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废品站的哥哥说,他只抢富人的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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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了几个兄弟,在当地的酒吧一条街活动,寻找“猎物”,专盯年龄大、身边跟着年轻漂亮的姑娘的男性,然后,碰瓷找事儿,他嘲笑那些被他打劫的富豪:“全他妈狗屁不如,刀在他身上划开一个口子,尿都能吓出来。”

《大国小民》第735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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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刀哥获刑,我终于松了口气,抬起手中的烟,猛吸一大口,心中生起一种复杂的痛感。或许,重新找回自我,这是最好的方式。

刀哥是我的兄弟,我的亲兄弟。

1

初中毕业那年,我到广州,第一次见到父母赖以为生的堡垒——一家藏在城中村的废品站。

父亲说,租下来时,这座城中村的老房子都块塌了,他在原来基础上,用钢管搭骨架,用旧铁皮包裹外墙,做成一个简易大棚屋。屋内,水平面积约90平米,地面没有水泥,还是硬土,坑坑洼洼的。从破旧的大门进去,抬头就看见钢管和木板搭建的夹层,上面堆满了白色的泡沫和色彩斑斓的胶纸袋,钢筋、废铁料等东西在屋内各角落杂乱地堆积着,还有各样颜色的空酒瓶倒在地上,散发出酒精余味。几缕阳光,从铁皮缝里射进来,明亮光束映衬下,可以看清漂浮的灰尘。

房屋最里边,是间隔断屋,几块木板算是墙壁,各种厨具放在两张油腻、掉漆的木桌上,母亲说,他们偶尔在这里吃顿午饭,但一般情况,是吃盒饭。继续深入垃圾堡垒,在堆满泡沫与胶带纸的夹层背后,就是床铺。

住在这里的那些夜晚,我觉得蚊子和老鼠更像主人,它们打闹、嗡鸣,上下窜动。铁皮的屋顶形同虚设,同狂风一起进来的,还有雨水、树叶、灰尘。夏日的铁皮房,闷热异常,北回归线附近的毒辣阳光,长久地打在单薄的屋顶上。

刚到广州时,父母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废品站,但并不容易:居民楼附近,方便接收货源,但灰尘多,噪音响,味道大,常被投诉,营业牌照不好办;工业区附近,房租贵,接收货物不便,工厂的废品,通常由大的废品公司包揽,揽不到。

母亲做事情很拼命,肩扛手提,上货装车,把自己当男人使。过度的体力劳动,给她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有一阵,她的手臂一到晚上就如针扎,弯曲或伸直,都疼痛难忍,到医院拍片检查,又四处寻偏方敷膏药,直到现在,双手仍不能后扬。

父亲每次干完活,全身都会被汗水湿透,只能狂饮冰水解暑,也落下病根,得了尿结石,还曾与肺结核擦肩而过。

而刀哥,平时虽不抽烟不喝酒,但屋里废尘多气味杂,14岁就跟父母一起摸爬的他,患上严重的咽喉炎,平时需要不断下咽唾液、干咳,缓解喉咙的异物感。

一家人勠力劳作好几年,再回老家,也才能带回几个钱。在老家,“收破烂的”这个行当很被人看不起,除了我们这样一家子一起上阵的特例,其余的从业者,多是开拖拉机的单身汉,车厢里堆着臭烘烘的破旧东西,让人避之不及——成年以后的刀哥,迟迟不能成家,也有这个原因。

再次见到刀哥,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探监。

等待叫号机时,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来,心里想着,等会儿是否会哭,“不会的。”我给自己一个确定的心理暗示,或许,刀哥还会吹嘘他在狱中的经历。

一名狱警领着刀哥出来,在玻璃窗另一端坐下,他笑了笑,脸上有些尴尬。他留着浑圆的寸头,坐姿也规训过,挺着腰板,双手平放双膝。一瞬间我就想起他13岁那年的模样——跟父母南下广州前,我俩站在老屋后的山上,迎着晚风撒野尿,“我要出趟远门,要去城市里挣大钱!”刀哥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大声地说——现在玻璃那边,刀哥笑时,嘴角微微扬起,就像当年他离开家乡时,最后回头看我们那一眼。

