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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千里江山图》剽窃指控:一名治史者的公开信

网易历史11-10 15:59 跟贴 270 条

  作者|李夏恩,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尊敬的曹星原老师,并核桃Live的诸君:

  敬问安好。

  在下近日从朋友那里看到了“核桃Live”公众号刊发的《知识分享,并非践踏版权的复制与粘贴——网易历史公号抄袭“核桃Live”内容的声明》。

  贵号这篇文章指责我在11月6日于网易历史上发表的《揭秘千里江山图》一文,涉嫌抄袭“9月27日微博上就已经发布了关于曹星原研究成果的文章《故宫正在展出的国宝是伪作?》”,并且“两篇文章的内容重合度超过70%”。

  这篇文章在后面又通过截图的方式,力图说明我的文章与曹老师的文章在哪些地方是“重合”的,试图将此做成铁证,在文末又说“网易客户端历史频道以及所有其他已发布或转载平台撤掉与《揭秘千里江山图:你排队两小时,恐怕欣赏了假国宝》相关的稿件,并请李夏恩先生向曹星原书面道歉”。

  由于这个说法确实涉及到在下个人名誉,以及好友的微信公众号以及网易历史平台的声誉,所以在下不得不在此一一进行剖析,让诸位能够看明究竟是不是在抄袭,“核桃Live”所言是否属实。

  原文传送:

  首先,做历史研究有个常识,大家都明白。如果研究对象一致,那么史料也差不多。我们进行的研究,就是对史料进行分析以及得出观点的过程。就《千里江山图》来说,它主要的史料文献包括:

  1、《千里江山图》画作本身。包括这幅画的绘画内容、题跋、印章、质地,等等

  2、关于这幅画的历代著录文献,包括三部:

  顾复:《平生壮观》

  宋荦:《论画绝句》,出自《西坡类稿》卷十三

  安岐:《墨缘汇观录》卷四

  这些文献史料都早已被发掘出来,非常好找,人人可用,是完全公开的,任何人都不应把它据为己有,不给别人使用。因此,引用上面的史料不能算是抄袭。这一点从严格的学术规范来说,也是说得通的,更况且我这篇文章是一篇新媒体的大众文章。如果我耍赖,以此为由说自己可以不守学术规范,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是希望严谨一些。

  接下来,针对文章中提到的几点抄袭,我要一一说明。

  首先,是所谓“蔡京的跋尺寸与画作不符、磨损程度有异”。

  “核桃live”的截图给的是“跋的下半部分与画卷靠近跋的部分损坏程度相差较大”,而曹老师的文章则是进一步指出,这个跋的上下部分空白太多,“从蔡京题跋所占据的幅面不过30余公分,这个跋文显然不是按照51公分的画幅的常规进行的换行。此外跋文的绢的上部边缘也与下面的损坏程度相当,作为靠近卷轴轴心部分的跋却比远离轴心的《江山图》画面部分损坏的程度严重这么多,而且又与画心的损坏方式、状态毫无关联,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理,因此可以考虑这块题了跋的绢可能是从其他作品上移花接木移过来的。”

  曹老师以此为论点,论证的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方法是这张跋是后人从其他作品上割下来裱在《江山图》后面的”。

  而“核桃Live”在截我文章的图时,特意挑了两段看起来差不多的内容,来证明我抄袭。但恰恰是它挑的内容,证明了我没有抄袭。

  一,我根本没有写过“蔡京的跋尺寸与画作不符”。

  我指出了两点:

  1、题跋与画作接缝处的印章只有半个,对不上:“首先,“赐”和“希”之间的接缝处,有半个看不清的圆印,但在接缝旁边的画上,没有另半个圆印!其次,在画作接缝的边缘,也有一块模糊不清的红色印泥痕迹,但肯定不是和这个印章接在一起的,而在题跋上,同样也找不到另半个印章!”

