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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小民丨暴尸街头的23岁年轻人,以为自己是个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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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烂东在县城的某个酒吧门口以“你过威”为开场白,“丢惹妈”为结尾,丢掉了他只有23岁的年轻生命。烂东血眼模糊,双臂张开,双脚往同一个方向弯曲,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躺在马路上。

  《大国小民》第668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

  编者按

  2015年,老家县城一酒吧内,两位青年因为向服务员借充电器遭拒,引发冲突,后升级为群殴,致一人死亡。

  涉事的两方中都有我的朋友。

  我这才意识到,大街上被砍死的少年,双手被反绑沉到河底的男尸……这么多年,这些事情不断地发生在我身边。于是我决定写下来,在我习惯和遗忘之前。

  烂东家在H市H县的一个小村里,出门直走三十米进入省道,沿着省道往北走两公里有个弯,弯两边竖着零星几座石碑,碑上刻着“阿弥陀佛”四个字。新碑的字里刷着红漆,老碑断了半截,油漆早就没了,字的边缘也已经磨损严重。

  烂东知道,这个弯每隔几年就会撞死个人,村里人觉得邪,于是每死个人就会新立一块碑,这并不足为奇。就像烂东知道,每隔几年县城里都有青少年斗殴暴尸街头这样的事件发生,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躺在地上的那一个。

  从烂东家的小村去市里需要一个小时,去县里也需要一个小时,但市和县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地方。最明显的是口音,其次是脏话。

  三天前,烂东坐在市里的一家网吧,几个本地青年们在一旁互相骂着一长串脏话,小半个钟竟然没有一句是重样的。烂东觉得实在有些好笑,因为他最熟悉的脏话只有一句“丢惹妈”,简单粗暴。

  从市里到县里都是上坡,沿途的山也越来越高,穿过两座墨绿色的巍峨大山,就进入了H市辖下最靠北的县城。这是全市辖区内唯一一个每年冬天山顶会有雪的地方。

  三天后,烂东在县城的某个酒吧门口以“你过威”为开场白,“丢惹妈”为结尾,丢掉了他只有23岁的年轻生命。烂东血眼模糊,双臂张开,双脚往同一个方向弯曲,呈一个扭曲的大字型躺在马路上。

  1

  十年前,烂东还不叫烂东。那年他只有十三岁,是一个刚考上县重点初中的半大男孩。唯一与同龄人不同的是,别人都推了个小平头,而他留着二八侧分,刘海整齐紧凑地贴在右侧,在阳光下发亮。

  阿东的爷爷是村里红白事的理事人,德高望重;阿东的奶奶是能起乩的神婆,村里上上下下都对她毕恭毕敬;阿东的父母在外地开厂,也是人们口耳相传的能人。那时候的阿东很乖巧,从学校获得的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两面墙。

  小学毕业,阿东收到了县重点初中的录取通知,当时村里考上县重点初中的,算上他,总共也就两个人。而他的人生轨迹本应像附在正直枝干的藤条,朝气蓬勃地向着阳光成长。

  2

  阿东最初发现自己与县城人的不同是从口音开始的,确切地说是从脏话开始的。

  阿东村里的脏话是“你佬把我丢”,县城里的脏话是“丢惹妈”。阿东只觉得好笑,因为无论脏话的口音是拗口还是婉转,所指向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阿东将自己善于学习的能力用到了语言上,初中毕业时,他已经可以讲一口地道的县城话。

  没有人知道阿东那三年经历了什么,但大家都知道,阿东的改变是在那三年完成的。

  三年后,阿东幼年的同学里,一半人都外出打工,剩下的四分之一进了县城的技校,还有四分之一进了县重点高中。等阿东在县重点高中与幼年的好友重逢时,好友几乎认不出他来。

  阿东的侧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叫做“玉米碎”的黄色烫发。消瘦的身形变得结实健壮,鼻梁上挂着一幅白框眼镜。他右手拿着手机,放到左耳上听,半蹲着身子用左手整理床铺,电话那头是汉哥。汉哥就是罩着阿东的人。

  村里人都在传言,阿东变坏了。

  阿东在县城的学校经常跟人打架,还夜不归宿,仅这两样就足以让村里的老人扼腕叹息。但曾经教过阿东的语文老师却不以为然,他目睹过太多小学成绩很好,一上初中就变坏的例子。他抱着臂悠悠踱步,对一群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做了个总结:“同坏亲了”。

  当地人用“同亲”指代“朋友”,“同坏亲”的意思就是交了坏朋友。老人们认为语文老师的见解一针见血,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其实老师的断言未免偷懒,一个人性情大变往往不应归结为一种原因。学校里也传过阿东是因为被勒索欺负才导致性情大变,但这些都无法考证,因为阿东本人从未解释过这些传言。

  总之,阿东是在懵懂的青春期不小心走上了歪路。

  阿东整理好新宿舍里的床位,在走廊上与老友闲谈,离开前留下一句话:“有什么事,你找我。”

  阿东对许多人讲过这句话,这导致他的电话长期处于通话中。无论是在宿舍、走廊,还是在课室、操场,只要阿东出现,他基本都是在讲电话。对着电话,他最常讲的是“兄弟,放心,我撑你。”

  如果是跟敌方“讲数”,基本就是“你过威?你哪里的?你跟谁的?”

