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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 就这样的男人,也配得上我姐?

subtitle 人间08-07 20:33 跟贴 4526 条
听到我明确的拒绝后,表姐的脸一下子黑了下去。她把半瓶未喝完的可乐使劲扔进了垃圾桶里,“你发疯啦!”我怒吼她。她冲我冷冷一笑,“你们都他妈一个样。”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出品。

  1

  2007年10月,表姐准备举办婚礼。

  按照地方习俗,婚礼前,男方会将未清的聘金、彩礼送达女家,女家则要设宴招待双方媒人和至亲好友。这个习俗叫做“清担”。

  姑妈请吃饭的时候一并递来喜帖,兴奋地跟我爸妈说道:“玲玲嫁的是城里人,父母都在市政府上班!”

  爸妈高兴地接过喜帖,上面贴着表姐和新郎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梳着一条短马尾,一双明净的眼睛十分透彻,脸庞显得比以往富态了一些。

  “啊呀,这男的长得真端正。”

  “早听说玲玲找的男孩是一米八几的大个,估计要比龙龙高半个头呢……”

  爸妈赞不绝口,我皱着眉头走进卧室。等爸妈送走了姑妈,我才拿起那张请帖。端详了片刻,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脖子长得跟吊死鬼一样,也配我表姐?”我心里气急了。

  表姐85年出生,比我大4岁,亲生母亲因为在石臼湖拉水草淹死了,这才过继给了我现在的姑妈。表姐8周岁才上小学,在学校成绩很差,先后留了两次级,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她才上三年级。

  我和表姐同在古柏小学读书,常常结伴出入镇上的游戏厅。她个头高挑,性格也像男孩一样豪爽。我那时候身体瘦弱,和她一起打街机很有安全感,不会担心被人抢走游戏牌。

  上了初中,我和表姐仍旧读同一个中学。那个时候,她的相貌和身高已和成年人无异,认识了不少校外青年。初二的时候,她偷了家里1000块钱,失踪了3天。

  姑妈接连到学校找了两天,也没见人。第三天,便坐在校门口找班主任撒泼。第四天,表姐自己回来了,姑妈问她去哪了,她死活不说,被我姑父吊在房梁上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

  表姐挨揍的那天晚上11点多,农村的夜晚已伸手不见五指,我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了我床边的玻璃窗,打开台灯一看,表姐正用一把铁皮电筒照着我的眼睛,嬉皮笑脸地喊我出来。

  我披上衣服偷偷出了屋子,表姐把我带到村口的土地庙里。土地庙的案台上有火柴和未烧融的蜡烛,表姐点亮之后,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昏暗的烛光下,我和她增大数倍的影子在草灰墙壁上分分合合。

  我陪她坐在拜菩萨用的黄草蒲团上,庙门口是满天的星星,表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电子手表,递给了我。

  “给你吧。”

  “哪里来的。”

  “有个王八蛋说,给他买双篮球鞋就带我去城里打工,我买了,他又说再买块电子表才带我去,我又买了。最后他说,做完那事之后就带我去,我抽了他一耳光,把手表抢回来了。”

  “你这三天都在那个王八蛋那里?谁呀?”

  “是你们班陈德辉的哥哥,我第三天才找他的,前面两天我在网吧玩传奇。”

  表姐一边说话,一边撩起衣袖给我看她身上的瘀伤,脸上还有一处被皮带头划破的伤痕。

  她仔细揪掉伤口边缘的皱皮,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这两天提醒我不要吃学校食堂的酱油菜,不然要留疤的。”

  我打着哈欠,点头答应。

  不过,其实表姐并不需要我的提醒,那个夜晚之后她再没有去过学校,不久她便如愿去了城里打工。

  2

  在城里打工四年的表姐突然要结婚了,这消息令我很不悦,可婚礼还是得去参加。

  当年她送给我的那块电子表早就不走了,但我还是找出来戴在了手腕上。

  婚礼定在10月3号,听说男方是完全按照姑妈的要求,举办的传统婚礼。前面的提亲和定聘,都完全遵照了姑妈要求的礼数,礼金、衣料、首饰样样都比同村的人周全。

  我们一行娘家人先到了表姐的屋子,表姐穿着婚纱,坐在铺着红双喜被单的床铺上,姑妈正坐在她的面前“哭嫁”。

  四年未见面,我和表姐生疏了很多。看到表姐,我怯生生地喊她,她也同样小声地应我。

  “你咋胖这么多?”我问,表姐却假装没听见。我妈在身后拧了一下我的后背,但我并不觉得这样问是犯了什么忌讳。

  出了新娘的屋子,我妈才告诉我:“你傻啊?没看见你表姐挺个大肚子,六个多月了。”

