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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首堂人体解剖公开课,洋老师与传统医学的碰撞

华西都市报08-09 10:12 跟贴 109 条

  身穿白大褂,头戴VR设备的学生站在屏幕前,耳边传来老师的讲解声,视线里出现人体透视立体图,各个器官和骨骼,甚至毛细血管全部一目了然,再动一动手,能把人体器官“拿到”面前近距离观察。

  这是四川大学华西基础医学与法医学院的“模拟解剖课”,VR技术全方位立体展示人体结构,哪怕神经系统的内部结构,亦能真实还原。从最初的平面图谱到3D,华西坝的数字解剖学如今进入了VR虚拟场景。翘首企足,VR解剖课期待解决“触觉”的问题,虚拟一把手术刀,进行“亲自”动手解剖等实践操作。

  当科技发展的脚步勇往直前时,人们的目光止不住回望,在时光隧道里,隐约可见百年前,同是在成都华西坝这片土地上,第一堂人体解剖课开课了……

  人物简介

  威廉·雷吉纳德·莫尔思(William Reginald Morse),加拿大人,医生和医疗传教士,1914年初与甘来德、启尔德等人共同创办了华西协和大学医科(现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莫尔思在校期间,开办了成都第一堂人体解剖公开课,深刻地变革了成都人的思想,为学校的医学教学扫清了障碍。同时,莫尔思对四川文化非常感兴趣,撰写了多部人类学著作,描绘了四川和西藏人民的身体和心理行为,为中西方的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

  莫尔思

  突然出现的无主尸体促成了华西坝第一堂解剖课

  1914年秋天的华西坝,300亩土地上到处生长着水稻,路边偶有栽种的柳树与楠木。华西协和大学里,一栋红墙瓦顶的两层西式小楼内外,簇拥的人群窸窸窣窣,好似等待一出大戏。

  终于,主角登场了,身穿白大褂的洋人拿起手术刀,对案台上的一具尸体下刀,全场骤然无声,看到这一幕的人凝息屏气,攥紧双手。他们或是本地官员,或是社会名流,竟也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只因生平第一次看到人体解剖。

  这是震动老成都的一次人体解剖,也是四川历史上可查的第一堂人体解剖学课,来自加拿大的莫尔思在华西坝打开这扇窗。

  时间回到1914年1月,华西协和大学医科在简单的仪式中开学了,医科初创人员之一的莫尔思是教解剖学、外科解剖、外科学、大体病理学的老师。解剖学是现代医学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华西协和大学医科的课程里,和解剖学相关课程一开始便安排了四门,分别由莫尔思和另外一人授课。

  即使在当下,解剖学课程也有些许神秘感笼罩,何况在百年前的成都,信奉死者入土为安的时代,世人会对解剖学课程有怎样的反应?或许莫尔思和同事是最想知道答案的人。

  按解剖学课程安排,人体解剖学应该在基础课程的后段,然而医科开学后,竟然先上了一堂人体解剖学课。有人说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也有人坚持认为是熟人刻意安排。

  第一堂公开课后,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合影。

  那年秋天的某个早晨,居然有一具无主的尸体被摆在医科楼的门口。“那时候学校里有很多坟墓,很多农民不愿意迁坟,医科楼原址就是一个坟场。”华西医科大学研究员金开泰猜测,可能因为这样,有人把尸体搬到医科楼,“也可能是恶意生事。”不知真相的理由,却把一具医科本就十分想获得、又难获得的解剖课教学必需的尸体送上门了。

  对莫尔思来说,一方面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另一方面则是艰难的抉择,因为要考虑被迫调整教学顺序。同时,百思不得其解尸体的由来,让医科的师生感到担忧,甚至整个学校都为此惶恐,害怕惹麻烦、出乱子。

  基于此,医科向学校校务委员会报告,请学校出面向四川省政府有关领导报告,说明尸体确为无主无人认领,不明原因出现,并非医科有意图谋,还一并申请省政府批准将该尸体作为医科解剖课教学用。

  出乎莫尔思意料,四川省政府有关官员竟然同意了申请,莫尔思觉得似乎官员们对人体解剖课也有兴趣。于是莫尔思等人顺水推舟,建议把第一堂解剖课开成面向社会的公开课、科普课,邀请成都的社会名流和政府官员来“上课”。

  事实上,莫尔思对这堂课充满担忧,他无法预知当地人会对人体解剖有怎样的反应,毕竟这是与中国传统医学观念,甚至社会伦理价值观都大相径庭的,他害怕意外发生。其实校务委员会在作出决定的时候,已经看出有些人心口不一,嘴上赞成,心里却不看好。

  第一堂公开课,前来围观的市民。

  第一堂解剖学课如期开课,社会名流和官员都来了,他们进入教室近距离看莫尔思等人进行解剖操作和现场教学,除此之外,老百姓也蜂拥而至,他们挤在教室外想看稀奇,也想看热闹,甚至有人想看笑话。

  然而,想看笑话的人失望了,上完人体解剖学课,多数来宾拍手叫好,认为这堂课是难能可贵的学习机会。从社会名流和官员嘴里传出的话,在华西坝散开,在老成都蔓延,医科的第一堂人体解剖学公开课革新了成都人的思想,一举为华西医科的解剖教学扫清了思想障碍。

