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4男童烤火身亡:家中煤炭存放十年舍不得用

无象01-03 21:24 跟贴 8129 条
又一起烤火身亡的悲剧在云南巧家发生。这类事故呈现的共同特征是:通常出现在每年冬季最冷的几个月、独自在家的儿童或老人、缺乏监护、忽视安全教育。巧家四兄弟身亡事件后,网络舆论对其父母的讨伐亦迅速发酵。

出品|《无象》工作室

作者|白陵

在云南省巧家县包谷垴乡青山村,没有过洋节的习俗。12月24日晚,是西方基督教国家的“平安夜”。4名男童在家中悄无声息死去了。

当晚刚过十点,母亲李顺莲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话筒里传来4个孩子的笑声、电视播放动画片的声音。李顺莲嘱咐老二陈伟,“快关电视睡觉。”陈伟连声答应。第二天是星期一,除了未到入学年龄的老五陈睿,其余人要赶早上学。

第二天下午,当派出所民警破窗而入时,四个男孩赤脚、手指蜷缩、脸色微青、神态安详,没了呼吸。3点40分,法医宣布:4个男孩全部死亡。

每年年末,是云南最冷的时候。阳光轻薄,冷风刺骨。一周前,云南的多个城市迎来了寒潮。寒潮过后,霜冻又至。昭通的最低气温低于0℃,成为云南最冷的城市。每天早晨8点,包谷垴乡的人们醒来了。这个地处北部山区的小乡镇,由两条主干街道构成,距离巧家县城约100公里。

4个兄弟很快成为新闻快讯里的数字。没有留下名字。人们甚至不了解,他们简短的一生中发生过什么故事。前一天晚上,远在400公里之外的云南镇雄县以勒镇庙埂村,一对兄妹烤火睡觉,中毒身亡。这起事故仅在云南当地论坛流传,未被公开报道。在叹息一声后,他们都被遗忘了。

正如近年来另外几起儿童烤火死亡事件:今年4月,重庆巫溪一个10岁多的孩子独自在家烤火被烧死;2016年11月,云南省盐津县一对六岁双抱胎烤火中毒身亡;2016年1月,贵州兴仁县6名学生在当地民房内烤火身亡,两个月后才被报道;2012年贵州毕节5名流浪儿童在垃圾箱内烤火中毒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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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巧家4兄弟用木柴烤火,因门窗紧闭中毒死亡

身亡

24日下午,青山村梁子社村民徐彩兰最后一次见到陈家兄弟。

徐彩兰背着背篓,穿过一条泥泞、狭窄的路,缓慢地往家走。她患了严重的骨质疏松症,腿脚不利落。2011年,村民小组筹钱铺路,还未进行路面平整,钱用光了。每逢雨天,泥巴路积满水洼。两侧山林掩映,远远看去,破败的房屋和田地交错,悬挂在半山腰。沟壑纵横,大山盘旋着一层又一层的褶子。

路过邻居陈家时,11岁的陈伟正在煮猪食。陈伟用铁锅接水,正要生火。徐彩兰问道,“你爹娘呢?”陈伟回应,挖地去了。徐彩兰没听到耕地机响,心生疑窦。陈伟向她解释,他们在用锄头挖花椒林。

徐彩兰瞥了一眼木柴,交待陈伟,别引起火灾。然后走进屋,抱走了4岁的陈睿。第二天是周一,陈睿要放在她家看护。

还没走多远,9岁的陈跃和7岁的陈曾追了上来。他们把陈睿又抱回了家。晚上,他们想和弟弟一起睡觉。第二天再送到徐彩兰家。

但陈家兄弟再未出现。

实际上,陈才本、李顺莲夫妇并不在村里。两天前,昆明市官渡公安局打来电话。由于抢劫,18岁的大儿子陈鹏被处以刑事拘留。陈才本简单收拾好行李,找表哥借了一千块钱,准备去昆明探望。李顺莲看到丈夫忧虑重重,吃不下饭,声声叹气,便提出一同随行。

临走前,李顺莲将实情告诉了陈伟。她同时交代陈伟要照顾弟弟、喂好七头猪。陈伟摇晃着矮小的身躯,轻声答应,“妈,你放心吧。”或许出于父母不在家的害怕,也可能为了维护家里的名声,陈伟没告诉任何人:父母外出了。

12月25日早晨,身处昆明的陈才本睁开了眼。昨天是周末,派出所拒绝夫妻两人会见陈鹏。他们准备再去一趟。7点2分,陈才本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想催促孩子们上学。电话没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与此同时,徐彩兰站在自家门口,扯着嗓子朝陈家喊,没有回应。陈家兄弟并未如约将陈睿送来。徐彩兰喊累了,不足一百米远的陈家却始终安静、死寂。并排的五间屋子沉浸在朦胧的夜色中,天色未拂晓。