  男方的迎亲队伍快到门口时,我和屋子里的人赶紧关了大门,向新郎索要开门红包。他从门缝里反复塞红包给我,我仍旧拼死抵住房门,最后是两个伴娘在门里把我拉开的。

  进了屋,新郎跪在床头对表姐宣誓,举着鲜花求嫁。表姐点头答应之后,姑妈请“搀拜妈妈”给她梳头,“搀拜妈妈”需要是家族中公认的年长又福分好的女性充当,离过婚的、掉过胎的、死过丈夫的都不具备资格。

  然后,姑妈继续坐到床上“哭嫁”。姑妈哭、表姐也跟着哭,旁边的人要三次以上催促,她们才肯跟新郎走,这个习俗叫“诈床头”。然后,新郎为了让新娘早点上车,便拿出“起床礼”(塞满9900的红包),请新娘子动身。

  动身之前,姑妈哭着交给表姐嫁箱和首饰盒的钥匙袋,又反复嘱咐着一些和婆家相处的规矩,和丈夫相处的礼数。一切交代完毕,她给表姐摆上酒菜,菜烧得很讲究,需要鸡鸭鱼肉齐全。最后表姐必须吃下一双红蛋,然后才能动身。

  下床之后,表姐的脚不能沾地,作为她的弟弟,我本来要背她上汽车的。但是,我被姑妈安排挑表姐的嫁奁,展示给那些看热闹的乡民和男方亲属。所以姑妈准备了一双新郎以前穿过的鞋子,叫表姐穿上后自己走上汽车。这种替代自然也是符合婚庆礼仪的。

  表姐垫着脚走出了屋子,男方一群人跑到路边燃放喜炮。我挑着两个箩筐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头,箩筐里面铺满了成沓的百元现钞,都是姑妈要求男方垫付的,为的是给女方家属长面子。除了现钞,里面还放了椅子、簸箕、小脚盆、捶衣棒、苗帚、鞋匾……我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等表姐上车后,要把东西交给男方的舅舅,并且大声喊:“‘三朝担’交给你了。”

  我有些后悔来参加表姐的婚礼,不仅是因为整个过程令我疲惫,更是因为表姐似乎已经和我生疏了。

  当然,这些幼稚的醋意持续了不足一天,回到家中熟睡一夜之后,我便不再记恨表姐。但婚礼之后,我的心中还是留下了一种无法抚平的缺惜之感。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单纯美好的关系,总要伴随着成长而被迫中断。

  我不知道表姐的婚后生活如何,但是我却在一年之后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直到入狱五年后,2013年的五月,南方春夏混淆的天气,母亲入监探望我。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墙,她告诉我:你表姐离婚了。

  对于表姐离婚的消息,我表现得极为平静。当时我只觉得,外面人所经历的一切,都比我目前要幸运的多。关于表姐离婚的事情我就这样一听而过。

  3

  表姐离婚两年之后,我刑满出狱。

  那天,许多亲属聚集到家里,在门前燃放炮竹,目的是驱除家族的霉晦。正午的酒席,姑妈告诉我,你表姐在商贸城卖衣服,你去她那挑几身新衣服去。

  当天下午我去了商场,在商场三楼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店铺里,墙上贴着仿瓷砖的墙纸,四处挂着时髦又廉价的衣物。我看见理着短发的表姐站在收银台边上,化着很浓的妆,体态比从前消瘦了很多,眉心有一条深刻的竖纹,一股阴郁的气质令她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姐。”

  “你回家啦。”

  七年未见,她给我的回应就像是对待一个平常的路人般冷淡。

  “我来买身衣服。”

  “你自己选吧。”

  我仓促地选了一套夏装,表姐不愿收钱,一番客套地争执之后,她按照进价叫我付了款。从商贸城回家之后,我便和表姐再也没了联系。

  2016年春天,我在商贸城盘了一个小店面,准备用来经营手绘T恤。店面的位置在商城的四楼,虽然离得很近,但也并没有过任何接触。

  小店开张了两三天之后,我正在店里画客人定制的T恤,看到邻近几个店铺的女老板仓促地跑过去,商场的保安也尾随其后。人声嘈杂,几个购物的中年妇女喊,三楼有人打架了。我也跟着下了电梯。

  三楼的电梯口围了一大群人,我垫着脚看见一个男人正把表姐的头摁在墙壁上,两个肥胖而暴躁的女人正在撕扯表姐身上的衣物,嘴里骂着极其污秽的本地方言。

  我拨开人群,径直走向摁住表姐的男人,手心拧成了一对紧密的拳头,打向男人的脸侧,男人的身体倒向了走廊。我知道自己下手很重,只是因为看到记忆里一贯强势的表姐如此狼狈又无助,我本能地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她。

  表姐从男人的手掌之下挣脱了出来,转头扑向两个撕扯她衣服的女人,她们互相撕挠和捶打,头发凌乱不堪,不断地哭喊。

  我怔愣着站在那里。

  商场的殴斗事件很快被保安平息,警察随即也赶了过来。我不想被带去派出所,趁着拥挤的人群逃走了。

  4

  下午五点,商贸城里很冷清,商户们纷纷打烊,我在店铺里准备画完最后一件,抬头看到推拉式玻璃店门的边上倚着一个抽烟的女人,是表姐。

  她的头发蓬乱,衣服被揪扯掉了几颗纽扣,看上去狼狈不堪。但看起来,她的神情并不失落,似乎刻意按捺着一股欲图复仇般的亢奋。

  我招呼她进店,给她递了一罐可乐。她倒出一些淋灭了手上的香烟,然后试探性的问我:“你能帮我做件事吗?做成了,我给你两万块钱。”

  “什么事?”

