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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小民丨追梦20年,只想当个有用的人

subtitle 大国小民08-01 16:50 跟贴 2411 条
每次我先找准穴道,用笔画好,再用灸针扎我的腿。父母很是反对,他们怕我扎错了穴道,再把那条好一点的腿搞严重了。

  《大国小民》第665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大国小民”栏目出品。

  1

  打从记事起,我就是扶着小板凳走路的。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忧愁,照常和小伙伴一起玩。嬉戏打闹中,难免摔跟头,往往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可天性好动的我,每天都要玩到很晚才回家。

  村子里放电影,我早早就去抢占位置。电影散场后,站在人群后面的父亲,总是会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让我趴在他身上驼我回家。

  下雨天,父亲还要背我去学校。他的肩膀是那么宽阔温暖。寒冷的夜里,父亲常把我冰凉的双腿放在他身上捂,直到父亲的肚子都被冰疼了。

  我是父母第一个孩子,虽然是个女娃,可生下来白白胖胖的,很受父母喜欢。母亲说,在我一岁多时,已经会蹒跚走路了。可是在一个深冬的夜里,我突然发高烧,烧了一整夜。

  当时农村生活条件差,没有交通工具,父母步行10多公里,等天亮了才送我到镇上的医院。烧退了,我的两条腿却已像面条一样软,丧失了走路的能力。

  最后,我被确诊为小儿麻痹症。

  2

  有人说中医有效,父母就带我去扎针,每天我的两条腿上都会扎几十根银针。为了刺激我的神经,医生扎针时还要时不时地把针转几圈。我疼得哇哇大哭,父母看到也跟着一起哭。针灸治疗了一段时间,父母又用艾叶烧水给我熏,结果我的屁股不慎烫伤。

  为了我的病,父母四处求医问药,哪怕是道听途说的谣传,也要去试一试。

  一次,父亲听说一个地方有神明显现,治好了不少人的病。父亲背着我去了,天未亮就出发,下午才到。

  求药是在一片黄麻地里。只见乌泱泱的人,瞎眼瘸腿的、患麻风病的、还有被抬着去的,场面触目惊心。一大片黄麻被踩得横七竖八,人们烧着黄纸,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父亲学着别人,把上供用的馒头摆好,再铺两张包药用的白纸,虔诚地跪下,我也跪在他旁边。那天是阴天,四周灰朦朦的,烟雾缭绕。我们却跪了好几个小时。

  顶着满天的星光,父亲又一路背着我走回来。到了家,父亲来不及休息,赶紧把求来的两个纸包里的药倒在开水里,让我喝下去。

  其实里面空空的,哪有什么药。可听别人说,那是神赐的药,肉眼看不到的。我知道,父亲太想看好我的病了。

  后来陆续有了妹妹们,父母的生活更加忙碌艰辛。但他们却从没放弃过我。

  1982年,我11岁。父母又打听到省城的大医院可以治这种病,就筹钱打算带我去合肥省立医院看病。

  白天,父亲忙完了地里的活,就走村串户给人理发,晚上还要编篮子。这样攒了大半年的钱,再加上向亲戚借的,总算凑够了一千多块钱,带我去做了一次“大手术”。矫治手术是分两次做的,共七处刀口,那种痛我至今难忘,伤筋动骨。

  我几次从麻药中疼醒过来,父亲听到我的大哭,也在手术室门外哭。我遭罪,父亲也遭罪,他把米饭熟菜买给我吃,自己只吃馒头和家里带来的咸菜,日夜照顾我,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住院时,父亲给我买了台收音机。我很好奇,这小匣子里怎么会传出声音。我最喜欢听中央台的“小喇叭”节目,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我经常蒙在被子里听,这样,身上的疼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后来,带的钱也用光了,父亲不得不提前给我办了出院手续。我的腰部以下全打了石膏,不能坐立,直挺挺的像个木乃伊。回家时,父亲双手抱着我,坐火车、转汽车,一路顺利到了家。我不知道父亲的手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路抱着那样重的我。

  回家后,天越来越热,我双腿还绷着石膏,里面又热又痒,难受极了,我常拿着木棍敲打。总算熬到拆线,结果我还是不能走路,只能架着双拐慢慢地走。

  至此,父母与我只好认命,我将终生与别人不同。而那一次住院后,我也就早早辍了学,那时候我刚读小学四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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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赋闲在家的我,幸好有收音机为伴。安徽台有个《文学剪影》的栏目,我从此便不能自拔地迷上了文学。我会写一些文字,如果没有本子,我就把父亲的烟盒纸拿过来写。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构思了一部长篇小说。

