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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筷子君:日本人的崇物传统

社科文献出版社08-10 11:29 跟贴 252 条

  日本人在进餐前后有着独特的表达方式:

  在动用筷子前必先说声“我开动了”(“頂きます”),餐后放下筷子则说“蒙赐美食”(“ご馳走さま”)。

  “頂きます”真正的意思是“あなたの命を私の命としていただきます”(以你之命续我之命),“頂く”是在吃供奉神明的食物时,或从位高者那里接受馈赠时,用“頂(头上)”来表现的崇敬之情。“馳走”有奔走的意思,表现出为了请客吃饭而四处奔走的样子。所以“ご馳走さま”(多谢款待)的真正意思是为了表示对准备食物的人的敬意。这些充满宗教感情的话语,实为感谢人们从山、海采撷的食物的人及天地、大自然的恩赐。

  当然,为大家的一日三餐服务的筷子也需要被感谢。据说是一位叫本田总一郎的学者为感谢筷子的辛勤效劳,建议将每年的8月4日定为“筷子节”的。这位学者的倡议,立即得到人们的热烈响应。1980年8月4日,东京赤坂的日枝神社和新泻县三条市的八幡神社举办了供奉筷子的仪式,人们载歌载舞地庆祝了一番。自此,日本有了个“筷子节”。

  在日本东京日枝神社,民众将旧筷子投入火中,祈求神明保佑自己身体健康

  除了饭前的“頂きます”和饭后的“ご馳走さま”,过去吃完饭后,如果有饭粒剩在碗里,或者落在了榻榻米上,父母都会说:“饭不能剩下,全吃掉!”“不要浪费,把榻榻米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浪费是要受惩罚的!”这不能不说是对万物抱有感恩心理的日本传统教育的某种反映,从中也可窥见日本人日常生活中的崇物心理的一个侧面。

  “崇物”可以说是自古以来就流淌在日本人血脉中的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举例来说,日本人自古以来就有山岳信仰,把对神灵的寄托,移至奇岩古树上而顶礼膜拜,这可以说是日本人的自然崇拜和崇物思维的某种反映。近年来,“人形供养”流行,这些用纸、木、泥等做成的人偶,古时候用于附着灾厄邪秽后放入水中流走或作为神灵的化身,后成为儿童喜爱的玩具,也被用于祈求平安。

  人形供养祭

  那么,所谓“崇物”的思维方式指的是什么呢?

  简言之,西方的民族性因自我主张型而趋于理知化,日本的民族性因自我抑制型而趋于情绪化。而若从自者与他者的关系来看,则可以说,西方人具有与他者对立、制御他者的民族性,日本人具有与他者调和、尊崇他者的民族性。

  若对日本人的自然观作稍微细致的观察就会发现,日本人自古便崇拜自然,而这些均与日本的风土条件密切相关。具有绵长海岸线的、锯齿形的日本列岛,本来与大陆是相连接的,后来由于地壳运动而出现断裂,从此气候变得温暖多雨,森林繁茂旺盛。这些都是大自然给予日本人的恩惠。日本的国土,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极富雅趣。所以,日本人对大自然的恩惠怀有深切的感激和崇敬之心,于是便产生了自然崇拜和万物崇拜的民族性。

  除了自然条件,还有历史环境的作用。日本人属同一民族,且使用相同的语言,人与人之间的想法容易相通,没有必要特意用论理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志。甚至可以说,在沉默时也会通过“阿吽”(梵语音译,在密教中象征诸法的本初与终极,日语里“阿吽的呼吸”是指两人或者两人以上行动一致、配合默契)的起伏呼吸来了解对方的意思。这种情绪式的表达方式,在世界各民族中,恐怕没有比得上日本人的。此外,日本民族与欧洲大陆民族不同,没有经过与其他民族的殊死战争,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受到过来自亚洲大陆的异民族的侵略。这种特有的被恩赐的自然人文环境,对保持日本的民族性无疑具有极大的帮助。反观中华民族,其生存环境与西方民族很相似。朝鲜民族由于居住在与中国大陆相连的半岛上,自然也免不了来自亚洲大陆的异民族的频繁入侵。正是由于这样的自然环境和历史环境,才导致上述民族自我主张型的文化特征。这些民族往往是通过论理来沟通彼此间的感情,因此理性思维相对发达。

  在日本人的自然崇拜中,对自然万物所给予的恩惠抱有很深的感恩之情,由此方引申出崇物的观念。法国大文豪克洛岱尔于大正年间在日本当了五年驻日大使,下面是他在日光作讲演时说的话,相信会对加深理解日本文化有所帮助:

  日本人心中所说的传统性格是崇敬心理,即在应该崇敬的事物面前,使自己的个性变小,以谦虚的姿态面对自己周围的生存物及诸事物。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宗教还不曾有过对某种超越存在的崇拜。所有的宗教都把自己力量所及的自然与社会的“场”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而日本的宗教则并不具有从彼岸带到这一世界的“启示”这一概念。从这点来看,日本的宗教确实与印度、中国的宗教比较相似,但其实它们之间在深层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印度人本质上是冥想者,总是发现同一个东西,而且永远做的是假象,永远发现某种若隐若现的东西。中国人居住在世界最广阔的冲积土地带上,他们最关心的是与自己同胞的关系之调整,在无暴力、无诉讼的情况下,来决定兄弟之间分配土地和水资源等财产的道德实践之法律。作为日本人,则把属于整体世界的一部分分断开来,显示出虽经数世纪与世界其他地域断绝一切联系也可以过得下去的能力。他们出色地建立起来的这块国土,犹如整修好的一座神殿。因此,日本人所关注的,只是从一年的年初到年末,从一月份下雪到入梅的细雨霏霏,从四月的蔷薇色雾霭到秋天如炽般的晚霞。在色彩和丰登的仪式中,日本人往往会随着典礼的秩序而展开自己独特的祭祀活动。日本人所谓的生活,恰如出身名门的子弟们参加本家自古以来的祭祀典礼,会不知不觉地加入这一庄重的、经久不衰的活动中来。与其说日本人是服从自然的,毋宁说是把自己视为自然中的一员,而去参加自然所举行的各种各样的仪式。他们发现自然,不断地与自然保持一致,并补足自然所拥有的语言和自然的衣裳,力求使生活中的自然变得日趋完善。因此可以说,日本人是自然的共生物。在日本人那里,人与自然之间保持着相当密切的互解关系,不仅彼此了解对方的意愿,而且彼此留下对方的印记。这样的民族,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第二个。在两个世纪间,日本人只是与自然之间互相发现对方,而这种和合的趋势今后仍将继续下去。

  而克洛岱尔最后是这样结束他的此次讲演的:

  人类与大地和平地联结起来,就像国歌歌词所说的那样,希望横亘的整个世界都能像“砂砾成岩,遍生青苔”那样长久地生存下去。

  日本人自古以来就认为,就像人有人格一样,物也是有物格的。同样,如果把人格视为有尊严的存在,那么也就不能不说物格也是有尊严的存在。而且日本人还把这种尊严称为神。所谓神,当然不是西方文化那样的一神教之神,也不是多神教之神。这是因为,物本身是有灵的,所以物本身即是神。而且日本人尤其尊崇灵性这一纯粹之物、伟大之物,将它作为极其敬畏的东西来崇拜,并把它作为祭祀的对象。

  佛教说“一木一草,皆有佛性”。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那就可以把“一木一草皆为神”当作日本式的观念。在我看来,日本被称为“神国”的原因就在于此。

  在万物中,人是最为卓越的“灵”的存在。这是因为,在人身上存在着与他物不同的人格。“人格”一词是被翻译过来的在西方哲学和伦理学中广泛应用的概念。也有看法认为,人应该是男女、老幼无差别之存在,是具有绝对尊严的“灵”的存在,其表现方式,就是所谓“人格”。“物”其实就包含了“人”,但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那么究竟什么是“物”呢?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并非易事。概括地说,物有有形、无形之分。用一句传统术语,亦即有形而下之物与形而上之物之分。形而下之物是可以触摸到或感觉到的,形而上之物是触摸不到或感觉不到的。也许从本质上说,无论形而下之物还是形而上之物,均属于中国传统思想中所说的“气”。而“气”可以说既是物质的存在,又是精神的存在。因此又可以说,“气”就是“灵”的存在。既然“物”皆为“气”,那么“物”亦即“灵”的存在。

  不过这种灵性既不受制于物,也不凌驾于物,而是等同于物本身。既然物是灵之物,那么我们既可以说物是有灵的,也可以说物是有“生命”的,甚至可以说物是有“心”的。若按日本的方式,则可以说万物不论生物还是无生物,都是有“心”的。万物的“心”,也就是灵性。灵性因物种不同而异质,而且即使是同种之物,也存在各自不同的质。万物都是具有主体性的独自的存在,这便是物为尊严之物的原因之所在。

  如上所述,日本人极富情感性、颇为情绪化,一言以蔽之,即感性之存在。而这样的感性之存在,与崇物论的思维方式是完全相吻合的。对此,不妨再举点例子说明。

  日本人在赏月时会说:“见月千千物尤悲。”其实这就是基于崇物的思维方式,亦即感生的思维方式。如果按照制物的思维方式或所谓科学的、理性的思维方式,月光充其量不过是太阳光的折射罢了。再比如,日本人看到千年杉树,通常会感知到其充满生命力的灵气。而若按理性的思维方式,则充其量不过是植物(杉树)细胞的生命力之表现。更有甚者,日本人若听到秋虫鸣叫,往往会从中感知到它的“哀怨”,而西方人则或许只能听到其中的杂音而已。我们还可以到京都的龙安寺石庭去看一下,大概很少会有日本人认为这只是岩石的罗列,相反,倒会认为它是某种心志的显现。当然,西方也有人会这样思考,但日本人也许更普遍、更直观。

  作者:冈田武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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