我试着叫他,忽然感觉喉咙被异物卡住,眼窝一热,眼泪就涌了出来。通话的15分钟,短暂而又漫长。刀哥一直对我说,他小时候也很爱学习,成绩好,字写得漂亮,从小立志要当男子汉,给父母争光。他还说,其实自己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做个体面人,赚体面钱,每天都能穿得干干净净。

2

我的家乡在鄂西北,汉江中游一个偏僻的山村,斜倚在巍峨的大巴山余脉,山下的宽阔谷地中,蜿蜒着一条常年干枯的河道。缺水缺得很厉害,田里种不出东西,好在旱地盛产小麦和玉米。村民在山脚圈养牲畜,在山腰耕地播种,在山顶砍树放牧,四处都是一片荒蛮的荆楚遗风。

刀哥从小聪慧机灵,在一个财主祖宅改建的小学读到六年级。学校大门外,有几方石凳,常有老人闲聚讲故事。乡野传奇,帝王将相,跟本地沾边儿的三国故事,经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瞎子添枝加叶,令刀哥无限神往。那时候,他常用胳膊肘捅那老瞎子的背,催人家快点讲下一段。许多次,他都是被老师拎着耳朵提回教室,或者翘课听故事时,正巧被路过的父亲撞见。

刀哥是那种淘气的孩子王。每到假期,附近的孩子都会聚过来找刀哥玩,他用镰刀削出刀剑棍棒,跟大家一起扮演黑白电视中的人物。他演的角色都是大将军,或者武功最高的剑客,他要谁“死”,谁就必须装死;他放牛也不专心,用蛇皮袋装满树叶,剥下新鲜柔韧的树皮,绑住袋子,吊挂在树枝上,带大家练拳击,结果,牛没看住,把附近庄稼全给糟蹋了;他带着大家露天烧东西吃,差点引发山火;他在屋后茂密的竹林疯跑,摔倒磕在竹茬上,嘴唇划开的口子足有两厘米,赤脚医生给他缝伤口,不打麻药,弯曲的手术针直接就扎上去,留下的疤痕至今还清晰可见。

在邻居们口中,刀哥被称为“小人精”,他像个小大人一样,每晚睡觉前,都和父亲一起,拿着手电筒,认真检查牛屋、猪圈、鸡笼;家里锄头、铁锹等农具的数量,他烂熟于心;那些在草丛中满地飞跑觅食的母鸡,他只要看看羽毛或斑点,就能准确辨认哪一只是我们家的。

1999年,刀哥13岁,从村小学毕业。那是个短暂的夏天,在家里新建的两层楼房里,父亲和母亲,似乎每天都在收拾东西,他们卖光了猪和牛,将空置房间的被子卷起来。为了建房,父母向亲戚借了不少钱,他们就要外出了,还会带上刀哥。

在老家屋后的山顶上,暮色苍茫,秋天的晚风冰凉,刀哥提起裤子,继续说,“读书有屁用,咱叔小学二年级毕业,现在在城里买了车!”

南下打工热潮,几乎席卷走了中部偏僻山村所有青壮劳力。走那天,父亲扛着红白格子编制袋,刀哥被拉在母亲手里。

往后,家里就只剩下奶奶和我,五只鸡,一只狗。

3

刀哥口中仰慕的小叔,是1997年南下的广东。

他骑着三轮车,挂个铃铛,走街串巷地喊,“收旧电视、旧冰箱、旧家具……”后来,又在市郊租了小门市,门口摆磅秤,定点收废品,附近住户、以及像小叔曾经一样走街串巷的“收买佬”,都是他的货物提供者。两年余,小叔的生意就颇有起色,从此便花天酒地、吃喝嫖赌。

父母的计划是,先帮小叔做,了解行情,再自立门户。刀哥飞快地学会了废品分类,“废铜分黄铜、紫铜、马达线,玻璃分白酒瓶、啤酒瓶、白色玻璃、茶色玻璃。”后来家里通电话后,刀哥在话筒里兴致勃勃地向我描述着那个新奇的世界。