  父母想让我有个一技之长,后来送我到县城学习裁剪,可我的腿没有力气,踩不动缝纫机,不得不放弃。

  村里有位老中医,家里让我跟他学医。我向他借了一些银针,想着回来给自己治腿。每次我先找准穴道,用笔画好,再用灸针扎我的腿。父母很是反对,他们怕我扎错了穴道,再把那条好一点的腿搞严重了。我只能背着父母,偷偷地给自己扎。

  不久,那位老先生去世了,学医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锻炼用单拐行走,已经能走十几米远了,可是母亲非把我藏在床底下的另一个拐,拿出来硬塞给我,说我走得不稳要摔跤。

  我姐妹四个,没有兄弟。按照农村的风俗习惯,要留一个女儿在家招女婿,考虑我不能劳动,嫁出去会受气,父母就决定把我留在身边。

  十九岁时,我就结婚了。他很好,大我六岁。我们先有了女儿,七年以后又有了儿子,婚姻还算美满。刚结婚那几年,因为生活中一些琐事,他会和父亲顶嘴吵架。我冲动之下,曾丢下几岁的孩子离家出走,后被家里人找了回来。庸庸碌碌的生活,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孩子们渐渐长大,父母也能帮忙带着,这让我轻松了不少。倔强的我要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不想成为家人的包袱。于是,我跟着丈夫去了浙江打工,可没有人肯要我。我不甘心,一次次跑出去找工作,又一次次被拒绝。

  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在厂里都做了十几天,结果还是被辞退了。我捂在被子里哭,丈夫说,“别逞能了,你就老实在家待着,我能养活你。”

  可我根本不想被人养活,还想为家里分担一点。经过我的一再努力,终于有一家电子厂肯要我,让我做装配工。每天上班、下班,和大家一起走进走出,我的心别提多高兴了。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三八妇女节,厂里发了蛋糕和饮料,我叫来老乡一起分享。中秋节,又发了一箱苹果和一包月饼。我喊丈夫去拿,我就走在他后面想,这也许在别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让我感觉到真切的幸福。

  那里的老板和工友对我实在好。工作时,有人替我搬产品,摆货架,值日表上也不写我的名字。

  我工作了8个月,因为南方阴雨天比较多,我走路困难,也不想再麻烦大家,就辞职了。和工友朝夕相处,留下了很多回忆,我不舍得离开。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平生第一次的打工生活,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回到出租屋,我一遍遍地数着手里的工资,自言自语:“这是我挣的钱吗?真是我挣的钱?”丈夫说我像个神经病,可他哪里能体会我的感受。

  4

  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后来听人说,国画可以卖钱。于是就跟家里人说,我要去学国画,那年我35岁,大女儿15岁,儿子8岁。

  虽然担心我独自出远门会不会有事,但家人没有阻止。于是,我一个人去了河南商丘,在当地小有名气的美术培训班学国画。在那里,我认识了很多热爱美术的人,他们年纪不等,来自全国各地。画室墙上有几幅赝品,是我们老师临摹的,以假乱真,听说也很卖钱。

  其它女学生都选画花鸟或者仕女图,我则选了画虎。虎威猛大气,有力量,我太喜欢了。

  我从来没有拿过毛笔,手一直发抖,练了一个月的勾线也不过关。画老虎的时候,刚好有电视台来录制节目,看到我的画就问我,“这是老虎吗,怎么缩头缩脑的?”老虎的毛和骨感太难表现了,我怎么画也画不好,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一个学友说,她是养獭兔的,学不成没关系,回去还有事情做。可是我的腿不好,不学画了,能做什么?

  我还是留了下来,画技也很快有了提高。画的老虎逐渐有了威武的气势,再配以山石苍松,这么大一幅画,几天我就完成了,我很兴奋。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整个过程都是一种享受。

  每天晚上,我们寝室里的几个人会一起聊天,尽情地畅想着未来。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我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目的:早一点学成了,可以卖画赚钱。李灵说,等我将来卖画有钱了,我就去黄山。还有人说,杭州好玩,有西湖。我希望五年后自己能开一个画店。

  我在那里学了一个多月,花了1000多。为了省钱,我天天啃烧饼,可是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感受到被他们尊重,我们的身份是平等的。

  学习结束以后,我回家继续练习绘画,没有间断。但画出的画不知到哪里去卖,怎么卖?

