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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事 | 一口2.13亿的锅:从兮甲盘和鲜于枢说起

subtitle 雅昌福建07-16 07:53 跟贴 2 条

  兮甲盘

  西泠拍卖2017春拍

  2017年7月,一座青铜盘静静地卧在玻璃展柜正中,在交相辉映的灯光下,凝望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它身上的目光也许比灯光更加明亮。它有个乍看之下略显晦涩名字:兮甲盘。“兮甲”二字,源于它最早的主人:周宣王时期尹国的国君尹吉甫,兮氏,名甲,即兮甲。对,这是一座西周时期铸造的青铜盘。但这次我们想说的,既不是它的第一代主人,也不是它当下那个惊人的拍卖价格2.1275亿元,而是将它从几乎泯灭、破坏的命运中拯救出来的收藏家——鲜于枢。

  元 白文“伯畿印章”“鲜于枢伯畿父”铜印

  杭州博物馆藏

  鲜于枢,元代书法家、收藏家,《研北杂志》记载他对金石钟鼎很有研究,也颇好青铜器的收藏:“及日晏归,焚香弄翰,取鼎彝陈诸几席,搜抉断文废款,若明日急有所须而为之者。”点上一炉沉香,将自己所收藏的钟鼎彝器全数取出,陈列在案几席间,将其间残存的款识、铭文一一识别整理出来……这是古代金石藏家们乐此不疲的趣味。历代无数画家都曾经描摹过这样的品古、鉴古的场景。

  宋 刘松年 博古图(局部)

  国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 杜堇 玩古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鲜于枢作为一个书法家,对于钟鼎彝器的收藏,或许不仅仅是醉心于它们古老而威严的美感,他对于那些铭刻在器物之上的文字同样有着深厚的研究,而这些金石文字是否对他的书风有所启发,我们不得而知,但他的确收藏了不少重要的青铜器,并津津乐道地将它们记录在了自己的《困学斋杂录》之中——

  敝家:

  商父乙鼎,铭曰:“子父已。”

  商州师卣,铭曰:“州师锡朋贝,具用作父丁尊举册。”

  商父辛彝,铭曰:“父辛。”

  周伯吉父槃,铭一百三十字(行台李顺甫鬻于市,家人折其足,用为饼炉,余见之,乃以归予)。

  周邓鼎葢,盖铭十八字。

  兮甲盘

  西泠拍卖2017春拍

  其中的第四件器物,“周伯吉父槃”,即是如今声名赫赫的兮甲盘了,其中的“吉父”指的也同样是尹国国君尹吉甫。而根据《困学斋杂录》的记载,“行台李顺甫鬻于市,家人折其足,用为饼炉,余见之,乃以归予”,兮甲盘宋代已经出土,著录在张抡的《绍兴内府古器评》当中。而到了元代,这件如此重要的器物出现在市中,被名为李顺甫的人买回之后,被家人折断了盘下部的足,然后当成饼炉来用。容庚的《商周彝器通考》中的说法是,它被当成了饼盘来用。不管是饼炉还是饼盘吧,我们如今所看到的兮甲盘是没有足的:

  兮甲盘

  西泠拍卖2017春拍

  对比一下差不多同时期的青铜盘,往往有圈足:

  散氏盘

  西周晚期

  国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西周晚期

  故宫博物院藏

  曾经见证了尹吉甫奉周宣王之命讨伐玁狁、得胜归来的西周重器,却在两千多年后折断了足,充做饼盘或是饼炉使用。当我们读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总难免有明珠蒙尘、名剑生锈的痛惜之感。仿佛一个战功累累的英雄,在落魄之时,最终沦为了被烟火气包围的庖厨一般。当然,也有人会说:“本来嘛,盘就是用来装东西的,《礼记》不是说过‘进盥,少者奉槃,长者奉水,请沃盥’吗?盘原本就是承水之器啊。”但或许再这么任意使用下去,来自西周的兮甲盘并非仅仅是折足如此简单的结局了——

  幸好鲜于枢发现了这蒙尘的明珠、生锈的名剑。

  “余见之,乃以归予。”

  这再简单不过的七个字,最终挽救了兮甲盘的命运。

  容庚《商周彝器通考》中的兮甲盘照片

  我们无从猜测鲜于枢以多少价钱、是否费了大力气,将兮甲盘买下,但我们一定能想象到,在得到这件兮甲盘之后,鲜于枢也曾将它置于几案之间,在袅袅香气和酽酽墨色之中,释读着盘中的那一百三十字。