青山村小学每天8点准时上课。每个年级设一个班,不足40人。这一天,上早课的老师告诉三年级班主任周世文,陈伟、陈跃没来学校。周世文起初没在意。冬天天冷、路滑,学生经常迟到。每天早晨,三个孩子手拉手,贴着陡峭、狭窄的山路往下走,不出十分钟,就到达学校。

早上9点,陈才本的一条微信引起了周世文的注意。陈才本向他询问,孩子有没有来学校?周世文打回电话,两人突然意识到,孩子可能出事了。

徐彩兰歪着腿脚,一深一浅地走到陈家时,堂屋的门、窗用钢筋反锁。她使劲敲门,没有回应。徐彩兰仰身望去,透过窗户,目之所及,屋内无人走动。

徐彩兰赶忙通知附近村民和派出所民警。男人们赶来后,几人一齐用锄头撬开铝合金窗户,翻进屋内。

屋角铺了一张简易的竹席折叠床。陈睿环抱陈伟,把头缩进哥哥怀中。床的外侧,陈曾俯卧,头朝向门口。床脚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床,陈跃栖身在上面。四个男孩脸色发青、神态安详。他们赤脚,脚尖上扬,手指蜷缩,有点脏。身穿破旧的T恤,套着毛衣,裹着深色加绒的皮外套,盖上被褥。电视已经关了,灯没关,一片敞亮。三个铁盆里的木柴早已燃尽。饭锅里还有吃剩的辣子汤泡饭。

男孩们相互搂紧,再没醒来。

与往常的夜晚不同,4个男孩没有各自回屋睡觉。他们也没去厨房烤火,而是把火盆搬进堂屋,锁紧门窗。

一位现场目击者告诉《无象》,死去的男孩,令许多人动容。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入睡前,他们一定很害怕。”一名村民推测。

陈伟(左)和陈跃(右)

超生

陈才本是独子。

90年代初,通过自由恋爱,陈才本娶了邻镇女孩李顺莲。夫妇两人热心、善良,人缘好。2003年,为躲避村里的计生员,陈才本将4岁的儿子陈鹏交给老人抚养,和李顺莲一起到曲靖东山镇恩洪村挖煤。他们住在狭小的出租屋内,每月缴纳180块钱房费。陈才本想要个女儿,直至第五个孩子,仍是男孩。

陈才本在房间里安置了一张上下床,夫妇两人睡上铺,4个孩子挤下铺。一家人艰苦度日。陈才本每天起早贪黑,下井挖煤,月收入不到一千块。李顺莲忙完家务,便去捡煤渣。由于陈才本聪明、勤恳,离开曲靖时,矿长送给他9吨煤炭。陈才本舍不得用,运回老家,堆放屋后。十年间,竟未有丝毫减少。

陈鹏成绩差,终日沉迷网吧,念完六年级后辍学,在昆明当饭店服务员,很少归家。但有一次,陈鹏给四个弟弟从昆明带了只烤鸭,这只鸭子让弟弟们牢牢记住了大哥。李顺莲思念至极,小心、试探地给陈鹏打电话。陈鹏不耐烦,总认为父母想要钱。2016年10月,陈鹏用朋友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此后音讯全无。

与之相反,老二陈伟乖巧、懂事。他会用电饭煲煮饭,也给弟弟们辅导功课。

2014年8月3日,鲁甸县发生6.5级地震,总计造成108.84万人受灾,8.09万间房屋倒塌。陈才本家垮掉了一间厢房,土墙开裂。他携妻儿返回青山村重修房屋。政府资助4万块,陈才本又贷款3万,用混砖重建了五间屋子。

由于道路窄小,运送泥砂的卡车无法通行。砂石、砖头堆砌在公路边缘。这一年,刚满8岁的陈伟,每天放学后,用背篓一点一点往家背砂石。

但作为超生家庭,陈才本处境堪忧。上户口时,他缴纳了五千块钱罚款,后来到昭通市公安局做完亲子鉴定,又缴纳了7200元。

陈伟、陈跃转入青山村小学后,从一年级开始读起。陈伟在班里年龄最大,但成绩不错。最好的一次,考过第二名。陈跃的座位在哥哥前面,成绩倒数,浮动在30分左右。李顺莲不识字,陈才本只念到一年级。两人从不过问儿子们的学习。有时候,陈伟对陈才本说,长大要做个教师。每天晚上,几个孩子挤在堂屋看动画片。他们买了葫芦娃、奥特曼、新版铠甲勇士、假面超人等光碟。堂屋不生火,孩子们挤在折叠床上,盖上几层被褥。夜深了,李顺莲推门进来,叫他们去厨房烤火,或者回卧室睡觉。日子过得平凡、其乐融融。