  2、蔡京题跋的长度,注意是长度不是尺寸,和内容不合常规:“如果你熟悉蔡京的题跋,就会发现,这个题跋在书写体例上非常不合常规。蔡京留存至今所有的题跋,一是非常长,至少有数百字之多,二是前面会有大段恭维皇帝和描述画作的套话,绝不会像这幅题跋一样,开门见山的说“政和三年闰四月八日赐”这样的话。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和当时所有题跋一样,蔡京会在题跋后面署上自己的官职、名字以及年月日。比如蔡京在《十八学士图》上的题跋最后,就写道“大观庚寅季春望,太师鲁国公臣京谨记”,但这个题跋上全都没有。而且它和前面的画心对不上。”

  这就已经很不同了。而“核桃Live”说“磨损程度有异”一项,更是截然相反,因为我的文章恰恰是说磨损程度没有差异,且衔接得上

  “请注意看题跋第一个字“政”字上下,有两道横着的裂纹,这两道裂纹与画作上的裂纹走向是一致的,而且这幅画的尾部确实磨损得相当厉害。同时,这幅画的裂纹有很多横纹,证明这幅画很有可能被折叠过。”

  曹老师的结论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方法是这张跋是后人从其他作品上割下来裱在《江山图》后面的”。

  而我的结论完全相反:“蔡京的题跋确实是给这幅画的题跋,但因为年深日久,题跋与画作接缝的地方朽烂了,所以后来的装裱师傅将朽烂的部分全部割掉,再将画作和题跋拼在一起。”

  而且,为了谨慎起见,我特意在后面引用了曹老师的观点,让读者自己选择。我在写时注明了这是曹老师的观点:“著名艺术史学者曹星原女士指出的,这个题跋是从别的地方割下来,拼在这幅画上,用来伪造出身的。画作和题跋上接不上的印章,就是明证”

  其次,“王希孟不姓王”,“核桃Live”中截图是“宋代书画史里没有王希孟这个人”。

  “王希孟不姓王”这一点,并非新见,刘刚、李冬君夫妇在《重读《千里江山图》——宋代文艺复兴之殇》中就已经写过“蔡京,只在卷后留下这样的题跋……这一段话,应该是徽宗对蔡京讲的,时在“政和三年”。此前未见有“希孟”,此后出现在清人的《石渠宝笈》里,已改为“王希孟”。“王”从何来?查无实据,可后人跟着一哄,“希孟”就变成“王希孟”。”而且刘李一文还特别指出“又查《宋史》人物,字“希孟”者,有好几位,太宗时,有一位王子舆便字“希孟”,可以说是“王希孟”,但他显然不是与徽宗有关的“希孟”。”这句话和曹老师说得更一致,是不是说刘、李文也是抄袭了曹老师的文章呢?

  而且,更早就有了“王希孟不姓王”的说法。张同标先生在2006年就提出过,后杨勇先生在2012年的《两宋画院教育研究》中很明确指出王希孟不姓王,并且根据杨勇先生的说法:“张同标曾就王希孟问题进行深入研究,对其姓氏提出质疑,认为安岐和顾复皆是沿袭了宋荦之说,加上宋荦个人品行不端,其收藏的王希孟的画或为假画或是有意造假,故王希孟应为希孟,姓希名孟”。

  周凤先生的《千里江山图研究》虽然沿袭了杨勇先生的说法,但同样也认为王希孟不姓王,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论证王希孟不姓王,都是从蔡京题跋入手的。

  这一观点早非原创,而是旧说,而且任何一个读了题跋的人都会发现,题跋里只有“希孟”而没有“王希孟”,这一点并非曹老师原创,而是早已有之的说法,曹老师是在文中重申了不应当再继续以讹传讹说“王希孟”的说法。在下也是基于旧说,这一点并不新鲜,如果说抄袭,倒毋宁说在下是抄了这些更早的人的观点。

  第三,关于“梁清标拼凑国宝”和“宋荦对作者的杜撰等关键性的论证论据”