  那时候,两个妹妹还在读大学,经济上不宽裕。我不忍心再用血汗钱去买宣纸笔墨,那么贵的东西都浪费了。我停笔不画了。

  残联宣教科的王主任把我的两幅画送给了当地聋哑学校的孩子,供临摹用。二妹还在淘宝网上给我开了一个叫“墨香阁”的淘宝店,但没有起色,很快关了。

  五六年过去了,我还没有做成一件事。

  5

  这些年,我的丈夫在福建收购废品,慢慢站稳了脚跟。他常常要买钢铁拉回来,活很重,可我却帮不了他。有时他也会埋怨,“哪怕你脸长的再丑点,也比腿不好强。”我只能嘴上强硬,“是你上辈子欠我的,要这辈子来还。”

  但其实我心里是真急呀,一起收废品的老乡都有老婆跟着,需要时还搭把手,他只能自己辛苦着。由于长期干繁重的体力活,他得了腰间盘突出,经常腰痛。

  早些年,丈夫还要外出打工挣钱,供我的三个妹妹上学。好在妹妹们都很争气,都读了大学,到城里去工作了,并各自有了家庭。妹妹们对我和我的孩子们都很好,时常想着给我一些帮助。可有时她们给我帮助越多,我越觉得自己很无用。

  平时,我除了帮丈夫洗衣服烧饭这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什么忙也帮不上。

  现在国家政策好,对我这样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有些福利。可是我申请到的低保金却被人冒领了。那时候,我的儿女都在上学。我又气愤又难过,妈妈安慰我说,“我和你爸还不算太老,还干得了活,低保吃不上就算了。”

  记得十年前,丈夫因为不慎买了小偷的东西,被公安机关逮捕关押了。我经不住打击,整天愁容不展的,母亲安慰我说,“别愁,我和你爸还不老,能把你的孩子们养大。”还好,丈夫只是服刑了六个月。我是个内心脆弱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可母亲的心态比我都好。

  我已经不再年轻,可还有很多计划没有去完成。我怕以后没有机会。

  忧伤苦闷的时候,我重新投入到写作中,想把那部长篇小说完善,有半年时间,我都在安徽老家伏案写作。因为写作,我常常忘记吃饭,手背也冻破了。我和作品里的人物一起悲喜,一同成长,家里的手稿堆起有厚厚几大摞。

  我在外乡时,会打电话再三嘱咐母亲:晒我箱子里的衣服时,别把我写的东西弄丢了。四妹开玩笑说,你那些东西还保存着呢?都快成古董了。

  我的长篇小说已完稿,为了能够出版,我去找了很多部门和机构,但却被拒之门外。后来,我又陆续去过很多地方,上海、南京、福州、合肥、汕头、郑州……去找出版社出书,一路带着我的画去卖,然而并没有什么销路。

  路上钱花完了,就去乞讨,也不想问家里人要钱。可我没有乞讨经验,又拉不下脸,所以乞讨也只能勉强糊口。

  外面的生活虽然苦,可每次际遇也都不同。当我露宿街头时,是一个大哥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去住旅馆。我被大雨淋湿了身,是一位阿姨拿来了干净的衣服,还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

  去年,我终于有一篇散文在《福建文学》发表了,我用稿费买了吃的分给周围的人。

  今年,我跑到湄洲岛妈祖庙前去吹葫芦丝和口琴,香客们会给一点钱,我用讨来的钱去了北京,去追求我的梦想:让我的书出版,让我的画卖出去。

  我的梦想已经融入了身体里面,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我为梦想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可我还有几个二十年?

  每当我灰头土脸回家时,丈夫会故意说,“你还回来做什么,外面多好呀!”可是还是会去买很多鱼和肉做好吃的。他不想让我去外面再吃苦头。

  想到年近七十的父母,我又想起了母亲的话。爸妈,你们真的还不算老吗?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我还没有好好爱他们。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住在合肥的女儿家。恰逢母亲节,女儿给我买了一部新手机和两只眉笔。她说,“妈,你去天安门、鸟巢拍照,外面光线太亮了,拍出来眉毛秃秃的,不好看。”女婿还开车陪我去看风景,家里水果没有吃完,又买来很多。

  抛开残疾,我是幸福的。儿子高大帅气,女儿女婿孝顺,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外孙。或许我依旧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但我已经拥有了很多。

  后记:

  几个妹妹有的是本科生,有的是研究生,她们都是父母的骄傲,我希望父母觉得,他们的大女儿也是个有用的人。

  张慧瑜老师和文学小组负责人给了我莫大帮助和鼓舞,使我有了创作的动力。因为那些给予我帮助的人,我才能一直前行。

  编辑:董俊俊

  题图:VCG;插图: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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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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