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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 自考成功向父亲报喜,他却说我是骗子

subtitle 人间08-09 17:34 跟贴 4271 条
我自考进入大学,打电话向父亲报喜,他似乎很开心,笑着祝福我。晚上给爷爷报喜,还没开口,爷爷就开始教育我,“你爸爸说你撒谎,找我们骗钱,叫我们不要给你,说你是骗子……”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出品。

  1

  我从3岁记事起,就从没和父母一起生活过。12岁那年的国庆节,他们回来办离婚手续,我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离婚手续第二天就办好了,那天晚上,父亲掏出钱包给了我10块钱,我心里盘算着可以买多少包辣条,看着父亲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母亲倚在栏杆上轻声哭泣,我想不到离婚对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离婚会对我今后的人生有什么样的影响。我没有劝她,装作没看见走开了。之后,母亲独自打了几年工,又有了新的家庭,而我之后人生,她都没再参与。

  父母离婚之后,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之前的日子。父母过年没回家,周围的人笑着问我“你想你爸妈吗”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感觉。

  直到小学毕业的第三天,父亲给我打电话,“法院把你判给了我,你妈不想要你,你现在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向爷爷问起了父母离婚的问题,爷爷用非常严厉的口气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都有问题!”

  我若有所思地往嘴里扒饭,没再说话。一个星期后,父亲回来,他要把我接到重庆上初中。

  2

  父亲在重庆做生意。对于他,我一直有些惧怕。

  3岁以前,我住在外婆家,回到自己家的第一天,因为对父亲感到陌生,我态度扭捏,磨蹭了半天也不愿意上桌吃饭。父亲怒了,走过来一把把我提起,重重按在板凳上。这个动作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去重庆的火车上,父亲对我说:“我给你找了一个新妈妈。”我有些恍惚,反问道:“她多少岁,干什么的?”父亲脸色一下就变了,转过头看向窗外。我意识到父亲不高兴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她22岁。”

  那年我14岁。

  下火车后,父亲一路嘱咐了我四五次,要我到家了叫她“妈妈”。终于到家了,门开了,她笑着说:“回来了?”我抬起头,愣愣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接过我的东西走入房间,父亲当时就怒了,“你是哑巴吗?”

  这是一个不好的开头。来重庆之前,“父亲”于我仅仅是一个名词,而这个事情成为我对父亲的第一印象。

  我想和父亲好好交流,就把在学校听到的一些好玩儿的事情告诉给他。

  我对父亲说:“政治老师说,烟盒上本来是没有‘吸烟有害健康’字样的,是因为国外有个人吸烟得了肺癌,状告烟草公司,官司最后打赢了……”我还没有说完,父亲就开始骂我,“你们老师会说这个?我才不信!你这次考试得了多少分?”

  端午节一起吃咸鸭蛋,父亲说了一个好玩儿的事情,笑得很开心,我也开心,就说:“这个鸭蛋这么好吃,应该是高邮鸭蛋吧?”父亲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他皱着眉头,“高游鸭蛋?还低游鸭蛋哦。你脑子里一天都装些什么东西?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为了不被父亲骂,我只好沉默。放学主动买菜做饭,饭后主动洗碗收拾厨房,我以为我做到了所有家长都喜欢的那种乖孩子了。

  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指着埋头吃饭的我,一脸嫌弃地说:“你都十几岁了,哪么不晓得打扮呢?天天剪寸头,你看看其他同学,谁的头发都比你好看!”

  过了一段时间,同样在饭桌上,父亲又指着我,“都这么大了,头发都不知道去剪,留那么长,跟人熊一样!”

  我觉得,父亲根本不喜欢我。

  3

  初一下学期的某天晚上,我正趴在客厅里写作业,继母不知怎的,拿起我的一个笔记本,翻了翻,朝房间里走去。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父亲大声叫我的名字。

  房间里关着灯,电视灰暗的灯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父亲把笔记本砸在我脸上,“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是头猪吗?”