  (曹老师说的是梁清标通过他认识装裱师傅和画商做了这件事,而我只是说了梁清标可以做这件事,但并未说是他拼凑国宝。关于装裱师傅伪造画作这一点,也不是新鲜说法,可以参见杨莉萍:《明代苏州地区书画作伪研究》,2013年,更早也更全面的著作,请见李元茂《古书画仿制研究》,2004年)

  关于第一点,与在下贴出的第一条有关,曹老师通过之前提到的蔡京题跋在尺寸和磨损上的可疑,断定是梁清标将题跋从他拿来,与画心组装成了这幅假画。而在下之前已经说明,在下认为“蔡京的题跋确实是给这幅画的题跋,但因为年深日久,题跋与画作接缝的地方朽烂了,所以后来的装裱师傅将朽烂的部分全部割掉,再将画作和题跋拼在一起”,从这一点来说,曹老师认为梁清标拼凑国宝的观点,在下刚好是不同意的。

  但梁清标确实是个关键人物。这也就涉及到所谓在下剽窃曹老师的第二点,是曹老师说自己第一个提出的:“梁清标让希孟姓王”。关于这一点,在下同意这个观点。但我们是从不同的角度论证的这一点。

  曹老师的文章对这一点几乎没有论证,因为她在前面已经断定是梁清标伪造了这幅画,所以她直接得出结论王希孟姓“王”是梁清标所为,原文是这样写的:“在我们一步步拆解开图上所有的跋之后,这两方印就不再是简单的押缝印,而是两个铁证(曹老师认为梁清标盖在画心与蔡京题跋接缝处的两枚梁清标的印章“安定”和“冶溪渔隐”,是梁清标拼凑国宝的证据,好让人误以为两者是衔接在一起的。这里需要稍稍指出一点,曹老师认为这两枚印章不常用,但并不如此。如传赵昌《写生蛱蝶图》、宫素然《明妃出塞图》、题赵千里《莲舟新月图》、传顾恺之《列女图》等梁清标收藏过的画作,都用到了这两枚印章,而且基本都是押缝章),证明了是梁清标从希孟演绎出了一个“王希孟”,又通过巧妙杜撰一个早逝的故事为这个拼接的作品组构成了图文并茂令人涕泪交加的故事”

  但为何下此定论,论述的过程却不清不楚。曹老师的论述似乎是,既然画已经证明是梁清标伪造的,那么这个姓氏自然也是他伪造的,而伪造姓王的原因,曹老师在文中说:“为什么梁清标让他姓王?如果我站在梁清标的角度来看:希孟及其画作都是为帝王而存在的,他是王之希孟

  这段逻辑有些奇怪,这似乎是在说,在康熙年间已经去世的梁清标,逆料到收藏的这幅画将会在半个世纪后成为康熙的孙子乾隆的收藏。但不失为一种解释方法。

  请诸位再看在下的论述。

  在下确实在第五节:“五、1650年左右:好了,画就叫“千里江山图”吧!作者就叫“王希孟”吧!就这么定了!”这样写道:“就算梁清标没有在这幅画上作假,他起码做了一件事,就是为这幅画命名为“千里江山图”,并给作者起了“王希孟”这个名字。”

  但我在后面论述了王希孟这个名字是从梁清标那里流传开来的。中介人是一个叫王济之的人

  “1690年,梁清标的寿命还剩下一年时光(他死于1691年)。就在这一年,有个叫顾复的人编印出版了一本书,叫《平生壮观》。顾复也算个收藏家,但不是顶级的。不过见闻和手里货色也不少。这本书就是他谈自己见过收藏的那些著名书画的心得。就在书里,他第一次提到了“王希孟”这个名字和他的生平。提到王希孟的起因,是他那天正和一个叫王济之的朋友聊天。这个王济之是个画商,专门趁着改朝换代的乱世,从江南北方倒腾古玩字画,卖给达官阔佬。顾复是他买主之一,巧的是,梁清标也是。于是,在这次聊天中,是王济之提到有个叫王希孟的人,早晚侍奉在宋徽宗身边,宋徽宗对其亲自指导“笔墨畦迳”,于是这位叫王希孟的人的画作“遂超越矩度而秀出天表”,并且特意说他“曾作青绿山水一卷,脱尽工人俗习”,蔡京还特意写了一幅长长的题跋记载这事。他还补充说这幅画在梁清标那儿。这回王希孟和青绿山水的名字算是传出去了。但顾复只是个旁听者,他并没见过这幅画。王济之应该见过这幅画,但他所说的也跟蔡京的题跋上内容差不多,当然,画商嘛,毕竟是商人习气,所以喜欢夸大其词。”

