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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安说鬼——那魔就在你自己的内心深处

网易10-30 15:34 跟贴 2 条

  万圣节“鬼”比“人”大

  万圣节前后几天,在香港的大街小巷,半夜三更,甚至光天化日,你都可以“撞鬼”!都可以看见许多打扮成各种各类耸人听闻、怖人视觉的形象,正浩浩荡荡地汹涌杀入派对去,或正从派对狂欢后尽兴疲惫而归。这些人,女的把自己的唇涂成死色,那种唇膏通常比鲜色的更贵,而眼盖和眼圈一看便知是患了严重的“色痨”,至于男的,还得脸涂白垩额上装一对尖角,有的干脆打扮成巫婆,有的妆扮成撒旦,最多人把自己苦心积虑地搞成一只魔鬼,有的索性把自己装饰成一棵树,或变成一只走动的南瓜,总之,越丑越怪越惹人注目,最好把电影中的“怪物”跨入现实中来,把派对的女性吓得不住惊呼,心里乐乎,骇笑不已,甚至晕眩过去,要马上进行人工呼吸急救方苏,这才会有真正的成就感,也有了巨大的满足感。

  也就是说,把好好的一个人“鬼化”了,大家从这“鬼化”的过程里达到了“做人”所得不到的愉悦。是以,“万圣节”近年来甚嚣尘上,不但在外国成为一个主要节目,在许多已“西式化”了的华人地区,像新、马、台、澳等地的华人子弟,也渐受到相当的注重,更成为年轻人所期许的节日,更别说是曾为殖民地逾百年的香港了。在那一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像考到了车牌一样,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去群妖乱舞,猛鬼出动,去装神弄鬼,去做鬼不做人!连父母长辈,也莫可奈何;连警察师长,也得让路。

  别拦我,今天是万圣节!

  别管我们,谁叫今天是万圣节!

  别干涉我们,今天“鬼”比“人”大!

  于是,他们可以变成魔鬼、变成巫婆、变成怪物、变成僵尸、甚至变成一棵树、一只南瓜。皆因那一天,是万圣节。

  万圣节,当然不是崇仰纪念什么圣人先烈或至圣先师的,而是西方的鬼节。好玩的是,哪怕在西方国家中,真正纪念圣人的“圣诞节”、复活节,扮成“圣人”、“圣母”、“圣子”的活动,却不多见,比起近年来方兴未艾、如火如荼、扮鬼扮马的“万圣节”,热烈程度明显,致而此消彼长,道消魔长。这跟现实世界的趋势潮流形成正比。君不见满街都是头发染成黄染成绿染金染红的男女,不是“崩”就是“飙”,这些人当然不是打算从头收拾旧山河,而是从头“鬼化”起,这年头谁愿意扮白雪公主、睡美人?

  尤其当知道“七矮人”其实远要比白雪公主更受欢迎,而睡美人在原著初版时其实与父王乱伦血奸,于是人人巴不得充作“后母”,甚至美化了“后母”,就像“童梦奇缘”的“后母”莫文蔚就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好女人,万一不成,也宁成“魔镜”,宁成为到处漂游的吸血僵尸,惊情四百年,兼且只争朝夕,不沉睡百年、孤寂一生来等那不知“今夜你会不会来”,而且来了也并不期待那“烂泥扶不上壁”的王子婆婆妈妈之吻!日本一部很流行的电影,叫“下妻物语”,深田恭子穿成法国十八世纪时代小公主式的服饰,遇上一个讲没两句就吐唾液的飙车中性女郎,一上阵没两个镜头,风头就给那人不人不妖却很鬼的女郎都抢尽了。现在热卖的电影“NANA”,更进一步,为所欲为,彻底鬼化,据说上集还未下片就已筹拍续集。至于香港近日最令人震憾和看好的电影,就是“黑社会”。这“社会”也真够“黑”,一大群人生活在黑暗中,非人非鬼,好像在鬼蜮之中,收数、讲数、格斗、选举、仪式大都在黑暗中进行,还泼漆群殴、以车撞人、生吞匙羹,完全是“鬼化”了的人,“兽化”了的“社会”。“鬼”之横行,无所不在,中外皆然,于今尤烈。

