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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丨爷爷出门“跑鬼子”,回来就成了孤儿

subtitle 人间07-30 19:12 跟贴 8850 条
日军在村里待了六七天,杀了92个人,都是用刺刀捅死的,一刀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村子里的女性,为抵抗日军的侮辱,光跳井的就有23个。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出品。

  2015年7月初,我在太行山中的前小川村一带寻访抗战的遗迹。一路深入采访下来,我渐渐感受到,在革命历史洪流中,时代对个体命运的改写。

  在一个黄土青石门脸的窑洞前,一位16岁的姑娘告诉我,她的爷爷7岁时的亲身经历,“爷爷常说,‘跑鬼子’惨呢,村子里‘跑鬼子’死的人不少;爷爷‘跑鬼子’回来,父亲没有了,日军让他成了没爹的孤儿。”

  “爷爷常告诫我,要把握住大好时代。他总说,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像我这般年龄的姑娘为了逃避日军侮辱,一个个全都跳井了。”

  杀人沟原本叫枣林沟

  在阳泉市平定县东回镇,太行山娘子关内的摩天岭与小东洼圪梁山半包围着前小川村,进出村必经一条山沟——杀人沟。

  杀人沟,原来叫枣林沟,从日军在此对村民进行大肆屠杀后才改称杀人沟。杀人沟离村子约300米,沟深50米,在沟顶的公路边,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突兀地立在阳光下,凡车辆驶过、行人走过,这块碑都会首先映入眼里。

  “日军进村了,真正的烧杀抢掠奸。村子里的女性,为抵抗日军的侮辱,好多都跳井了。李德盛家老院后的一眼井,跳进去了两家妇女、姑娘共9口人,跳进井里的人多了,水位越升越高,井满了,水生生地溢了出来。日军逼近,母亲把女儿先推下水井、水窑,随后也跳下去。光我们村跳井的妇女就有23个。”村委主任李海柱告诉我。“整个村子被杀害了92人,都是用刺刀捅死的,一刀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

  1937年9月,日军急于从平型关侵入山西攻占太原,国民政府第二战区和八路军一一五师,歼灭了日军自命为最精锐的坂垣师团。侵华日军便从正太铁路由河北直扑山西,把处于晋冀咽喉要地的娘子关作为争夺目标。

  10月24日夜,日本侵略军一零九师团六十九联队连夜向西挺进。行进到东回口时,遭到国民政府军的迎头痛击,死伤惨重,后兵分两路,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战斗,一部分兵力扭头向前小川村进发。

  娘子关下的村民开始了“跑鬼子”。

  跑鬼子,就是指跑出去躲日军,逃命。就在9月娘子关防御战打响后,前小川村逃来了好些娘子关、固关、测鱼附近的百姓,有男人也有妇女。那是前小川的村民第一次听到“跑鬼子”这一说法。

  逃命来的人对前小川村的百姓说:“不定啥时就得跑,有时半夜三更就得跑,晚上也睡不了个安稳觉,得提着心,不敢被鬼子抓住了。尽量是往山里钻,不能走大路……鬼子杀人不眨眼,刺刀捅、刺刀挑……”

  看到那些来躲日本兵的人一个个满脸都是慌张和惊恐,前小川村民一开始还不太敢相信。“兵与兵打,跟老百姓不会相干,咋能杀害老百姓呢?”军阀混战时期,也有当兵的跑到村子里,但并没有杀害老百姓。前小川村民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

  可转天日军就真的窜进了前小川村,有骑高头大马的,有扛枪的,有握刺刀的。一进入前小川村,日军便在村子的最高点小东洼圪梁山上设哨。傍晚,出村的李发义、李全福、李福所三人回村,还不知道日本侵略军已经进入了村子,和平常一样从村道往家走。

  村口就在眼前,三人被村口小东洼圪梁上的日军哨兵发现了,“砰、砰、砰”的枪声打破了村庄傍晚的宁静,三个青年眨眼间倒在离村口只有几步路的村外,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肩上的褡裢。

  日军对村子百姓的屠杀就此开始了。家住村北圪套沟,离村口仅200米的李元旦听到枪声,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刚走到院门口,一群日本兵便闯进了院门,“噗嗤”一声李元旦便被开膛破了肚。

