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国宝“搂”着你,五分钟诉说千言万语

澎湃新闻01-09 16:29

“高大上的题材,也可以把观众搂在怀里讲给他听。”

这大概是纪录片《如果国宝会说话》令观众眼前一亮的主要原因。

不少人看完都觉得这趟穿越之旅很是迷人,不用正襟危坐听讲课,像躺在天文馆,暂时放下手机和烦人的工作,给自己一个和历史、和先人慢慢聊天的机会。

今年,国宝们纷纷走出深宫大院成为网红,先有《国家宝藏》,后有《如果国宝会说话》,如何推陈出新,让更多的年轻人走进博物馆,是二者共同的目标,当然,后者未播之前还悄然卖萌:

比如这个三星堆“奥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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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这枚“黄金美瞳”。↓↓↓

最萌的还是这位“型男”。↓↓↓

《如果国宝会说话》第一季(1-25集)已于1月1日晚10点起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播出后反响热烈,尤其在网络上的播出,弹幕一片赞许。

第一季精选了100件国宝,每集5分钟的崭新讲述,让沉静的文物“活”起来。文物上至史前,下至明清,摄制组足迹遍布全国,拍摄了近百家博物馆和考古研究所,50余处考古遗址,从全国3856268件珍贵文物中精选了这100件国宝。

看似轻巧的微纪录片,幕后究竟付出了什么?澎湃新闻记者在播出后专访了该片总导演徐欢,采访第一个问题,是徐欢先问记者,“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徐欢此前参与拍摄制作过《故宫》《故宫100》《我从汉朝来》等多部优质口碑纪录片。纪录片工作者大多神似手工艺人,羞涩寡言,更善于埋头苦干。他们喜欢观察你把他的作品拿在手上的神情,“我自己的风格是不太爱过多去解读,就希望观众自己去解读,就是特别想知道,观众有没有接收到我们最初想要表达的那个方向?”

记者回答说,“作为门外汉,我算是爱去博物馆,但经常会自动避开陶器馆,对灰突突的陶器不感兴趣,这一次看到蛋壳陶杯,一下子记住了,不仅是文献价值,这么好的工艺,五分钟确实短,但对我来说,能够引起兴趣就够了。”

每集标题的细节

的确如此,成片视听语言很美,不同于在博物馆里的走马观花、瞻仰角度和极小字体的介绍说明,片子里的宝物就像是主动跳到你眼前,容你仔细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的打量,主创的精细活儿还体现在每集标题都配合文物纹理材质,当然那个俏皮的人头壶还会经常从屏幕下方窜出来打个招呼。

辅助文物

如果观察得够仔细,在介绍一件主角宝物的同时,每一集很多细分镜头里,能够看到很多不同时期的代表文物。在拍摄红山玉龙时,节目组拍了从新石器时代到元明清的各种玉龙,以便探讨“龙”这一形象的演变史。在拍摄大克鼎时,商鞅方升是辅助文物。它是秦国的标准计量器,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在拍摄虎符时,楚国过各地水陆关口的凭证——鄂君启铜节,成了辅助文物。

“有的时候我会担心会不会太快了,人家还没来得及看到,但我的编导告诉我,现在是新媒体时代,你不要老想着慢慢给,人家感兴趣可以点击、回看!”徐欢笑着对记者说。

人头壶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部纪录片里,旁白和画面浑然一体,比如人头壶的画风是这样的:↓↓↓

之所以会用人头壶开篇,徐欢解释说,“人创造了一切,和我原来创作《我从汉朝来》的思路是一样的,《故宫100》也是有人在里面的,“国宝”也是一样,它背后也是创造者和使用者。比如你说的蛋壳陶杯,它为什么会做的那么精致,仅仅是为了一个祭祀或是一个宴请,制作者可能要付出所有的精力,我估计要毁坏多少个,才能最终出来这么一个来献给上天。”

一部纪录片,短片比长片镜头表达相对难度更大,铺垫、高潮、次高潮可能都显多余。五分钟的短视频,传播上要符合现在的需求,但又要根据时代特征和传播规律还是得有些变化在里面。

“其实不光是希望给年轻人看,当然希望各个年龄层能会喜欢,最重要的是它能够适合新媒体传播”,谈到最初的定位和初衷,徐欢说道。“文物毕竟是文明发展的物证,用短视频就相当于建立一个中华文明的视频缩影,这是一个大概念,其实最根本的还是想看到人,我们每个观众看到这个文物,这个文物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看完以后能产生一点点关系,那我觉得我们的目的和初衷就达到了。”

根据这样的标准,最终选出的文物包括:

宝鸡青铜器研究院的何尊——它上面的铭文中,首次出现了“中国”二字;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后母戊鼎——它勾勒出了商朝的时代精神;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虎符——它是秦国军事制度的见证,这一制度为以后的大一统奠定了基础;