  魔到底在心中

  真的,“鬼化”正在蔓延,比“非典”快,比“禽流感”厉害,而且已不可设防,它透过一切认知,从电影、电视、下载、互联网到耳濡目染,偶然必然,自然而然。且看自十多年前“GHOST”(“人鬼情未了”),发现了人和已死的人(鬼)相恋缠绵,原来要比跟活人更赚人热泪,你看有多少出“鬼片”正在“鬼流感”迅速扩张、异化、传播、感染?不管荷李活大明星铁汉式的布鲁斯·威利斯或玉女性感的妮可·基德曼,他们不惜抛身演出鬼戏,甚至全情代入鬼身,成为第一人叙事观点,一入鬼门深似海,让观众也完全投入他们所处的鬼蜮世界去,以鬼眼看世界,真是鬼怪陆离,鬼五马六,鬼魅魍魉,鬼鬼崇崇,鬼气森森,诡计多端。上学去?那就到魔法学校大战伏地魔去:既成了畅销书,作者也成了当世最富有的女人;形象外貌也很有点女巫。

  不然,今年暑假,就去找女巫和狮子王,还有魔性的金刚大战鬼气的暴龙,或回首寻魔戒,就算要迈向未来,投入“星球大战”,要学剑法,也得去学“黑武士”或学尤达大师的,谁会有兴趣去学外形仍是“人”的剑法!那太闷“人”了。就算进入“黑客帝国”,奇洛·李维斯那一张吸毒般沉郁的白脸,戴黑镜穿黑风衣,跟死人也确没什么分别,最后“黑客”拍完,“帝国”完蛋,改而去拍“魔间行者”,摇身一变为吸烟烂肺垂危仍然跟撒旦抢活人的老烟枪,依然人不人、鬼不鬼,鬼气多于人味的形象,依然卖个满堂红。鬼无止境,再进一步,鬼又变身成了科幻味的“异形”和活死人的“丧尸”,那都是“鬼”的衍生。于是,大家一有疑问,前途茫茫,无所适从,就去问卦、占卜、推易、望气、看星座、查流年、勘风水,还有问米、扶乩、测字、摸骨、塔罗牌,连民政大官也去求签,可惜问的是个下下签,闹了个非典年!

  真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众里寻他千百度,原来那鬼就在大家或自己的内心深处。盛堂近日写了一部“四世一生的心魔”,我也在25年前写了部“杀人的心跳”,原来,魔到底在心中,你杀光外面的群魔也没用:魔障,终究挣脱不了。

  中国鬼话有特色

  内地“万圣节”还未及“万盛”,不过,一些内地的大都会,例如上海、广州,已开始“鬼化”了。况且,中华民族一直有它“独特化”的鬼,人在鬼蜮世界的电光幻影、浮想虚设,从不寂寞,而且自有其“中国特色”。

  经典名著之中,更加鬼气连篇。封神榜是人格升格为神格的神话。西游取经其实是人格化的群妖知己舞记事录。聊斋?更是最独特的文人才子穷酸书生对性和爱归纳为狐仙鬼妖的幻想结晶。就连红楼,一开笑声也石上生花。三国高人,分分钟爱望气论势,秒秒钟呼风唤雨,喝断长坂坡,护幼主突围,孔明借箭,气死公瑾,三英战吕布,火烧连环船,武侠过武侠,神话中搀杂鬼话。鬼,其实才是中国典型幻想中的升华。你看聊斋志异中的书生,皓首穷经,寒窗苦读,穷极无聊之际,联想到的都是狐仙、画魂,飞入世来跟他一夕贪欢,他真个连死都愿意。

  张生薄幸,许仙畏缩,莫不是靠女鬼、妖女来逞他的欲望坚强。考得中有功名,考不着有性爱。咱们本土的“鬼”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珠联璧合犹胜洋“鬼”子。他们有“吸血僵尸”,一咬定情,之后即成为鬼族,继续咬人吸血,传播一如艾滋、非典、禽流的感染和传播,却让未成熟的青少年孩子们认为有一种变态(也病态)的凄美。可中国传说中的山魈木魅,乃至江西赶尸,一样夙夜匪懈,奇诡是从。可不是吗?一些在外干活的人,死在异地,得有道士将之贴符念咒,令其尸身自行活动(人都死了),一路走(不,是跳)回家乡,而是给你月下撞见,真是壮观吓人、夺目惊心。