  所以,我的论述证据是逆推法,因为画商王济之认识梁清标,也认识顾复,所以他把“王希孟”的名字和事迹从梁清标那儿传到了顾复那儿,而顾复作为首先记录下的知情人,将其记录下后,又被同样没见过这幅画的安岐在《墨缘汇观录》中抄袭下来。这是我的论述。(当然,这条史料现在想想也可以说是王济之杜撰了王希孟,但后面宋荦又提了王希孟,这一点似乎就不那么确定了)

  至于梁清标为何“让王希孟姓王”,在下的解释是:“至于王希孟,他可能是想起北宋末年那位青绿山水大画家王诜,他不也和宋徽宗关系不错吗?那这个不知姓啥的“希孟”,干脆就姓王好了。”

  文章发表之后,在下看到了刘刚、李冬君夫妇在《重读《千里江山图》——宋代文艺复兴之殇》中也写道:“或有一线索,可提示其由来,那就是《宣和画谱》卷十二,还著录另一卷《千里江山图》,此图亦作金碧山水,作者姓王,名诜,字晋卿,与徽宗和苏轼关系都很密切,标志宋代文艺复兴的那次“西园雅集”,虽以苏轼为中心,却在他家举办。清人未细察,便想当然以为是“王希孟”所作。”——在下只是想到了可能是王诜,而刘、李夫妇的文章则更近一步提供证据,说《宣和画谱》中著录有王诜《千里江山图》。这个推论,比在下对《千里江山图》得名的推论“考虑到当时江参那幅真正的《千里江山图》也落到了他(梁清标)手里,他很可能是从中受到启发,给这幅无名无款、来源可疑的画起了个够霸气的名字”更合理。

  如果按照先后顺序的话,说在下是剽窃刘、李的这篇文章似更合理。

  (核桃Live截图的这段完全是陈述史料,我只是把宋荦的史料翻译成白话文,可见截图也没有截好)

  接下里就到了宋荦。“核桃Live”说曹老师的观点是“宋荦对作者的杜撰”。这其实恰恰是误解了曹老师的观点——杜撰作者的不是宋荦,而是梁清标。

  曹老师的文章关于这一点只有一句话:“他(梁清标)在这件作品中以超乎常人的文史和美术时知识以及鉴藏能力,将几个毫不相干的碎片重新拼接组装,并进一步杜撰了天才俊少画家王希孟和悲惨的人生故事,又让比他年轻但也相当有影响力的同时代收藏家、吏部尚书宋荦为他背书传播这个伪托的年轻画家励志故事”

  曹老师的观点是梁清标杜撰了王希孟天才夭折的悲惨故事,又让宋荦替他宣扬出去。但没有说出原因。这一点在下是完全不能同意的,以下是在下的论述:

  “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江苏巡抚宋荦在苏州与他的好友,清代著名学者朱彝尊相遇,两人见面,自然要有一番畅谈。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宋荦与朱彝尊就书画鉴赏进行了一番对话。而这番对话,是以诗句的形式进行的,所以叫《论画绝句》。宋荦是梁清标的晚辈,但两个人确实交往过,在官场上是同僚,在收藏圈里是好友。宋荦见过这幅画应该就没有大问题。就是在这首组诗里,宋荦提到了王希孟,而且把他写死了!“宣和供奉王希孟,天子亲传笔法精。进得一图身便死,空教肠断太师京。”大意就是说,宋徽宗时有个叫王希孟的,皇上亲自教导他所以笔法精湛。可惜只进献了一幅画人就死了,让得到这幅画的太师蔡京难过得肠子都要断了。不仅如此,宋荦还在诗下面加了一段注释,他说王希孟画完这幅画已经没多久就死了,“年二十余,其遗迹只此耳”。并且他还声称见过这幅画上的跋文写着:“希孟亲得上笔法,故其画之佳如此,天下事岂不在乎上之作之哉!今希孟已死,上以兹卷赐太师,臣京展阅,深为悼念云”此时距离梁清标去世已经有12年,距离宋荦在梁清标那里见过这幅画则更久,时间如此长,记忆出现错误也是难免的宋荦凭记忆记录的这段跋文,只需要跟蔡京原来的跋文对比一下儿,就会发现差错相当多。不仅“年十八岁”记成了“年二十余”。就连宋徽宗评价的那句“天下士在作之而已”也变成了“天下事岂不在乎上之作之哉”这句意思完全拧了的话。更凭空脑补上了王希孟年轻死掉,蔡京深为悼念的故事。指不定是宋荦把这段题跋和哪段故事弄混了的缘故。”

  这段里,在下的观点很明确:并不是梁清标杜撰了这段天才少年夭折的故事,更不存在梁宋共谋的问题,而是宋荦因为年深日久记错了题跋的内容。不然,他也不会在诗注中犯了这么多记忆上的错误,而且还把这些错误说是题跋上所写的。

  如果一定说“宋荦对作者的杜撰”是作者原创的话,那么方才引用的杨勇先生在2012年的文章却可以证明他是最早提出的人:“宋荦个人品行不端,其收藏的王希孟的画或为假画或是有意造假,故王希孟应为希孟,姓希名孟”。杨勇先生认为是“安岐和顾复皆是沿袭了宋荦之说”,而在下的考证结果是宋荦独成系统,而安岐抄袭顾复。

  但如果按照“核桃Live”只要讨论的对象一致就是抄袭,那么与其说在下抄袭曹老师,倒不如说在下抄袭杨勇先生更贴切一些。

  另外,在下认为“核桃Live”最令人费解的指控是在下和曹老师都用了陈丹青的《局部》来说事。曹老师提陈丹青是因为说明人们对《千里江山图》作者王希孟的错误认识有多深。而在下在文末提到陈丹青的原因是认为他在《局部》上的节目传播力很广,影响力很高,让王希孟“天才夭折”的传奇广为人知,对《千里江山图》的爆得大名起到了推波助澜,甚至是掀起巨浪的作用。而且请诸位看看《千里江山图》展览以来各个媒体发表的文章,很多都用了陈丹青的那段话,因为那段话实在说得太好。按照“核桃Live”的逻辑,这是不是说在下和曹老师还有那些媒体都剽窃了陈丹青?

  第四,“核桃Live”没有发现的“抄袭”之处

  在前面,我已经详细说明了自己无论是从论点、论证还是论述,以及最后得出的观点都与曹老师的文章并不一致。

  然而有一个地方,核桃Live没有提到,在下倒是愿意说一说,即溥光题跋中“丹青小景”这一段。这一段在下与曹老师文章中“李溥光的角色”一段史料与观点应用完全一致。如果说剽窃的话,拿这一小段举例子更合适。

  先说一句旁话,曹老师对溥光生平这一段考证,并不完全准确,这是因为很多人都惑于赵孟頫推荐溥光的轶事而得出错误的结论。关于这一点,在下推荐张总先生的《元代高僧李溥光书家身份探考并及燕京糠禅》一文,对溥光入宫一事,考据甚详,兹不赘述。

  在下要说明的是,在下与曹老师都认为溥光题跋中写的“丹青小景”一语非常可疑。一如曹老师所言“细细推敲这个跋文也感到矛盾重重,一方面他对作品形容为“功夫巧密,设色鲜明,布置宏远。使王晋卿,赵千里见之亦当短气。”另一方面又说这件作品是“丹青小景”。难道溥光看到的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件长达十一米多,宽达三分之一真人尺寸的巨幅作品吗?难道他看到的真的只是一张“小景”而不是我们面对的《千里江山图》吗?