  明珠蒙尘复生光。

  兮甲盘拓片

  这样有赖于慧眼的藏家而使宝物重生的故事,还有很多。

  譬如清代的大藏家吴其贞,他曾经力排众议,盛赞传说中的西晋陆机《平复贴》,说此帖“书法雅正,无求媚于人,盖得平淡天然之趣,为旷代神品书也。”而在当时,人人都看不上这件《平复帖》,就连清代古董商人葛君常也将《平复帖》上的元人题跋单独取下拆卖他人。“此帖人皆为弃物,予独爱赏,闻者哂焉。”想必,当时吴其贞的“慧眼识珠”受到了世人的好一番嘲弄,然而面对“无求媚于人”的《平复帖》,吴其贞且爱且怜,断不因为他人的哂笑而转变态度——这是对《平复帖》的自信,也是对自己眼光的自信,这位“收藏国度”的君王,怎么可能忽视如《平复帖》这般的名臣良将?而《平复帖》仿佛也铭感吴其贞的“知遇之恩”,最终在王际之手中被收藏家冯铨以三百两银买下。吴其贞在《书画记》里说:“……(《平复帖》)后归王际之,售于冯涿州,得钱三百缗,方为余吐气也。”“为余吐气”四个字多少道出了吴其贞的心情:看到自己所赏识的藏品终于得到了世人的认可,这样的心情,也许只有收藏家才能够理解和体会。

  西晋 陆机 平复帖

  故宫博物院藏

  再譬如赵孟頫的名迹——《松江宝云寺记》(即《亭林碑》),真迹曾经被村民用作补屋的材料,直接糊在屋子的墙壁上。这次慧眼识珠的却不是资深藏家,而是鉴赏家以及装裱师的王复元(号野宾/雅宾)了。他与文征明友好,后来又与项元汴有所往来,因而“于鉴古颇具眼”(《味水轩日记》),“每独行阅市,遇奇物佳玩与缣素之迹,即潜购之,值空乏。褫衣典质不惜也。”(《紫桃轩又缀》)加之本身书法不俗,“笔法苍劲,诗句闲淡,亦隐人之杰”(《味水轩日记》),故王复元认出了这被用于糊墙的书法当是名迹,便将其买下,又转售给了真正地收藏大家项元汴。这当然既是王复元眼力极精之功,若没有他这一眼,或许赵孟頫的《松江宝云寺记》,早就随着村民的旧墙破瓦一同消磨在历史与时间里,不复存在;同时也是项元汴之功,正是由于有这么一位大藏家的存在,王野宾才会费心于四处搜索书画佳玩,也才有了这件名迹的入藏,甚至于清末的影拓和翻印之流传。

  《松江宝云寺记》原帖拓本

  杨仁恺先生曾经在《国宝浮沉录》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曾任朱德总司令秘书、八路军总司令部秘书长的朱光,是30年代上海美专的学生,因此对中国书画有着深厚的感情。1949年前后,朱光先生供职于长春市总工会,便留心于抢救“小白楼浩劫”之后流出来的故宫书画,为我国的公共书画收藏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但最为传奇的,则是朱光“在长春市破烂摊上用极微小的东北通用纸币(当时尚未行使统一的人民币,每次出入山海关,必须下车兑换地方货币可行使),买到元代大诗人杨维祯《行草诗》一轴,乃罗振玉旧藏,确是少见的佳作。”(《国宝浮沉录》)杨维祯的书法因狂怪清劲而著名,尤其是他的草书,更是如“大将班师,三军奏凯;破斧缺斨,倒载而归”,然而就是这样一轴珍贵的《行草诗》,却流落到了破烂摊上,几乎沦为弃物,或许差点就要无声无息消逝,但好在朱光将它从一堆破烂中救出。除此之外,朱光还有以“派克”自来水笔换回被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的(传)郭熙《山水图》的传奇故事……当然,记录下这则故事的杨仁恺,本身也是一位慧眼识珠的藏家,他曾经以四袋面粉换回了李衎的《沐雨图》。

  元 李衎 沐雨图

  故宫博物院藏

  回到兮甲盘上来,容庚在《商周彝器通考》中详细地阐述了包括兮甲盘在内的众多商周彝器,也记载了包括鲜于枢在内的众多青铜器藏家,而他在“收藏”一章开头写道:“罗福颐撰三代秦汉金文著录表,卷首载藏器家姓氏录,公家藏器者凡十七家,私家藏器者凡一百八十七人,可谓盛矣。然无百年不败之藏家,近者及身,远者及其子孙,三世希不失者。国外藏家,挟其多资,来相购取,花纹之美丽者,相率而归之海外。不有博物馆以为保存之所,数十年后,古器宁有孑遗乎?“

  数十年后,古器宁有孑遗。

  这是一句非常沉重的问题。

  兮甲盘

  西泠拍卖2017春拍

  这便是藏家的一生,这便是藏品的一生,皆是起起伏伏。大约藏家与藏品之间的关系,就是朋友吧,若能投契,倾盖之交亦如故友,或许每个藏家与藏品的晤面,在这些器物书画漫长的“一生”中,也只能算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掠而已,但正是无数的鲜于枢们,从这一双手到那一双手,将它们从面临毁灭的命运中拯救出来,使得藏品的生命得以延续。

  也许,不仅仅是藏品生命之延续,更是中国历史和艺术之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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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垂露

  出品人:林中小路

  稿件来源:雅昌艺术网福建站

  图片来源:雅昌艺术网福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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