  第二具供人体解剖学教学使用的尸体是经过政府官员同意的被斩首土匪头子的尸体。收尸的搬运工其实并不愿意把这具尸体运到医科做教学解剖,他最开始自作主张把尸体从城里运到坟地埋葬了。莫尔思找到这个搬运工,他只得当晚又把已经埋葬了的尸体从坟地起出来,并运到医科的解剖室。翌日清晨,这名搬运工便以“我母亲死了,我必须回家去”的理由辞工,据说此后的十多年里,这人再也没有来过华西坝。

  1914年,第一座用作医学院的建筑。

  外国老师用中文上课,教学生把解剖的尸体当“父母”

  在莫尔思的回忆里,华西坝上医科的建立经历过诸多磨难,好在这个乐观坚韧的洋医生、洋老师,总有他的应对之道。

  莫尔思1874年出生在加拿大的一个小村庄,在麦吉尔大学获得医学学士学位,并在哈佛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攻读硕士。1901年他加入了医疗传教士的行业,其后来到中国宜宾行医7年,因而他非常了解中国西部的状况,“医疗和经济状况非常的糟糕,医疗程序十分的杂乱和低效,当地的从业人员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对医学进行客观的表达和记录。”在回忆录《紫色薄雾中的三个十字架》中,莫尔思写道,“我没有任何愚弄或者是嘲笑的意思,我只是充满了怜悯并且非常想要提供帮助。”

  或许因为这份坚定,莫尔思最终成功迈过医科初创阶段的艰难。最早的医科楼仅是一间长不过39英尺、宽35英尺的解剖室,1914年建立到1919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缺经费和设备,“在最初的四五年里,医科的预算除每位教师一年200元的工资外,另外就没有钱了。上生理课时所有的条件就是一些试管、烧杯、瓶子、酒精灯和火柴。没有参考书和图书馆,所能买到的一本《格雷解剖学》,就沿用了好几年。”

  1920年,莫尔思给学生上解剖课。

  虽然如此艰难,但莫尔思对教学要求的严格却没有打折扣,对教师和学生的遴选,以及课程的设置都非常谨慎,1915年在华西协和大学医科任教的5位教员,都是医学博士,而且有多年的行医经验,在四川有创办医院的经历。课程设计和安排照搬欧美著名大学医学院模式,开设了解剖学、生理病学、皮肤学等课程。莫尔思还坚持要筛除专业素养差的学生,一等班最后只有两名学生合格毕业。

  莫尔思对学生的教育被世人称道,在教解剖学时,他指着尸体告诫学生“他们是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帮助你们学医学,要爱护他们,按书上要求解剖,不可随意切割。”“在缝合时要避免粗心,给病人造成痛苦。”他坚持要在学生自己的土地上,用学生自己的语音,把其培养成具有现代医学基础、达到国际水平的医生,去为自己的同胞服务。因而莫尔思明确一个原则,医科要全部用中文教学,“教师要会讲中国话,这是必须的,因为要用中文讲课。”

  直到1920年决定把英语纳为必修课,莫尔思意识到,“要求中国人用中文去教新名词,让其撰译新名词,并从而建立一套中文医学词汇,让中国人不需要翻译就能直接用英语教他们的同路人,我们发现这需要培养学生毕业后成为我们的住院医师,所以运用英语是他们今后工作必备的。”

  1930年,莫尔思和学生在华西协和大学生物楼,现用作解剖楼。

  把中国针灸介绍到全世界,完成四川人最早的健康大数据

  在莫尔思身上,观念和思想的更新常有发生。初来中国时,他曾把中医描绘成“与世隔离的、保守的和可怕的”,抱着怀疑和否定的态度;但之后,随着他对中国,以及中医的深入了解,莫尔思的态度发生根本改变,甚至以图文并茂的长篇论文,将中国的针灸介绍到全世界。

  在《中医药》一书中,他记录了有关中国针灸、疾病和诊断近500年的历史。莫尔思认为中医药的故事非常的独一无二、复杂有趣,并且需要被西方人所知晓。在四川打开一扇窗户的同时,莫尔思也把西方人带到了一个全新世界,让他们了解中国传统医疗的信息,他的中医药研究被誉为中医最好的英文记录。

  莫尔思在四川进行了三次体质人类学考察,先后搜集了1000多个成都人以及200多个苗族、100多个藏族和50多个羌族人的血型,写成《四川人的血型研究》论文,算得上是对四川人最早的血型研究大数据信息了。最早的川人健康大数据也由莫尔思完成,他完成的“体质人类学观测一览表”中,有四川10个民族的3051名健康个体的70多项人体项目检测资料。

  除了医疗,莫尔思也热衷于人类学,他于1922年3月带头在华西协和大学内成立了一个以人类学研究为主,兼顾地理学、地质学及生物学等学科在内的国际性的群众学术团体“华西边疆研究会”,开辟了一条到西部民族村寨考察研究的旅行路线,研究西南地区民族的风俗习惯、自然环境等。

  后来《华西边疆研究会杂志》以英文出版,出版24年共刊载300多篇论文等,这些记录成为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见到的珍贵资料,为后来人类学家的研究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作者:李媛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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