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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丨她死于连环杀手,却不能说与我们无关

subtitle 人间11-03 18:56 跟贴 4520 条
她哭着跑了出去,我们坐在教室里能听到她的哭声,但班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每个人为高考备战。她的遭遇更让我们坚定了“贫穷才是原罪”,我们需要更加努力,摆脱贫穷,才能摆脱像她一样的境遇。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

  1999年的夏天,日子格外漫长。高考后同学们各奔前程,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但我曾经的同桌李素平却突然消失了。

  我和她同桌的时间并不长,关系也不算亲近,但她的父母还是在一个空气炙热的午后找到我们家,风尘仆仆,一脸焦急。但我确实爱莫能助:“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素平。”

  她的父亲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她母亲突然问我:“素平在班里……有没有和哪个男生关系比较好?”

  她父亲一下子掐灭了烟头,“她要是敢和哪个小兔崽子私奔,我一定打断她的腿!”

  1

  李素平身高不到1米6,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走路大步流星,看起来青春明朗。她很上进,数学成绩好,教我们数学、同时也是班主任的张老师很喜欢她,经常让她去黑板上做一些有难度的题目。

  不像一般女生总会保持几分矜持,素平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她喜欢赵班长——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深邃,喜欢诗词歌赋,写字还特别漂亮的男生——常常在下课后跑到班长旁边的座位上,看他和公孙泽下象棋。

  班长喜欢诗词,素平就每天早晨拿着唐诗或宋词背上一首,还把《钗头凤》中的“雨送黄昏花易落”这句在纸上来回写了好几遍。

  素平还常常拿着语文题目去找班长探讨,去的次数多了,我们看不出班长是否感觉到了什么,但公孙泽倒对素平一直很友好。

  高中时同学之间通常不会直呼姓名,而是喜欢在人的姓氏前面加个“老”字,素平也一样,总叫班长“老赵”。

  有一次,趁班长和公孙泽下棋的时候,一个同学故意犯坏问她:“你喊公孙泽什么?”

  脑子没转过弯儿来的素平想都没想回答说:“老公啊!”

  围观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公孙泽羞红了脸,素平虽然也不好意思,但似乎并没受影响。

  2

  素平命运的转折点,是班长开始谈恋爱。

  班长突然有女朋友了,是班里一个家在县城的女生。素平开始郁郁寡欢,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连数学课都开始走神儿,张老师提问过几次问题,她都回答不出。

  一天晚自习,班长和女朋友逃课了。素平的前位有个男生在晚自习开始前,一直八卦,“傍晚的时候,我看见老赵和他女朋友在散步,两个人手牵着手,那叫一个甜蜜!现在这个点儿还不回来,你猜他俩在干什么?”

  那个男生说得起劲儿,素平开始显得焦躁不安,手里摆弄着文具盒,合上打开,打开合上,啪啪作响。

  晚自习时发下一张数学试卷,放学前做完,素平坐在位子上一直出神儿,也不做题。张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儿回来,看到她的卷子还是空白的,非常生气,说要取消她数学课代表的资格。

  素平哭了,没出声音,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卷子上。

  第二天自习时,教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原来,班长的女朋友在班长的书桌里翻出了一本笔记,上面有昨晚试卷知识点的详细标记,显然是有人专门为班长整理好了后放在他课桌上的。

  班长的女朋友骂起人来指桑骂槐嘴上不饶人,说一定要在班里问问,是谁送的笔记,“有胆量送就有胆量承认,别偷偷摸摸的!”

  班长脸憋得通红,只能在众目睽睽下往教室外走,他女朋友拿起一把笔,朝班长的后背直直地扔过去。笔杆儿噼里啪啦坠地的声音,似乎惊到了素平,她脸色灰白,握着钢笔的手有点儿发抖。

  两天之后就有同学传言,说看到笔记是素平放在班长桌上的,更何况她经常去看班长下象棋,大家都是知道的……

  一次午饭后,几个女生就在楼梯处站着,见素平提着水壶上来,班长的女朋友带着几个女生就堵住了楼梯口,指着素平的鼻子骂:“你这种自带犯贱体质的人,以后走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的!”

  当时我们很多人在教室外的栏杆边站着,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但大家都选择了噤声。

  恶意与孤立开始在素平身边弥漫,课间休息时,会有男生一看见素平就喊:“大老赵,嘎嘎地叫,看见素平,哈哈地笑!”他言语调侃中似乎难辨恶意,但素平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课间也不太出来活动了。

  她曾写过一篇作文,这样描述过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片汪洋苦海,里面没有任何微生物。”

  3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令事态进一步激化了。

  贾慧是班里最小的女生,也是县城人,是班长女友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贾慧说她丢了50元钱,钱是放在日记本封皮里面的,所以她认定一定是有人偷看过了她的日记,然后顺走了钱。

  贾慧恶狠狠地说:“谁最缺钱谁最有嫌疑!”