  寻父路上

  1937年10月26日清早,虚岁刚满7岁的李计科出门去找父亲,头天晚上,父亲给日军抓去干活了,一夜未回。

  那时,日军一进村,就派出部队占领村子里的最高点——小东洼圪梁山,沿着山梁布兵,其余200多名日本兵便窜到村子里骚扰。

  荷枪实弹的日军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村公所,找到村长李敦信,让村子里为他们烧开水,备粮、备菜、备肉,为马匹准备草料。傍晚时分,村警李进又沿街敲锣,把村子里的青壮劳力都聚集起来给日军当差。

  原来村子前面的担水道河滩,只是一个开阔的滩涂,日本人一来,就在河滩里杀鸡宰羊。村子里的青壮劳力有的烧水,有的扛草料,有的送粮食,有的垒火,稍不顺从,日军就会用刺刀捅人。

  李计科的父亲李梅当时31岁,负责给山梁上放哨的日军送开水。村子里担水道河滩离小东洼圪梁有一里多远,全是山坡,加之天已经黑了,路不好走,他的父亲担着两桶开水,爬坡上坎,走得战战兢兢。

  那天晚上,父亲一直没有回来。早上,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爬上山梁,母亲就催着李计科到村公所去寻找父亲。李计科还有一个姐姐和弟弟。日军在村子里,姑娘哪敢出门?哪知,他一出门就看到了鲜血淋淋的死人,都是村子里的人被日军刺刀挑死在路边。后来,老人回忆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死人,当时就吓得跑都跑不动了。但心里想着要找到父亲,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呢。”

  李计科在村公所找了一圈,不见父亲,向村人打听,说昨天晚上父亲给日本哨兵送开水去了。李计科便一路往村南寻找。这时候天光大亮了,日头刚刚爬上了小东洼圪梁的山顶。他记得在村路上,碰见一两个乡亲,都是勾腰缩脖地匆匆走过,其中有一位本家叔叔还对他说:“小啊,快躲,鬼子杀人了。”

  他便继续往村南边跑,边跑边寻找父亲,然而,父亲没有寻着,却看到了血淋淋的、死状凄惨的人。

  路边上,躺着一个人,大睁着眼睛,身子下面淌了一大滩血。李计科细看,这个人他认识,前几天他还见过,在村子里的玉米地里收秋,还和他说话来着。他再跑,又一个。再跑,又一个。都是刺刀挑死的,睁着眼,有一个右手还紧攥着拳头,身下的血还在往路面上浸。

  找了一早上,不见父亲的人影,回到自家院子里,院子里都是提着刺刀的日军。母亲不在家,弟弟和姐姐也不在家,他一扭头正要往外跑,被日军的刺刀拦住。这时候,他的大伯父就从院子里堆着的玉米秸垛里钻了出来,手臂上哗哗流着血。日军对李计科说:“跪下磕头!”他没动。

  自小父亲就教过他,男子汉只能上跪天地、下跪祖宗,哪能给日军跪。可大伯父就站在一边,嘴里“咝咝”地吸着凉气,血顺着胳膊、手指一滴一滴流下来,很快在地上洇了一大片,李计科从来没有见过血从人的身上是这样流下来,他害怕极了,怕大伯父也像刚刚在路边看到的人一样,被日军杀了。于是,他腿一软,跪下来给日军磕了个头。日军放声大笑,还递给他一块糖。

  也就趁这个时候,李计科的大伯父双目盯了一眼大门,冲他一努嘴。李计科明白过来,拔腿就往门外跑。他满心只有憎恨,一早上就见到了3个人被日军杀害在路边,现在大伯父也被刺刀捅了,还让小孩子下跪,自己咋能吃日军给的糖?他出了院门扬起手将日军给的糖扔出老远,夺路而逃。

  李计科一直没忘记,自己奔跑时,头顶的飞机也在奔跑,湛蓝的天空中不时有一队队日本侵略军的飞机飞过,飞机飞得很低,仿佛就像擦着摩天岭、小东洼圪梁山的山巅飞过似的,隆隆的吼叫声震得山顶的树梢瑟瑟发抖,仿佛山岩也要滚落下来。

  跑不动,或舍不得跑,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计科一口气跑到村边上,碰到村子里的一位本家长辈,长辈让他快往摩天岭的山上躲,躲到大白窑沟的石窑里去。可李计科根本不知道石窑在哪里,只能顺着长辈所指的方向跑。他攀着荆棘爬了约一里的山路,还真的找到了石窑,等他惊慌失措地钻进石窑时,已经是半上午了,石窑里挤满了人,但人群里,李计科没有找到自己的父亲。