  “你过威?”是示威性的开场白,而后面两句其实才是重点。这个县有十多个镇,十多个镇组成了小小的“江湖”,“江湖”里每个镇在道上的实力不一样。阿东很清楚,哪个镇的人能惹,哪个镇的人不能惹。

  尽管以阿东所在的镇的实力,没有几个镇是不能惹的,但阿东还是习惯性地会问“你哪里的?”

  除了镇以外,大哥的名头也很重要。有地位的大哥,只要报个名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阿东出自一个有实力的镇,还跟了个不错的大哥,这很重要。

  旧时的好友都知道后,也纷纷对他表示“尊敬”,同时也保持着距离。有天,一个男生私下聊天时,无意中说阿东是四眼仔,这句话很快就传到了阿东耳朵里,当天夜里,阿东就带着几个人将这个男生从宿舍拖到操场,一连扇了八个耳光。

  渐渐地,人们不再叫他阿东,而是叫烂东。

  在这个县城里,混得比较开的人基本上名字前面都会挂上一个“烂”或者“颠”字,在他们的圈子里,这并不是贬义的,而是类似国王加冕般的一种。如果你吸k粉的量比任何人都多,吸嗨了任意骂街,这是“颠”;如果你赌球做庄,别人欠赌资没还,你拿刀将人的小拇指剁下来,这就是“烂”。

  这两件事阿东都做过。

  3

  翻开县城的县志,大量的笔墨都用在了记录农民起义上。即使现在,某些村落还保留着尚武的风气,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穿开裆裤的小孩扎马步,或关起门教给青年棍法。另一个角度来看,此地同样彪悍、产匪。前有王阳明剿匪,后有土客大械斗。

  穷生匪,县城至今未能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有条铁路途径县城,早些年小火车站还有些车会停,近些年小站关闭了,连站旁的酒店都门窗紧闭,大门口落满砂砾,只有一家夜总会经营得红红火火。

  那是县城各种势力聚集狂欢的地方,“火车站”这个词在这里已经没有了运输功能,仅仅指代那间夜总会。

  在躺倒在马路上之前,烂东栽得最惨的一次,就是被人塞进一辆五菱面包车,送到火车站里“受刑”。

  上高中后,烂东每当缺钱花时,都会带上几个同亲到他曾经就读的那家重点初中门口“蹲水”——意为勒索初中生。

  那些来自各地的少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将身上的所有钱给了烂东,而这些钱却仅够烂东带着同亲们上个网,或打打桌球而已。

  烂东的新财路是从学校流行赌NBA开始的,烂东只买过两期,就开始自己做庄。

  因为经营有方,在同龄的学生还在为每月200元伙食费发愁时,他的月收入就已经超过了五位数。有一次,他还曾将赖账者的小拇指砍下来,致使对方退了学。

  烂东的威信与日俱增,他生日时在城里的KTV包场,邀请了所有的兄弟和同亲。被邀请在列的还有一位幼年同村的朋友,朋友感到很突兀,因为在老家,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会在生日时摆寿宴,而烂东一个高中生也竟然也学着摆生日宴。

  KTV里,来祝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几个胸口戴着巨大的玉观音的壮汉来了,烂东起身热情地跟大汉拥抱敬酒,向众人介绍,“这是曾哥。”

  烂东的小女友也在一旁作陪,在曾哥的提议下,烂东与女友深情对唱,唱着唱着,烂东就伸出左手,将女友白皙的脖子紧紧箍到身前,上演一个双目紧闭的长长拥吻,顿时引得欢声雷动,口哨声连成一片。

  烂东知道什么人喜欢听什么话,他与同亲的合影下配的文字是“好兄弟一辈子”。与女友的合影下配的是“怡,爱你,一辈子”。父亲节,空间动态是“老爸,最亲最爱,感恩,您辛苦了!”尽管他的父母从来不用QQ。

  谁都不知道烂东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少诚意,但也没有人当面质疑,即便他发完一条信息后,马上换一个QQ将同样的文字发上去,只是前缀的名字改了。微信流行之后,他学会了分组,才丢掉了养小号的习惯。