  我拿起本子,借着电视的灯光,我看到了每篇笔记后面都有一句用红笔写的话:“笔记记得不错,不过字迹有些潦草哦,下次注意。”那是组长写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大声骂我,“滚出去!”

  半个多小时后,父亲走出来,“明天去买本子,每篇笔记抄写一个本子,跪在楼下抄。这样或许你的字就会好些了。”

  我跪在楼下抄写的时候,路过的人都问我怎么了,我闭口不言。有个中年大叔过来摸我的头,问我是不是被体罚了,我不说话,他表示要报警,说这样剥夺孩子尊严的父母根本就不配当家长。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我依旧跪在那里,握着笔,眼泪打湿了本子。周围全是劝慰声。

  后来父亲出现了,他阴着脸对我说:“起来,回家!”我起身,拿起凳子和作业本跟在他后面。我以为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父亲说:“明天你就别去楼下抄了,就在家门口抄吧,免得丢人。”

  我第一次萌生了离开这个家的想法。

  4

  初一的时候,父亲给我买了双鞋,我一直穿到初三,直到最后变得轻飘飘的才被丢弃;一件黑白相间的外套,穿了整个冬天,同学问我,怎么一直穿一件衣服,我只好过几天只穿毛衣去学校。

  我是高度近视,需要换眼镜。有一次向父亲提出这个要求,他皱着眉头,“你要多少钱?”“七八十块吧。”我尽量少说,父亲顿了顿,“七八十块都能买好几顿菜了,你先将就用吧。”

  父亲并不是没有钱,他经常炫耀说,他花了几千块换了个手机,一件T恤比我一年穿的衣服还贵。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啊。

  我的彻底爆发是在初三开学不久。

  那天晚上,我炒回锅肉忘记放老抽,他特别生气地骂我。我想到今天还有很多作业没写,却要先给他们做饭,就第一次丢了碗筷,“爱吃不吃,我要去写作业,快中考了!”

  父亲有些错愕,或许他没想到我居然会反抗,对我大声咆哮起来,“你写个锤子!初中读完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我完成了义务教育,接下来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父亲说的不是气话。中考完的第二天,父亲叫我出去找工作,一个星期之内搬出家。

  我去拿了毕业证,但没有打开。递给组长,让她帮我看看分数,她看了一眼,告诉我考得不错,可以上哪所学校。我接过毕业证,和她告别。在一个转角,我把毕业证撕得粉碎。

  我已经没有学可上了。

  5

  我在幺姨家的工厂找了份学徒的工作,早上8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回到宿舍后累得澡都不想洗。其他同事有的躺着玩游戏,有的和女朋友聊QQ,有的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我趴在床上,借着小台灯看书。触碰到纸张和铅字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开心。

  宿舍环境很糟糕,没有桌子,当我打算写点什么的时候,就以床为桌,买个小板凳趴着写。同事们特别吵,我叫他们小声一点,他们哈哈大笑,“去外面吧,大作家,这里不欢迎你。”

  对于家,我从未获得过一丁点温暖,但在外漂泊得久了,还是会想念。

  18岁那年夏天,我抽空回了一趟家,父亲接过我手里的礼物,笑脸相迎唤我坐下。饭桌上,我们边吃边聊,父亲问了我许多问题,我都诚实回答了。

  看我穿着泛黄发旧的衣服,父亲打量了我的全身,突然叹了口气,“根本不想管你,但看你穿着破破烂烂的,又觉得可怜。”

  我问:“那我给你造成麻烦了吗?”

  父亲看着我反问:“你觉得呢?”

  第二年,我去了四川南充,在表哥手下打工,从制作工人变成了质检工人,轻松了不少,表哥给的工资也不错,生活质量也提升了。

  但我并不想一直干下去,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其实也并不清楚,只是十分迫切地想换一个环境。

  我向表哥提出辞职的时候,他问我:“你辞职后干嘛?”