  在下也同样写道:“什么叫“丹青小景”?下面这幅《幽溪听泉图》就是与溥光同时代的画家丁野夫的一幅“丹青小景”。所谓“丹青小景”指的就是这么一幅或方或圆的小画。但《千里江山图》明明是一幅长达一丈的“大画”啊!所以溥光夸到顶点的“丹青小景”,真的是这幅“十米长卷”吗?这个题跋真的是给这幅画写的吗?

  虽然这一点是在下与曹老师同时发现的,但自己文章发表在后,理应在这一段提及曹老师名字,这是在下不严谨的地方。但在下可以说明自己为何会认为“丹青小景”这句话有问题。

  因为发在网易上的文章是大众文章,而“小景”涉及到一个艺术专有名词,所以在下没有深入讨论。但这个词其实是在下犯的一个大错误。

  由于溥光是元代人,所以在下着意找的是元代对“小景”的解释。一共找到三条,一是关于丁野夫的记载,在《录鬼簿续编》言丁野夫“善丹青小景,多取诗意”,而丁氏传世画作确实多作小幅。二是张翥《丹青小景山水》云:“沙禽毛羽新,来往采桑津。野水碧于草,桃花红照人。徘徊远山莫,窈窕江南春。芳思不可极,悠然怀钓纶”从描述上看也是小幅细景。三是胡祗遹《题江山小景图》云:“佳画小而大,俗画大而小,世之横披巨幅长廊高壁,位置虽危阔而气韵分裂卑浅,不足以起人之观览。晋卿作小景,高广一便面,而严壑幽深,浦溆平远,江楼耸峙,渔舟晚集,有千里无穷之胜概”显然“小景”与“巨幅大画”是相对的,《千里江山图》自然是巨幅大画,且所画为江山无尽景致,故而在下认为溥光题跋也许是伪造或是后加的。

  但承蒙豆瓣上巫和兄、无知妄人兄、随安室兄的不吝指点,在下方知自己在“小景”上犯了望文生义的大错误。如诸位豆瓣方家所言,“小景”并非“小幅画”之意,而是宋代以来的一种艺术形式。巫和兄指出“如惠崇“尤工小景,善为寒汀远渚,萧散虚旷之象”(郭若虚《图画见闻志》)、“看取团团璧月,中吞万里长江”(吴则礼《北湖集·题惠崇小景扇》)、赵令穰多画“陂坂汀渚之景”(《宣和画谱》)、高焘“作小景,自成一家,清远静深,一洗工气。眠鸭浮雁,衰柳枯枿,最称珍绝”(邓椿《画继》)”巫和兄更展示故宫藏宋徽宗题签北宋赵士雷《湘乡小景图卷》,纵43.2cm,横233.5cm,也算一幅较长手卷。因此,《千里江山图》所画山水远渚、江水浩渺之状,说是“小景”也不算特别勉强。巫和兄又指点说“阮璞《画学丛证》(上海书画出版社,1998)中有《释“小景”》一文,举证颇详”。

  (赵士雷《湘乡小景图卷》,感谢豆瓣网巫和兄指点)

  对几位朋友的指点,在下特此致谢。正是他们的热心点拨,证明了以“小景”来怀疑溥光题跋的观点,很难成立。

  因此,从这个角度讲,在下最具有“剽窃”特征的一段,恰恰是抄错了。虽然确实很难为情,但这是“硬伤”,必须承认。在下也记取教训,不能简单望文生义。落笔成铁,下笔当慎啊。

  以上,是关于“核桃Live”声称在下抄袭的答复。综上所述,在下开列如下:

  一、蔡京题跋:

  史料:同

  分析:不同

  结论:不同

  二、寿国公印考证

  原创考证,曹文无

  三、缉熙殿宝

  旧说

  四、李溥光题跋

  史料:同

  分析:同

  结论:同

  五、江参《千里江山图》

  曹文无

  六、梁清标取名王希孟,命名“千里江山图”