  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有一部中式僵尸片《暂时停止呼吸》开了个令人屏息的头,之后还有洪金宝初期的民初武打结合僵尸片;“人吓人”、“鬼吓鬼”,大张旗鼓,大卖其座,连守灵的两个纸扎公仔也会活动,到今天的电视剧“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一样有固定收视率,还拍续集,可见呼吸可以暂停,但中国的“鬼话”,从文学到映象,一样从未停止过叫座力。洋人有大蒜、圣水、十字架,在“驱魔人”一戏中把一个小女孩搞得人吼床飞,人魔合一,结果魔不死驱魔的人反而志未酬人先殁,只怨功夫未深,功架不足,技不如鬼。但中国人一样有符箓、念珠和桃木剑,各领风骚,各自为政。半个世纪以前日本片的“怪谈”,还用了鬼经写满了全身,以致鬼魅无处下手,结果,漏写了耳朵,终于造就了个“无耳僧”。但我们的老祖宗更先进,早就跟现代整容、换皮等科技医学结合,可以直接在铜镜前画皮、换头。别说西潮东渐,东方这方面“鬼”反攻西天的特色和功勋也真不逊于人。日本的“七夜怪谈”、“水鬼凶灵”,无不转拍成好莱坞大电影,而且叫好叫座。至于泰、韩的鬼片也不甘后人,从本土攻占到港台、内地市场。不信?且看港鬼片已多次在泰国取景,从“三更”拍到“见鬼十”,就可知“鬼”这种事物,绝对能国际化,大家内心还是那只“魔”,绝对已成为联合国共通的语言。

  话说回来,不能只有鬼,而无捉鬼的人。中国典型的捉鬼英雄,就是钟馗。钟馗这形象,真是道、释、禅、儒的一大结合,而其行动是侠的,在民间甚为受用,转而到了济癫,则加上了禅境;而形象到了包拯,就加入了法理。然而禅道、法理,都是侠心,皆是人情。现在大家这么喜欢“玩鬼”,可知道三四十年前在中国当“鬼”可不好受,牛“鬼”蛇神是要给抓起来游街的。在那个年代,画钟馗就画得特别多,动物就画猫头鹰最多。为啥?钟馗是“真的”抓“鬼”,“抓的”真的是“鬼”。猫头鹰?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当然,周遭都是黑夜。夜是鬼的世界。但有的“鬼”却是“人”。这点饶有兴味。一般来说,中国人称外国人为“洋人”,但香港作为当年一英殖民地,却坦然直称洋人为“鬼佬”。

  “佬”只是一种助词,跟称大哥、先生、老人家、老友没啥特别,但“鬼”子分明也摆明了“你人我鬼”之分,可谓“人鬼殊途”,其心必异,泾渭分明。一般香港人对此也直称不讳。至于南洋等地,旧时也多称洋人为“红毛鬼”。“红毛”,大抵非指真的长出“红毛”如当地的水果“红毛丹”之意(不过红毛丹这种果实十分美观,在黛绿浓叶树上结成一大丛一大丛大红的很好看,但也不完全是真的“红毛”。生涩时是绿毛的,太熟了就转成黑毛。)而大概是“长毛”的意思。但随后“鬼”字,就跟港人称洋人可谓“异曲同工”了。南洋也一度是西方国家的殖民地,但以“鬼”称之以外族,摆明阵仗,到底是否有诬蔑不敬之意,这个这儿不论,有排外之意,则十分显然。

  却不知在万圣节时,化装成为钟馗到派对去做“捉鬼敢死队”,成效如何?又或者来一部东西合资僵尸电影,正露出四只尖牙要一咬OK之时,却杀入了一个“程咬金”:中式(在电影里通常是头载翎毛脚穿高靴清朝官服的)僵尸——奇怪的是,清朝的官,怎么给人有生则为鱼肉百姓,死后依然荼毒生灵的联想?一般而言,清朝还是中国三千年来历史政治较“像样”的朝代。或许,也是本土意识作怪,清朝留辫戴翎,始终不是华夏中土民族认可的“造型”吧?故而便以“鬼”视之,当选为“最佳鬼样”。获奖。鼓掌?僵尸杀到,杀在一起,鬼咬鬼喉,人见人走,棺材对蒜头——万一杀出来一只白骨精(当然是中式的),西方又转出一“凶灵上身”,大家再来另领山头,各占鳌头,电影电视大出风头。

  不过,西方鬼节为庆典,藉以狂欢,但是我们以盂兰节、七月十四为鬼节,满街溪钱、冥纸、蜡烛,引起的火光中,有人在烟雾迷漫中构思鬼古,甚至在清明时节、九九重阳祭坟扫墓,念亲奠祖,一样是不同方式、不同层次、不一样文化表达方式但一样在纪念或庆贺:一个不属于“人”但其实可能只有是“人”才为此痛苦、以此欢狂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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