云南省博物馆的古滇国贮贝器——它生动反映了古滇国的生产生活面貌和战争形态;

山东省博物馆的武氏祠画像石——它反映了东汉的社会状况,而“祠堂”的背后,是中国人传统的家族观念与家国情怀。

剧组的工作照

《如果国宝会说话》由中宣部推动,中央电视台和国家文物局联合制作。拍摄工作于2016年启动,核心团队二十多人,其中包括撰稿人、制片和导演,也包括文博界、考古界、美术界和人类学界的专家,尤其是许多活跃在考古一线的中青年学者。“他们掌握的都是最一手的考古信息。”徐欢说。

文博精神一直是努力探求真实的历史,而整个主创也一直怀揣着这个疑问直至创作结束:那个文物所代表时代的人们,他们的思路,他们的向往,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有没有这样的精神、行为习惯?

建立起人和时代的关系,从我们纪录的方式,能达到吗?

【对话】

澎湃新闻:最先吸引我的是这部纪录片的海报,能否谈谈这两种风格的海报创意?

徐欢:海报是两个团队,一个是黄海的团队,“浮沉千年”的概念。从贾湖骨笛到明清确实是八千年。八千年,人们一下子会想到是河流,河流有源头,并且不断流淌下去,一个个国宝就像在里边的一颗颗珍珠。其实就是一个意向,虽然浮沉千年,但浅言初生,浅言是因为我们篇幅很小,初生就是价值是什么。

黄海款概念海报

另外一套海报就直接了,国宝自己讲自己。我们就想把它区分开,一类是总体海报,另一类就是文物本身,我们当时的概念就是让每件文物自己说一句金句,这套海报现在看效果还蛮好的。

文物金句版海报

我们起初就是尽量找一个缩影,五分钟很短,五分钟之内你要介绍这件文物,还有它的时代背景,甚至当时人的创造力,很艰难,其实并不想多说我们想干什么,而是你们看了之后你们会获得什么?这些能够被称为国宝,它们进入地下的那一刻,可能就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因为一代代后人都在重新解读。能够看到那个时代人的创造力、人的智慧,那个时代的人的气息和需求。再想想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没有做太多定论,而是开放式的,让观众自己下结论,去感受。

澎湃新闻:科普式的旁白容易使人昏昏欲睡,充满了这种疑问式句式旁白能吊起观众的胃口。

徐欢:对,其实就是探索性的,我想几十年前的专家从把它挖出来的时候的理解,到每一个阶段大家的解读都不一样。就像大方鼎,国之重器,重在哪儿?每一个时代对它都会有不同的解读。我们就是不想说的那么大,就是想把人和物的关系建立起来。

澎湃新闻:每集文物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徐欢:还是按中国历史纪年的顺序往下走的,当然我们也选择了中山国、古滇国的这些东西,就想说明中国是多元一体的,黄河、辽河我们都选了,七大区域吧,构成了新石器时代的文明,然后再夏商周……往下延续。

澎湃新闻:从微纪录片的角度,国宝比《故宫100》在影像表达上有了什么样的突破?

徐欢:我觉得突破还谈不上,可能用的影像语言还没有《故宫100》多,《故宫100》还试验了很多影像手段,“国宝“首先是尽量呈现文物,它的细节,还原它本身的价值点,能够让文物凸显出来,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它就五分钟,五分钟连国宝都看不到那还怎么呈现?故宫有场景有空间有建筑也有建筑里的故事,是整体建筑上找出100个点,原来“故宫”打出的是“看见和看不见的紫禁城”,“国宝”这回是“看见美好中华”,这个词虽然不是特别亲切,但“看见美好”肯定是真的,所以我们在影像上必须凸显文物的美好。我们的三维采集也好、动画表现也好,都是为了内容服务的。

我一直想在“国宝”的创作中找到一个公式,但是好难,《故宫100》我们当时就找到了一个公式,就是一个场景会列出20个信息点,可以在20个信息点里去选择,就不会跑偏,比如有没有跟中国传统文化连接的普遍信息?有没有故事?有没有人物?有没有知识点?类似这样的信息点。文物则太难,因为承载的东西太多。

b站的弹幕评价。

澎湃新闻:感觉上每一个文物都有自己的一套叙事方式。

徐欢:对,就是根据不同的文物的特性来制定不同的表达方式,而不是所有文物都千篇一律。

澎湃新闻:有的文物就是各种看,比如人头壶,有的文物有今生的连接,比如贾湖骨笛,从现在的笛子、到一千年前的、再到贾湖骨笛都吹奏一遍,就很直观了。

徐欢:因为像这件文物,你说得再多,不如吹响它更能够感受,过去的骨笛不是为了艺术,它是要解决生存问题的,它是为了吸引鸟兽打猎用的,慢慢演化成了艺术,这件东西还牵连着贾湖文明,这里边要表达的内容也很多,我之前还让导演加进去了,后来一看实在是太多了,就拿掉了,当然这样取舍会让观众更清晰地理解,如果你真的感兴趣,可以看完了再去深入地了解。