  “帮我教训一个人,给他留点伤。”

  表姐要教训的人是她的男朋友黄明。她在离婚半年后认识了这个男人,一个自称离异不久的水产批发个体户。两个人恋爱不久,表姐提出要和黄明结婚,但黄明要求暂缓婚事,理由是自己还有几笔外债未及时讨回,一时无钱办体面的婚礼。

  表姐后来才发现这是黄明的谎言,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离婚。发现上当之后,表姐并没有当面拆穿黄明,她以缺钱做生意为由从黄明那拿了2万块钱,然后和黄明断了所有联系。

  黄明是个妻管严,两万块钱的事很快被他妻子得知。妻子带着黄明的妹妹和妹夫到表姐的店铺来“向小三讨债”,这才引发了之前的那一幕。

  可表姐压根不愿意把两万块钱还给黄明,她宁愿把这钱用来“送黄明一个教训,给自己撒一口气”。

  我没有答应表姐的请求,“现在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打伤了他,你要进去,我也要进去。那就不是两万块钱的事了。”我解释。

  听到我明确的拒绝后,表姐的脸一下子黑了下去。她把半瓶未喝完的可乐使劲扔进了垃圾桶里,碳酸液体飞溅到我的T恤上,我怒吼,“你发疯啦!”

  她冲我冷冷一笑,说道:“你们都他妈一个样。”然后悻悻地走出了店门。

  5

  2017年5月份,姑妈到家里来下喜帖,她贴着母亲的耳根子说话,我一句也没听见。我翻开放在桌面上喜帖,看了看新郎的名字。

  母亲送走姑妈之后,她对我说道:“你表姐找的这个男的不知道她离过婚,你姑妈让我们别在婚礼现场说漏了。男方特别喜欢你表姐,给了18万块的聘礼……”

  母亲没说完,我突然插话:“表姐为什么离婚?”

  母亲长叹一口气,回我:“这事说起来,一大半要怪你姑妈……”

  2007年22岁的表姐在城里的餐馆做领班,她和餐饮部的前厅经理恋爱了。经理是贵州人,家中条件很差。虽然他当上了餐厅经理,但毕竟也是给老板打工,姑妈很嫌弃他。

  姑妈本就喜欢唠家常,她对表姐交友不满的情绪很快传到了村子媒人那里。媒人上门告诉她,有一户祖籍在本地的城里人急着娶媳妇。因为这户人家在城区有栋民宅被规划进了拆迁范围,如果及时结婚,就可以多迁进一个户口,多一个户口就可以多享受到一笔不菲的动迁安置费。“如果这个时候把表姐嫁过去,礼金方面男方肯定是尽力满足。”

  听到这个消息,姑妈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她先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叫表姐回家照顾她,然后又叫姑父去劝说餐厅经理和表姐分了手。

  为了和城里人迅速确立关系,姑妈在领到男方的礼金之后,便叫表姐和男方迅速领了结婚证,把户口迁入了男方家中,婚礼则在表姐怀孕六个月后才被迫举办。

  看着喜帖上表姐的婚期,我决定不去参加了。

  我实在不相信,在这片被物欲吞没的乡村土壤里,表姐可以找回失落的爱情。那些繁缛的传统婚庆仪式,除了用来满足双方家庭的虚荣,并不足够带来任何婚恋的祝福和庇佑。

  母亲代表全家去参加了表姐的第二次婚礼,回来之后她告诉我:“这次,你姑妈让男方先办婚礼后领结婚证。万一男方发现你姐是二婚,彩礼的钱你姑妈已经帮你姐拽住了……两个人能过就好好过,男方要是计较起来,你表姐也不亏。”

  和上一次一样,我又转身回了卧室。在房间的床头柜里,我翻出表姐送我的那块电子表,这么多年,它就一直躺在那里。表盘的时间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年停住的。

  我想起表姐送手表给我的那个夜晚,如果有可能,时间在那一刻停住该是多好。

  后记

  表姐的第二次婚礼据说很隆重,男方是个本地经营水产的大户。母亲却常常为表姐担心。

  她总叮嘱我:你表姐二婚的事要是瞒不住,你要帮她。她那个婆家以前在水产市场也是厉害的人,到时候少不了要吵要打。

  我无话可说。

  编辑:沈燕妮

  题图:《左耳》剧照

  插图:《喜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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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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