2000年,我们家的废品站终于开起来。

刀哥善于心算,负责掌秤;父亲做力气活,捆绑废纸箱,分拣、打包、搬运,仔细区分不同种类的胶罐和铝罐;母亲掌管后勤,洗衣做饭,兼给父亲打下手。

每次出去拉货,父亲都会带着刀哥,蹬上三轮车,穿梭于南粤那些热闹的小区,时间一久,刀哥跟附近的孩子玩熟了,孩子们都叫他“纸皮哥哥”,大人则叫他“纸皮仔”。

2002年的春天,废品站旁边出现一个竞争者。租下门面的是个本地人,他利用语言优势,用粤语与那些售卖废品的居民讲话,或者热络地拦住倾倒垃圾的清洁工人。两家废品站紧邻,收纳的货物紧挨着堆放,长此以往,摩擦势难避免。

有一次,卖废品的人骑着摩托车,已停到了父母门口,这时,隔壁店的人出来用粤语打招呼,企图抢生意。

“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15岁的刀哥忿然质问。

“我问是我的自由,卖给谁是人家的自由。”对方已跑去摩托车,将货物卸下来。

刀哥一时气急,冲了过去,一脚踢掉磅秤上的东西。对方也不示弱,跑到父母门面前,将堆放好的纸皮掀翻。刀哥冲进厨房,拎出菜刀,大声喝道,“你他妈的动一下试试!”

那人一时愣住,被妻子拉回时,嘴里还不停咒骂,“这些死北佬,滚回老家去!”

刀哥已能听懂一些简单的粤语,还愤然不平。幸而父亲将刀夺下,母亲则在身后暗自流了眼泪。

有天,邻居又拉住几个卖废品的阿婆,大声用粤语诋毁父母,说他们磅秤不准,缺斤少两。父母听了,互相递个无奈的眼神,佯装没听到。刀哥正在分拣酒瓶,抓起一个空瓶就冲了出去,在那几个人面前砸得粉碎。

“你这个死烂仔,我叫你蹲监狱去!”几个阿婆恼怒了,指着刀哥鼻子骂,掏电话报警。

“老子等着!”刀哥头一横,吐出四个字。父母赶忙出去道歉,迅速清扫地面,警察来时,登记刀哥身份信息,做笔供,教育大半天。

除此以外,刀哥还会生很多气:比如用言语冒犯母亲的中年男人,路过时厌恶地捂鼻经过的人,谈判价格时骂父亲“死北佬”的人等等。刀哥每每要发作,父亲都竭力将他拉住,气得他放声大哭。

4

2004年,父母的废品收购站受到严重挫折。

刀哥后来跟我说,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是5月9号,他正在门市夹层分装废铜,店里忽然冲进一群人,自称便衣警察,然后就开始肆意搜查,将床上的被子、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在地上。当时的执法,确有根据,废品站的营业执照里,并无金属类交易,但废铜利润高,大家都在收。

搜查完毕,母亲主动站出来,认领了责任:家里需要男人,坐牢她去。母亲被当场拷走。捞人时,父亲还是托小叔的关系,交了4万5千元“罚款”,加上被收缴的货物,让父母数年打拼几成徒劳。

一个月后,母亲才被放了回来——后来,刀哥深陷歧途时,我去劝阻,与他对吼争吵,他不断提及这些窝囊往事。他说自己只觉得无奈,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

那年8月中旬,废品站的窗户又一次被砸烂,卷闸门被重物撞击到严重扭曲。父亲还未弄清原因,一群中年大汉就在夜里冲进废品站,个个高大凶猛,身上满是纹身。父亲笑脸迎上去,立即被按倒,一个大汉抓着父亲的头发说:“赶紧准备5千块钱,明晚过来取!”