  4

  然而没过多久,烂东便狠狠地栽了一次。

  那天,他带了包K粉回宿舍,“来来来,给点好东西给大家尝下。”几乎所有室友都接受了,只有一个好学生躺在床上装睡,烂东踹了踹床,好学生才装作睡眼朦胧说道:“谢谢了,我不玩。”

  “那么听话?”烂东的声音甚至带着点鄙夷。

  吸得多了,烂东有点像醉酒,踉跄着拍开门,走出宿舍。宿舍楼有两栋,相向而立,走廊回环,呈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烂东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逛。

  一个斯斯文文的学生盯着他看,对方比他矮一个头。烂东说,“你看屌?”那个学生不说话。烂东喘着粗气站到对方面前,暴怒地吼了几句话,那学生还是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扬起手狠狠甩了烂东一巴掌。

  烂东的眼镜被打到地上,他近视的度数很深,没了眼镜根本看不见,他只能蹲在地上边摸眼镜边骂,“你等着”。

  烂东打过许多架,但极少有过势均力敌的情况,因为他清楚哪些人需要用讲数解决,哪些人可以直接动手打。但这一次,他惹错了人。城里和乡里一般也不会特别乱,最乱的往往是城乡结合部。那人所在的镇子紧靠着县城的乡镇,那人的父亲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

  第二天夜里,烂东在篮球场上打球的时候,被几个社会青年直接拖走,塞进五菱面包车,送到了“火车站”。

  如果说校园内的小烂仔是小蝌蚪,那么“火车站”里的就都是老蛤蟆。

  烂东出事了,他的小兄弟们根本帮不上忙。最后是烂东的大哥亲自出面,带上烂东的父母一起前往火车站才将人带了回来。烂东的母亲一进门看到被吊起来的烂东就哭了,烂东也哭了,母子两人哭得稀里哗啦,被在场的所有人传为笑柄。

  事后,烂东离开了县城,转到了市区的一个学校。没多久,他的QQ空间里又出现了新的照片。一桌人围成圈,烂东高举着酒杯回过头,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的配字是“感恩,我的好兄弟!”

  5

  这几年,烂东混得并不好。

  随着年龄日增,他发现那些曾经牛逼闪闪的人物也要为柴米油盐奔波。而这个县城除了一家老药厂和几家外迁进来的小厂,并没有太多就业机会。满街开的都是ktv、酒店,一入夜,各大酒店的亮化工程就显出功力来,满地霓虹闪闪,但是钱从哪来?

  烂东很多曾经的兄弟已经成了外出务工的普通工人。不过,那些大哥依然能靠放贷在赌场混得风生水起,但烂东清楚自己成不了大哥,他酒喝得更多了。

  时节已入秋,县城还残留着夏日的温度,人们依旧穿着短裤和T恤。三天前,烂东接到一个电话,曾经的兄弟回了县城,约他回去喝酒。三天后,烂东欣然前往,大巴沿着一路上坡的国道行驶。

  在霓光闪闪的熟悉场合,烂东很快就喝得头重脚轻。他红着眼睛拎出手机,习惯性地发条朋友圈,手机叮咚一声,显示电量不足。

  他跟同亲一起到酒吧前台借个充电器,酒吧前台服务员是个小伙子,瘫在办公椅上瞥了烂东一眼,“没有”。烂东对服务员的态度非常不满,烂东一把揪起了对方的衣领,两人很快推搡起来。

  烂东轻车熟路地拨了一串号码,边喘气边说,“你叫人!我等你,你叫人!”对方也拿出手机喊人。

  没想到,对方的人先到了,一群跃跃欲试的青少年将烂东二人围在了酒吧门口。双方在酒吧门口的呛声很快升级为拳脚相向。

  “你过威!”烂东高高仰起脖子叫嚣,这激怒了对方,他们抽出了几把西瓜刀。“丢惹妈!”烂东的叫骂声跟自己挥舞的拳脚形成一种潜在的节奏。

  刀砍进肉是凉的,漫出来的血是热的,烂东的肾上腺激素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越来越多而升腾殆尽。

  6

  几天后,镇上的大人物召回了大量在外务工的青年。

  烂东的死已经升级为镇与镇之间的角力。三辆大巴加无数的小轿车载着这些青年,他们要到行凶方的镇上去讨说法。

  行凶者和酒吧老板早已畏罪潜逃,众人只能在一群重装戒备的警察的围观下,砸了凶手家的房子。

  事发现场被醉客的呕吐物覆盖了一遍又一遍,烂东的血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一晃两年过去,村里的人越来越少,神婆们也都怠慢了,省道上撞死了路人,再没有人去立“阿弥陀佛”的石碑了。

  前不久,我问好友,凶手捉到了没有?

  “不知道。”

  (文中均为化名)

  编辑:董俊俊

  题图:VCG (成都商报/张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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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阿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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