起来,在金碧辉煌的包间里,一群酩酊的男女,站上沙发,随着节奏摇摆,放声地笑。

我不爱热闹,借故提前离开,罗俊峰送我到门口,嘈杂的背景声里,他带着醉意向我感叹:“长这么大!我终于第一次有了出人头地的感觉!我第一次这么开心!”

7

2016年1月28号,春节前几天,阿兰给我打来电话,说罗俊峰出事了,正躺在医院里,需要医药费。

我揣上银行卡出门,在医院病床上看到昏睡的罗俊峰,他的脏衣服还没换下,厚厚的纱布缠在鼻梁和左眼上,脸上青肿散布。阿兰坐在病床前,唉声叹气。

罗俊峰当天直播出了事故,劣质“鱼雷”直接在他嘴里炸了,顿时,眼睛和嘴巴都出了很多血,送到医院时,已神志不清。后来嘴里被缝了几针,眼睛好一阵用不了。

他养伤期间,我帮他登录账号,安抚粉丝,说明受伤缘由,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回应。平台上不断有视频更新,罗俊峰那些“作品”的观看量,始终停留在一个数字,再也没有上涨。

医院住院花费高,几天后,罗俊峰出院回出租屋休养。阿兰跟着回去,照顾了他一阵子,还是悄悄回老家了。阿兰走时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哭腔,让我向罗俊峰转告她的心意。我转告时,罗俊峰只是沉默很久。

那次受伤后,罗俊峰在我的世界里也消失了。

2017年7月,我接到他电话,请我回去喝喜酒。我诧异,揶揄他怎么放弃了网红梦。

他说他确实想过继续,但账号久不更新,粉丝都走得差不多了,阿兰也离开了,他有些灰心,就又进了工厂,不久赶上工厂停产,临时工被无偿遣散。回到家,他父亲借钱帮他开了个小卖部,兜兜转转十多年,还是回到原点。

编辑:朱玉

题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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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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