这是一群收保护费的人,横行当地,本来,他们与父母同乡,但从不念任何乡情。他们定期给警察“进贡”,报警也没用。曾有个做泡沫加工的人,不谙情况,受到威胁后报警,之后没几天,七八个大汉光天化日冲进店里,砍得那工人满身鲜血。

不拿钱,废品站就得彻底关门,父亲和母亲想了整晚,决定还是要留在南方。刀哥一夜没睡,不断地拳头砸床板。

就在那几天,老家村委会的人忽然找我接电话:是刀哥打来的。这是他跟父母出去以后,第一次给我电话。刀哥向来寡言少语,那天,却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你要好好读书,做什么都不如读书好,考大学以后做警察,做军官,我给你做司机,哈哈哈。”

“你长高了么?我们这体格又瘦又矮,在人群里没有一点霸气,我打算去健身房开个卡,唉,爸妈个子不高,我们两个怕是也高不了咯!”

“你学习还行吗?如果实在读不进去了,我回来带你一起去河南嵩山少林寺学几招……”

“算了,你还是好好读书吧。我不和你说了,我准备去市场买几把开山刀,买几个伸缩棍和双节棍,我现在就去!”

后来听父亲说,刀哥那天真去买刀了,但市场只有菜刀和镰刀,他摸了摸刀刃,失望地放下,转身就走了。

外出10年,刀哥一直在废品堆里打滚,到了23岁,还没有女朋友,他没进过工厂,认识的人不多。老家的姑姨们,给他热心张罗,见了几个,一听是“收废品”的,还无车无房,没一个愿意。

“在外面收破烂,女孩子怎么会看得上呢?”刀哥与母亲谈心,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变换个行当,再成家不迟。

父母也认可,于是刀哥揣着他们给的9万块血汗钱,去邻近的城市投奔一个表哥,开了一家汽车美容店,跟当地刚认识的老板四处交际,出入娱乐场所,花钱阔绰。半年后,刀哥给父母打来电话,竟然是伸手要钱。父亲过去一打听,才发现,他的汽车美容店经营惨淡,还结交一群黑道朋友。父亲赔了5千元房租,这才把刀哥带走。

回来后,母亲要刀哥无论如何先结婚,成了家,做事才踏实。几经撮合,刀哥终于娶一个邻村姑娘。

可惜之后,他做事并没有如母亲所愿变得踏实起来:跟老乡跑货运,借钱买车,跑了一年,被事故吓到了几次,不敢再做,车也卖了;开麻将馆,遇到骗子老千,输的比挣的多;涉足发廊、足浴,客人吸毒,被警察逮了个正着。几次铩羽,父母从废品站一分分攒来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兜兜转转,刀哥只好回来继续收废品。

后来在监狱里,隔着远远的隔离带,他说,自己曾想以为的体面生活,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上。

5

高考失利后,我也加入了废品收购站,一路见证了刀哥的一次次失败——他并非不努力,只是,从小辍学的他,懂的实在不多。也许,运气还相当不好,无论怎么挣扎,他都爬不到上一个阶层的台阶。

日日与破铜烂铁、坏冰箱、旧电视打交道,我的心情也是复杂的,既感激这个养活全家的垃圾堆,也对它感到愤怒与厌恶:我可见的未来,也要陷在这里了。

很快,我也结婚了。

父母二老时常唠叨,说等到我和刀哥都长大,生活独立起来,他们就会毫不犹豫踏上回家的路。母亲怀念故乡的老屋,一说起归家后的打算,眼里总是闪着光亮,充满向往:她说她要打理门前的菜地,在篱笆院里养鸡,在院子里养狗。母亲说时,父亲总在一旁默默抽烟,眼里的光,和母亲一样。

但现在,他们都暂时回不去了,我与刀哥的成长比他们预计的慢了许多,而刀哥,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我和刀哥的孩子各自都出生了,这个大家庭的花销越来越大,废品站原来的规模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我们商量,准备冒险扩大废品站,买一辆大货车,由刀哥开,为此,他得回家考驾驶证B本。