  史料:不全相同

  分析:不同

  结论:除梁清标为“希孟”取姓为“王”之外一致之外,曹文指称梁清标拼凑国宝之核心观点,与在下完全不同

  七、顾复与安岐

  原创考证,此段与先前梁清标为“希孟”取姓为“王”之逆推。曹文无

  八、宋荦杜撰王希孟天才早夭故事

  史料:我有,曹文未提供出处

  分析:我有,曹文未分析

  结论:曹文认为系宋荦为梁清标背书,梁系故事最终创造者,我认为是梁清标已死多时,宋荦记忆错误所致,且清代流传不广,结论全不同

  九、乾隆帝与《千里江山图》

  史料:我有,曹文无

  分析:我有,曹文未涉及

  结论:曹文认为进入内廷即为国宝,在下指出乾隆帝并不重视此画

  十、从嘉庆到溥仪偷运出宫,再被购回

  曹文无

  十一、1953年之后《千里江山图》的成名史

  曹文无,唯独引用陈丹青一段相似,但立论全不同

  十二、与同时代其他画作比较:

  曹文无

  由此可以看出,在下与曹老师文章雷同之处,只有李溥光题跋部分,这部分字数有617字,如果硬要拉上梁清标给希孟赐姓王的部分也算“抄袭”的话,这部分有667。加在一起,一共有1284,这还是往多了算。我整篇文章共8659字,那么所谓“抄袭”的部分也只占到14.8%,这还是往多了算的。如果仅以雷同的那部分计算,更是只有7.1%为何到了“核桃Live”里,竟然变成了“两篇文章的内容重合度超过70%”。

  而且,更奇怪的是,“核桃Live”还声称:“在稿件发布前后,无论是网易历史平台,还是这篇文章的作者,都未曾与核桃Live平台或者曹星原本人有过任何沟通。”但我在微博上与曹老师有过私信对话记录。10月22日,在看到曹老师的文章后,我在第一时间就给曹老师写了私信,向她告知我正在进行的工作,且我与她观点的异同。在文章发表的当天,11月6日中午,我又给曹老师去信,告诉她我的文章中有“第一部分也提到了您讲的蔡京题跋问题,在下举出了您的观点”,因为当时觉得溥光的论述各自独立发现,所以没有告知,这是我的失误,但也远算不上“没有任何沟通”。请问诸君,谁见过一位剽窃者还大张旗鼓地在写作时就将自己的观点和史料都发给被剽窃的那个人?

  曹星原老师是在下十分尊敬的学者,她的那本《同舟共济:《清明上河图》与北宋社会的冲突妥协》是在下最喜欢的艺术史读物之一,虽然其中的观点非常大胆,但思维跃扬,才气横露,让在下敬服万分。

  《千里江山图》一事,曹星原老师更如微博上所说:“我是打假《千里江山图》第一人!”尽管在下的文章如前所述,不认为《千里江山图》是清初梁清标制造拼凑的假画。但观点不同,并不能减少我对曹老师勇敢质疑权威的“凿空之功”的钦敬之情。

  虽然在下未与曹老师有过面缘,但曹老师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公正、直率、睿智和平易近人的。

  由于“核桃Live”里竟然出现了“在稿件发布前后,无论是网易历史平台,还是这篇文章的作者,都未曾与核桃Live平台或者曹星原本人有过任何沟通”这样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话,并且对曹老师文章中的一些观点也有歪曲之嫌。因此,在下恐怕只能认为,“核桃Live”的这篇对我的文章断章取义,随意比附,指为剽窃的完全不符合学术严谨精神的文章,绝对不可能出自曹老师的授意。

  曹老师已经是海内外共知的著名学者,不需要有人借剽窃之题炒作;在下一介寒微无名之辈,也并不企望借此攀上某位大家出名。但“核桃Live”却以此制造话题,指责他人剽窃的行为,在下实在很难想象它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因为“网易历史平台”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缘故吗?在下愚钝,还请诸位有识之士告诉在下这场加在在下身上的无妄之灾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夏恩 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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