  我想了想,“我打算写一段时间的小说。”

  我以为表哥会笑,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6

  我辞职后,租了一个500块一个月的房子,每天窝在屋里看书写小说。买不起电脑,只好写在本子上,下午5点多开始睡觉,12点起来,去网吧通宵,把白天写的打到电脑上。

  我的写作并不顺利,所有投稿的杂志,没有一家愿意刊发,我先后被拒绝过70多次,这让我备受打击。我意识到,自己创作的东西毫无价值

  我不再看书和写作,白天睡一天,晚上12点直扑网吧。玩游戏、看电影、和网友瞎聊,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就是走不出来。

  20岁,我彻底变成了一个穷鬼。当最后100块钱花完的时候,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了很久。我甚至想到了死,但只是一瞬间,我变得无比清醒,“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我开始打起精神,退了房子,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饭店下班比较晚,但早上10点才上班,下午还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有足够的时间看书和写字。

  我不再吊儿郎当,努力工作,认真和同事们相处。20岁那年,我得到了一个来北京工作的机会。对方是一位年轻的出版人,他刚注册了一家出版公司。我们长聊后他问我:“你愿意来吗?”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很庆幸能认识到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人。这一去不知道何时会回来,想临走之前再回家看看。父亲开门迎接了我,只是没有笑脸也没有问候。

  饭桌上,我踌躇了很久,正欲开口告诉他我要去北京的事儿,父亲说话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在外面打工的人,经常跑回来蹭饭吃。”

  我心如死灰,对这个家再无半点念想。

  在北京,我从一个普通的实习生做起。Word、Excel这些办公软件,图书出版的各项专业知识,我一窍不通,我需要学,要付出比科班出身的人多一倍甚至数倍的努力。

  除了工作,我也在努力学习,希望能通过自考,进入大学。

  当这一刻真的达成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我打电话给他报喜,他似乎很开心,笑着祝福我。然后我又给爷爷打电话,爷爷电话占线,等到晚上再打的时候,我还没开口,爷爷就在那边忧心忡忡地教育我:“你在外面遇到啥困难了就和家里说,不要走歪门邪道。你爸爸说你撒谎,自己考上大学了,找我们骗钱,叫我们不要给你,说你是骗子……”

  7

  这些年,我成长了很多。父亲的生活也提升了很多,他生意做得很好,和继母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我们就像两辆平行的列车,明明源头在一起,却怎么也无法相交,如果非要相交,那必定是一场灾难。

  春节的时候,我带女朋友回老家。父亲笑着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吃饭的时候还问起了我在北京的生活,住的房子多大,月薪多少之类的。突然对于过去,我一下子释然了,心想,就这样下去也蛮好的。

  但这种状态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发小来找我,我陪他们聊天。父亲突然叫我把桌子搬出来,我问他做什么用,他不说话,我看桌子上有些脏,就去找了块布来擦。刚擦到一半,父亲又突然皱起眉头,“你朋友们来了,去陪他们说话啊?在那里擦什么桌子?”我一下子尴尬得不得了,发小看出了什么,说了句回见就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因为父亲的这些不足挂齿的行为而生气。他说话的样子就和我刚到重庆时一样,在他眼中,我依旧是那个让他觉得累赘的小孩,而他给我造成的阴影,直到25岁,我还是没有完全走出来。

  余下的几天,我和父亲基本不说话,各干各的。一如多少年前我认为的那样,“父亲”于我,仅仅只是一个名词,不知道“儿子”于他是不是也一样。

  父亲比我早两天离开老家,走的时候我帮他提行李。他坐上车后,从窗户里伸出手和我告别,我也朝他挥了挥手,但没有说话。

  我发现,父亲于我,已经越来越陌生。

  编辑:任羽欣

  题图:《八月》剧照

  插图:《父子》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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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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