这部片子在表达上是具有多样性,以后要到了汉唐宋元明清,那就和上古春秋,肯定还是不同。

澎湃新闻:这部片子里倒是很少看到再现镜头。

徐欢:比如虎符,有一点,其实也不能称为再现镜头,因为虎符是调兵用的,所以会配合一点战争气氛。我们这回还真是没有使用原来经常使用的再现镜头。大多用的是文物来说文物,比如三星堆,其实拍了20多个青铜人头像,所以不可能再来再现一个三星堆的祭祀场面。

澎湃新闻:“国宝”和以往同类题材纪录片相较,以往都是文案重于镜头语言,画面往往潦草应付,重复镜头比较多,功夫都在解说上,而“国宝”明显就是镜头信息量大,语言只是辅助手段。

徐欢:没错,国宝是主角,所有都是为它来服务的,我一直认为旁白和画面是不能够割裂的,是一体的。

澎湃新闻:虽然每集五分钟,其实肯定拍了很多素材,有没有拿掉肉疼的素材?

徐欢:有啊,太多了!每集都有,就比方史前不太好介绍,没有什么故事。就说人头壶,你看到我们在镜头里出现的辅助性文物都非常非常重要,包括人面鱼纹盆、舞蹈彩陶盆、包括马家窑的那些图案,这些文物每一个都可以做一篇论文、做一个长片,但是它们这一次只能作为人头壶的配角出现。

最早的概念就是,我们最先看到先人的形象,她是一个人的脸,到底她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表达和追问,你看到的其他那些比如舞蹈彩陶盆,有了渔猎的生产关系了,有了权力的争斗,有了美术的感觉了,这就装不进去了,因为这种东西再放进去信息就分散了,所以我只能讲人头壶。就这张脸,就凸显它。

这五分钟就得做取舍,我们反反复复,删来删去,包括良渚文化,我们最后选了一个玉琮王的形象,其实良渚有多么多,包括二里头、阴虚、红山、龙山,都很可惜只能选择一个点,而这一个点无非就是打开一扇门而已。

澎湃新闻:会不会担心选的不是那个大家心目中最重要的,而受到质疑?

徐欢:肯定会有,但是我挺欣慰,你看的时候不是追问这个是不是重点,而是反思和自己的关系,如果大家都能有这种感触,我觉得我那个动机还是应该达到了吧。

澎湃新闻:现在有一档关于国宝的节目《国家宝藏》也很火爆,你看了吗?都是介绍国宝,肯定会有人把两者做比较。

徐欢:其实是不同的传播方式,也没法比较,但是我看了对他们也是肃然起敬,真的是费了不少心思,真的不容易,为了一件文物各种手段都上了,虽然我们的平台不一样,表达方式不一样,传播渠道可能也不一样,但目的应该都是一样的,就是能让大家重新看待国宝。国宝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些信息可能需要大家一起去提炼,我们能做的,就是激发你们。

澎湃新闻: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有的人不喜欢青铜器,觉得它傻大黑粗,瓷器虽小,但精细华美容易引起注意,不喜欢其实是因为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它的价值和美。

徐欢:对,很多去博物馆的人其实并没有“看到”,只是走马观花,不解释的话看见也和没看见一样,你只有被解读了,在不同的角度看到了它真正传递的价值点,你可能才会被这件东西所打动。

澎湃新闻: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陌生的东西更好表达,太熟悉的东西更不好表达,比如今年火得不行的《千里江山图》有没有收录进来,我挺感兴趣你们会怎么在五分钟内如何表达?

徐欢:有。要到第三季了。其实我们每件文物不同的角度写了五六稿,五六个版本,一件文物身上的信息太多了,真的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维度会有不同的切入点。我只能说可能还会根据前面再去调整,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澎湃新闻:100集之后还会再做吗?

徐欢:那就不知道了,还是要看看这100集的反馈。

澎湃新闻:在微纪录片制作上,有什么经验能说说?

徐欢:经验谈不上,是一点感受吧。微纪录片虽然看似微小,还是要建立一个大的格局和思维去认知。因为科技焦虑,大家现在都在反思,都在往回看,这真不是说大话。你总要想,我是真的要做一个传统文化的鉴赏篇,还是站在地球人的角度来看我们自己的文明?所谓的当代性,可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做片子已经麻木了,需要大家来一起解读了。

澎湃新闻:今年频道还在做什么重点项目?

徐欢:《跟着唐诗去旅行》,《山海经》,都是长片了。《山海经》是金明哲导演,我是制片人,他正在焦头烂额呢,希望能尽快和观众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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