  “‘跑鬼子’要‘跑’,你跑不动,或者舍不得家什物件,跑得慢了,就成日军的刀下亡魂了。”近80年过去,李计科已是满脸皱纹的老人。

  就在那个早晨,村民李贵元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担水,担着水桶一拉开院门,几个日军扛着枪便闯了进来。厨房里,李贵元的妻子刚刚做下的豆杂面面条汤飘着香气,绿豆小米捞饭刚刚起锅。日军直接闯进了厨房。李贵元一看情况不妙,扭头返回院子,放下水桶跳上了平房,又爬到了窑场上迅速藏躲到玉米秸秆里面。

  鬼子吃饱喝足后,也顺着平房跳上了窑场。窑场上拴着一头犊牛,肚子里怀着小牛,几个日本兵狞笑着,挺着刺刀一起向牛刺去,牛哞哞叫着,流着眼泪倒下了。躲在玉米秸秆里的李贵元,紧紧地攥着双拳,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耕牛死在屠刀下,却不敢动弹。鬼子挥刀削下牛肉,抱来玉米秸秆点燃。窑场上的风呼呼的,火借风势,燃起高高的火苗,日军在火上烤着滴血的牛肉。吃饱了,就哈哈笑着走到玉米秸秆旁,抓起秸秆叶子,擦净刺刀上的血迹走了。

  李贵元听见鬼子的脚步声远了,才从秸秆里出来,几步窜回家里,劝家里人跟着他快逃跑。他自己一路猫腰跑到山上,一口气逃到了二十里外的黄安村。

  弟弟李忠元看到哥哥逃走后,心里也很害怕,可父亲却舍不得扔下家。李忠元便只好和妻子,还有从西沟村逃来的姐姐逃到了距村子三里地的中小川村。逃过去后才知道,中小川村也住着日本侵略军,三人转了半天也没地方可去。

  李忠元还是放心不下父亲,想回家去看看。可到了家,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街巷中也早已不见人影。三人不敢停留,摸黑逃到了黄安村。

  污水坑成了救命池

  一开始,村里人也不知道该躲去哪里,是李四合(小名)救了村子里大部分人。

  10月26日早晨,早上出奇地冷,一大早李四合就在村巷里喊,“日军杀人了,快躲,躲到山上大白窑沟里去。”村里不少人被吓得六神无主,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逃到了大白窑沟石窑里,李计科也是后来去了石窑,才幸免于难。

  大部分藏在石窑里的村民逃过了一劫,可在日军的搜捕下,带走了7个人。李恕元家的羊在大白窑沟的栅里圈着,日军进沟里搜捕见到了羊,打开栅栏放出羊正要赶走,突然发现栅栏旁的墙跟石洞里还藏着人,就逼着喊他们出来。最先出来的是李恕元,后来又出来6个人,这七个人都是村子里的青壮年。日军用一根绳子把他们拴在一起,用枪押着他们赶着羊回到村里。

  在村里的日军已经抓捕了10个青壮年男人。9个日军用刺刀和枪押着这17个青壮男人走到龙王庙。枣林沟就在龙王庙下面,荒无人烟,17个人全部在沟里被杀害。

  另外几伙日军将躲到小洼洞、红梅垴、三角坪、岭南河等地的村民搜捕出来,一共43人,用绳子绑着赶到枣林沟,将43人刺于沟内,然后用机枪扫射。最后再推下石头土块,将一息尚存者活埋。

  枣林沟里尸横山沟,从此改称杀人沟。

  日军在村子里四处杀人,吓得百姓四处逃躲,一旦被日军找到,便是无法逃脱的灾难。村子里东坡的百姓逃到了山后筐峪庄人家,不少小脚妇女和儿童都躲藏到了李启祥家窑洞里,被日军找到了,日军开门看了看,却在外面把门用铁丝拧上走了。

  待日军走后,藏在窑洞里的女人们拉了拉门,门却开不了,日军把门上的铁丝拧上了。孩子们的嚎哭,女人们乱成一团。到了晚上,大家才好不容易拧开了门上的铁丝,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窑洞。

  哪知,她们刚离开狼窝,又入虎口。

  秋天的太行深山里,小脚女人们带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村子野外的山里、地里跑。一行人实在跑不动了,就在离村公所200多米的圪套沟李贵举家的窑洞里藏了起来,女人小孩挤下满满一窑洞,小孩子挤得受不了,吓得哇哇大哭,大人害怕惊来了日军,只能用手死死蒙住孩子的嘴。