在青山村,用木柴烤火取暖十分普遍。煤炭价格昂贵、运费成本高,只有以烤酒为生计的人家才会使用。

修完房屋后,陈才本独自回曲靖挖煤。李顺莲专职在家照顾孩子,很少出远门。仅有一次,陈才本在家时,李顺莲到巧家县城看病,很快返回。

村里的人很喜欢4个男孩。一位经常在外的村民回忆道,每次回村,遇到路边玩耍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不停喊着“哥哥好”。

在班级里,陈伟人缘不错,会照顾人,劳动时从不嫌苦。陈跃则很内向。关于他们,班主任周世文甚至很难想起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和普通的孩子一样。”12月22日,周五放学前最后一堂课是班会。与往常相似,周世文说了声“放学”,匆匆扫了一眼班里的孩子们,便走出了教室。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陈伟和陈跃。

除了几张光碟、两本作业和一张奖状,4个男孩的物品全被烧掉了。

葬礼

12月25日晚9点多,事发第二天。陈才本夫妇从昆明赶到家。他们满脸泪水,颤颤巍巍奔到屋门前,被刑警拦下。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吼叫。

4个男孩的尸体没有移动位置。他们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包谷垴乡副乡长胡曦负责善后工作。他坐在凳子上,对夫妇两人进行心理疏导。李顺莲面朝墙壁,掩面躺下,身体抖动。陈才本坐在床边,不停痛哭。

当天晚上,两人总共晕倒了三次。

此事轰动了整个乡镇,在外打工的村民纷纷归家。他们自发挤在陈才本家,找力所能及的事情做。有的村民烧了柴火,日夜轮班看守尸体,防止野狗接近。还有人负责陪伴、安慰陈才本夫妇,睡觉也不离开。

重修房屋时,从老房子拆除下来的木板被整齐地摞在屋后。村民们合力用木板砌成四个棺材。4个男孩的衣物被整理完后,装成两盆,每一件都显得破烂、陈旧、开裂。有人提议去乡里买套寿衣,神情麻木的陈才本杵在一旁,十分犹豫。身旁的亲戚哭着指责他,“让孩子体面地走吧。”

根据网上流传的募捐信息,邻近学校无一不组织捐款。其中一所小学共筹得271.40元。里面多是皱巴巴的一元、五角纸币,还有一角硬币。当地政府人士、现场的村民、刑警也纷纷捐款。《无象》获悉,所有学校捐款总计一万八千多元。经过特批程序,包谷垴乡政府向陈才本家临时救助4万元。

其中一所学校筹得的全部捐款。

五天后,4名孩子下葬。按照规矩,女人们在家留守,60岁以上的老人抬棺木,男人们跟随着送葬队伍。中午11点,队伍出发了,烟火腾空而起,在日头下散落。穿过山间泥路,又穿过林地,所到之处,撒满黄纸与冥币。哀乐恸人,响彻天空。最终埋葬之处,离陈才本家有七、八公里远。深埋、覆土,没有立碑。

出事以后,陈才本没睡着觉。他不再哭泣了。也停止了艰难的喘气。村里的老人告诉他,出殡时,父母不能哭,否则孩子不能安心上路。陈才本好像用尽浑身的力气,抑制住所有的悲伤。但细心的人仍旧发现,他的手,从未停止过抖动。

葬礼上,随之烧掉的还有男孩们的作业本、奖状、被褥、衣物与照片。回到家后,五间屋子显得空荡、凄凉、家徒四壁。李顺莲蹲坐在自家门口,无论谁说话,她始终不抬头。一顶帽檐遮住了她的面容。

起风了,地上的炭火,飘飘摇摇,冒出泛白的灰烬。

提起四个男孩,夫妻两人只重复呢喃着几个词语:“听话”、“懂事”。

有人在冰箱里发现了被忘记的一张奖状,是陈伟的。综合成绩二等奖。最终,陈才本小心地收了起来。没烧掉的,还有电视机旁的几张动画片光碟、两本二年级作业。这是4个男孩在世间剩下的所有痕迹。

陈才本没有四个孩子的合照。手机里仅剩的三张照片,一张是陈伟和陈跃的,身穿金黄色古装、手持折扇。另一张是陈曾和陈睿的,身穿藏服,日期显示是2012年,上幼儿园时拍的。最后一张,是陈睿的单人照。陈才本最喜欢老五陈睿。他总是重复着说,“这孩子,聪明着呢。”

12月31日,《无象》从知情人士处证实:公安调查结论认为:4个男童确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葬礼结束后,有亲戚拉着陈才本,来找副乡长胡曦。“你给政府报告一下,再生一个吧。”陈才本黑着脸,始终没吭声。当得到肯定答复时,陈才本的表情舒展开来,眼睛里似乎又充盈着生活的希望。

作者:白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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