不料,回家后的刀哥突然 “尥蹶子”,电话一直关机。

等他打来电话时,我正与父亲往货车上装废书纸,那时候,他已经 “失踪”10余天,驾照考了4个月仍没进展。电话里,刀哥嗓音低沉,要我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看了看眼前,升起满腔无名怒火:不远处,母亲正搬货物称重,父亲光膀子,吃力地扛起装满书的大袋子,我的女儿和刀哥的儿子,在堆放泡沫的角落玩耍,满身灰尘,像两只脏狗。全家都指望这个垃圾站,他却撂了挑子。

“你读书比我多,想一辈子收废品吗?你相信我,过来跟我干。废品站先让爸妈顶着,只能先辛苦他们一阵子了。但是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等下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你收拾一下赶紧过来吧!”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我再拨过去,电话又关机了。

晚上,我把电话的事情说了,父亲责怪了一番,大口抽着廉价香烟,吐出的烟圈,来回顶撞。父亲整夜未眠,一大早起来,红着眼睛跟我说:“你回老家‘卧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任务很明确,督促刀哥考到驾驶证,然后,把他带回废品站。

6

第二天晚上,我就抵达了刀哥发来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汽车站。跟他通完电话,他便安排了人来接我,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我身边,下来一个瘦高男人,样子二十五六岁,对我算礼貌。

汽车在几条巷子里左右拐弯,最终停在一栋二层楼房的院子里。下了车,见到刀哥,他身旁依偎着一个白净的女人,正在嗑瓜子,五六个青年在一旁围在一起打扑克。

刀哥拍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来,“兄弟们,我介绍一下,这是庸子,我弟弟。”又对瘦高男人说,“山羊,你赶紧安排一下节目,我们先去吃饭!”

“庸子来了,肯定得一条龙服务啊!”一阵哄笑。

在饭桌上,这群男女青年叫“刀哥”,一口一个响。刀哥大口喝酒、吃肉,放肆狂笑,手势浮夸,点菜、开酒毫不含糊,志得意满,看起来风光无限;饭后唱歌,一群人半醉半醒,歇斯底里地嘶吼。我毫无兴致,几次示意刀哥出去谈谈,都被他故意忽略。唱完歌,我坚持要回去休息,使劲给刀哥使眼色,他这才回应我,开车带我回了住处。

回到院子,上了二楼,刀哥带我到最里的房间。他说自己驾照已经考好,现在认识了新朋友,也找到新的发财路子,邀我一起参加。我嚷嚷着对他说,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不负责,没脑子。

“妈的,爸妈收了大半辈子废品,我从13岁就开始收废品,我们干着低贱可怜的体力活,挣着是一分一分的钱。对外说,我们一家在做生意,用老家的话说,那是在城里收破烂!”他咆哮起来,声音比我还大。

“收破烂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丢人吗?”

“丢不丢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收废品时,你还在玩泥巴呢!在垃圾堆里刨食你以为简单啊!城里任何一个芝麻绿豆的官儿都能压死你,哪方神仙都要供奉到位,孙子大爷都不能得罪!你他妈的忘了那年老爹被人抓头发,被按在地上打?你忘了我们怎么送钱,怎么把老妈 “捞”出来?办他妈的各种牌照,托关系,塞钱,老子还要交他妈的保护费!你帮我数数,我为了想换个体面的行当,干了多少事情,难道老天注定我这辈子就只能收破烂吗?”刀哥哭了,他把烟丢了,又颤抖着手再点了一支,望着窗外的黑夜,大口出气。

情绪平稳些后,他告诉我考驾照期间,认识了老家市里的一个黑道老大,他去跟班,帮大哥开车,结交了各色人等。那位大哥的后台,是市里的几个有钱老板。我这位听着三国、水浒长大的亲哥哥,想出了一条荒唐的生计:挑选几个心狠手辣的兄弟,组成“活动队伍”,抢劫、勒索、催账,他要混黑道,还要盗亦有道;刀哥主张“劫富”,只抢老板和贵妇的贵重物品;吃佛儿,勒索小偷;帮人追账,欠钱不还的,狠揍,不接受债务人收买;他对那位大哥,“义”字当先,绝对忠诚,不问对错缘由,指哪打哪。说到动情处,他的脸上浮现狰狞而可怕的神情。