  刚刚天亮,她们藏身的窑洞就又被日军找到了。他们把其中的貌美者强拖、拉拽出了窑洞,在院子里施暴,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惨叫。只有等到夜深,她们才能抓着树、攀着崖,手脚并用爬,最后才爬到了大白窑沟的石窑里躲起来。

  那时候,9岁的李德柱就在石窑里躲着,受辱后躲到石窑里的女人们的哭泣、家人的劝说,他都听得真真切切。然而,石窑里什么都没有,又冷又饿,日子难以煎熬,也无异于等死。

  日军在村里四五天了还不走,石窑里藏着的人没吃没喝,大人硬挺着,小孩子饿得哭叫。所幸大白窑沟里还有一块地的秋玉米没有收,到了夜里,男人们摸黑悄悄从石窑里出来,到玉米地里掰下玉米穗子,回石窑嚼吃充饥。

  生嚼玉米粒,口干舌燥,嗓子像要冒烟。孩子们干得哭不出声,大人们嘴上都是燎泡和血口子。整个大白窑沟没有一滴水,秋后的山风每天呼啦啦地扯着山岭的树叶叶片,在这里,不被饿死也会被渴死。

  大白石窑沟口有一个沤麻坑,是每年秋季村子里用来沤麻的,坑里沤过麻的水乌黑,水面上漂浮着腐叶,恶臭难闻。李德柱说:“俺人小,白天也溜下沤麻坑喝水。刚开始用手捧起一捧水,根本无法放到嘴里。水顺着指缝流走,手心里留下的是虫子,有如线般大小的,有如米粒大小的,怎么喝?可是,为了保命,只得闭着眼喝下去。”

  白天,就是男人们也不敢去喝这污水,怕被日本人发现,只得天黑了才能悄悄地摸到沤麻坑边,捧着水一口又一口闭眼喝下去,男人们喝饱水后,再用鞋壳端上水,捧回石窑去给老弱妇女孩子喝。后来,村民们管这个沤麻坑叫“救命池”。

  跳井的女人们

  日军在村子里祸害了六七天后,临走前烧掉了前小川村的100多间房屋,火光映红了天空。耕牛60多头被烧死,粮食、农具、家器、衣服被尽数烧毁。

  每天有村民趁黑悄悄摸回村头的山上瞭望,察看日军的动静。六七天后,日军总算走了。村民回到村里,刚刚走到村长李敦信家后墙跟的水井边,就看着井水漫溢出了井沿,井台上还在洇水。

  村民来到井口细看,吓得连连后退,一只白生生的手露在井沿边。先回到村里的村民很快围到井边,最先打捞上来的是村长李敦信的妻子张氏。哪知,紧接着又打捞出来一具又一具。井里泡着的都是女人的尸体。

  9具女性尸体,排了一长溜,在一口井旁躺着。湿搭搭的,有的睁着惊恐的眼睛,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紧握拳头。连同从其它的井里打捞上来的,一共23具尸体,全是女性。有十六七岁的姑娘,有十来岁的女童,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媳妇,还有四十来岁的妇女,年龄最大的是年过半百的李玉之妻。

  10月25日,日军进村后,村长李敦信不敢回家,逃出去了。他的妻子张氏见日军就要来了,慌慌张张地拉着三个女儿和儿子李德盛,从院里台阶上到窑场顶上走到她家后面的一口井跟前。刚走到水井边,母亲张氏就对女儿说:“跳下去!死也不能让日军糟蹋了!”

  女儿们含着泪听母亲的话,先后跳进井里。张氏看女儿都跳进了井里,流着泪对儿子李德盛说:“你也跳下去,死也不能死在日军屠刀下。”姐姐们先跳下去了,10岁的李德盛向井里探了一下身子,井里冒着寒气,连姐姐们的人影都看不见。他害怕极了,连连后退,对母亲说:“我嫌冻。”张氏一把拽住他,他却用力挣脱跑了。李德盛绕路逃到大白窑沟石窑里活了下来 。张氏听见鬼子叽里哇啦地向她跑来,也纵身跳进了井里。

  待村长李敦信在外面躲日军回村,原本11口人的家,只有他和儿子李德胜侥幸活着。

  后记

  我在前小川村走访的时候,见到了李计科老人的孙女,姑娘今年刚刚参加完中考。“我哥哥今年大学毕业,已经留在太原工作;如果我的考分理想,能顺利地去平定县城念高中就好了。”

  当年那些跳井的姑娘,如果当时能活下来,或许也能和小李姑娘一样,有简单的生活和期盼。

  编辑:沈燕妮

  题图:VCG;插图:作者供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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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文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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