  我们大部分同学都来自于农村,家里穷,50元钱在那时对我们是一笔巨款,这件事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总觉得贾慧多少在指向素平——素平家里比我们还穷,她春秋时节几乎只穿那一件玫红色的小西服。

  贾慧又特地打听素平家里的情况,然后把听到的这些事,添油加醋地在班里传播:素平的母亲原是十里八乡的一朵花,但因为家境贫困,为了给自己的哥哥“换亲”,才嫁给了素平的父亲。素平父亲脾性暴躁,母亲一直郁郁寡欢,所以素平在初中时便有些不合群。不过素平成绩突出,被老师偏爱,一路也顺风顺水地走了过来。

  素平开始彻底独来独往。吃饭时,自己去食堂,一个人单独在一个桌子上,后来,索性就不再去食堂,大家吃饭的时候,她在教室里学习,大家吃完饭回来,她自己再去外面胡乱吃点儿东西。

  有一次,我打水遇到她,听到她好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有心想和她聊聊,但看她满脸冷漠,一幅拒人千里的模样,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跟在她后面一起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好朋友劝我,“和李素平保持点儿距离吧,别惹贾慧,那些县城姑娘咱们惹不起。”

  晚自习的时候,贾慧指桑骂槐说素平品行不端,这次素平不像平日把头压低,而是直直盯着贾慧,“你总说我偷了你50元钱,你有什么证据?你每天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真不怕报应吗?”

  贾慧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几步跳到素平面前,朝她脸上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用力之狠,速度之快,出乎大家的预料,教室里立刻乱了起来。

  这个事情很快惊动了张老师,张老师问清来龙去脉后,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竟然轻飘飘对素平说:“犯错误不要紧,改正了还是好学生,你还她50元钱不就行了?”

  素平大概完全没想到张老师会这么处理,直接哭着跑了出去,我们坐在教室里能听到她的哭声,但班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为能改变我们命运的高考备战。素平的遭遇更让我们坚定了“贫穷才是原罪”,我们需要更加努力,摆脱贫穷,才能摆脱像她一样的境遇。

  4

  那之后,素平变得不太一样了,她上课不再举手发言,人也变得胆小懦弱。

  有一次,晚饭后我见她在果蔬店外面徘徊。她看见我经过,轻声喊住我,压低了声音问:“你能帮我买几根黄瓜吗?”

  我有点儿奇怪,“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敢……你看,她们都在看我,会笑我的。”

  她的声音和神情让我的脊背有点儿发凉。我进去买了后把黄瓜递给她,她擦了擦,拿起一根黄瓜从中间咬了一口。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素平的成绩下滑得厉害,连数学也有好几次没及格,张老师也不再提问她了。

  意料之中,素平高考落榜了。素平的母亲很失望,骂了她好几天。素平挨不过,就去她姨妈家住了几日。

  在姨妈的劝说下,素平选择复读,刚在复读班报了名,人却失踪了。

  5

  1999年国庆假期之前,李素平下落,传到了刚进大学的同学圈里。

  她被一个男人骗走了,骗去了离家百里外的另一个村。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个男人是一个连环作案的变态杀人犯。素平被那个男人蹂躏后杀害了,尸身被埋在地里。罪犯伏法后,警方找到了素平的尸体,她一丝不挂,一侧乳头被咬掉,有颗长钉穿喉而过。

  没人料到会是这种结局,素平的母亲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父亲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张老师在复读班上提及这些事,难过得掉了眼泪。假期回家,我难过得去山上呆了一整个下午。

  素平的日记停留在1999年的7月底,她说害怕和人说话,害怕被孤立,害怕被母亲责骂,她觉得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人。但是,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她要去复读。听说跑步会对心情有好处,从明天开始,去跑步。

  而那个杀人犯,就是她清晨时在村子附近跑步时遇到的。素平是他杀害的第11个女生——那些遇害者里,最小的才8岁,她们每个人的死法都是长钉穿喉。

  素平永远不会知道,考到北京的公孙泽,听说她要复读后,买了许多复习资料给她邮寄过来,她出事的时候,那些资料还在路上。

  更让人唏嘘的是,半年后,公孙泽也在游泳池学游泳的时候溺死了。

  那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他们课间下象棋的场景:班长和公孙泽在下棋,素平在旁边看着,眉眼含笑,短发飞扬。

  如今,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在高中微信圈里怀念他们,只是每年的心境都会有点不同。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编辑:任羽欣

  题图:《蚯蚓》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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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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