刀哥给我安排的职位是后勤和财务,他说,自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他负责“头”,我负责“尾”。我们之间的最后交谈,又是在激烈争吵中进行,好几次,差点动起手来。最后,他接到一个电话走了,把院子铁门狠狠地砸上了。

我想连夜去报警,却又迟疑了,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我知道,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7

离开时,我骗了刀哥,只说家里废品站最近生意好,许多积压的货要倒卖到大厂,我先回去处理好父母的事,月底就来找他,“千万不要断了联系。”他点点头,大概是有些愧疚,让我先回去。

回到家,我没有马上说出实情,只是先编了很多谎言,说刀哥多年不读书,学东西慢,考驾照还要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顶着压力,左右为难,想劝他回头。

可有天,刀哥又来电话,说准备回家看看,家里人知道消息,都很高兴。他待一天就走,说要回去考最后一关,他穿得很干净,没在废品站多停留,也不顾父母责骂和唠叨,给大嫂扔下几千块钱,然后开走了家里那辆二手的七座汽车。

很快,刀哥电话又来了:“你听听,这是什么声?”电话那头传来哗哗啦啦的声音,是钱——他带了几个兄弟,在当地的酒吧一条街活动,寻找“猎物”,专盯年龄大、身边跟着年轻漂亮姑娘的男性,然后,碰瓷找事儿,“我那兄弟们个个都是表演高手,没准儿我们还能去横店做个群演什么的!”刀哥兴奋极了,说,为躲避抓捕,他们还准备流窜作案,打游击,“伤者的角色也是哥几个轮流来的!”

刀哥还去找了当年在废品站收保护费、打伤父亲的那群同乡,“晚上带着人过去,拉下卷帘门,他妈的全部跪在地上跟我说话!”他没有打人,而是要了大笔“精神损失费”。他嘲笑那些被他打劫的富豪:“全他妈狗屁不如,刀在他身上划开一个口子,尿都能吓出来……”

我听他在电话那边亢奋地讲话,心里却一阵冰凉。

“你收手吧……”我几乎是哀求他。

“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去碰废品了,又臭又脏,那是人干的活吗?”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劝,说他自己抢一单挣得比我半年都多,让我赶紧处理好废品站的事,月底过去,“兄弟齐心干大事”。

他突然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到时候,让爸妈都不要再干这个了!”

我像受了雷击,立在原地,全身颤栗,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几天,他继续打电话催我,每次都是陌的生号码,我只能不断找借口搪塞和拒绝,还在想找各种理由,劝他收手。到了月底,他忽然不再联系我了,我们彻底失联后,我只能将他的事情告诉家人。

父亲一听,暴跳如雷,当即开着三轮车,拉上我去派出所报了警。父亲的报警理由是,刀哥偷了他的车——当然,这并不能立案。大嫂彻底崩溃,向娘家搬救兵,亲家指责父亲教子无方,父亲只好拿着电话,弯着腰连忙道歉。母亲也气得病倒了,父亲好几天不吃饭,一个人闷声干活。

直到老家村委会来了电话:刀哥被抓了。法院判决书上写的是:刀哥因涉嫌持刀抢劫、诈骗等罪名被判3年零6个月,他们一行7人,多次作案,刀哥是带头人之一。

母亲彻夜痛哭,几近崩溃,咒骂完天地,又独自痴痴地笑,说是报应。父亲低头默默抽烟,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继而又狠抽自己耳光,追悔当初送钱捞母亲那次,不该让刀哥去给领导递钱。

后记

探监时间不多了,我赶紧擦掉泪水,安慰刀哥说,他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家人都原谅他了。

我说,废品站现在不忙,父亲应该在打包废品,母亲应该也不会太累,我们两兄弟的孩子,现在肯定在废品站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父亲和母亲出生贫寒,收了一辈子废品,自食其力,问心无愧,最重要的,是家人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我还说,父亲母亲现在还不敢老去,他们要继续帮我们养孩子,我们自己也应该努力。刀哥,真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只能如此安慰他。

编辑:朱玉

题图:《七月流火》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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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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