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logo

知道|“数论怪才”刘汉清拿低保 同学已成克林顿的美国邻居

知道 06-19 20:24 跟贴 31212 条
一个身着深蓝大袍的行者在炙热的沙漠中独自阔步前行。刘汉清生平第一次用手机,特意选了这张图做背景,“孤独者在美丽风景中远行”。他曾是80年代的“数学天才”,却选择退学回家。彻底“失联”37年后,他以落魄者的形象出现在新闻里。邻村同学纷纷赶来看望,北京同学发来聚会邀请,美国同学致电问候……所有人似乎突然记起,曾有一名成绩优异的哈工大同学——住在危房中研究数论,拿着400元低保度日。

  出品|网易《知道》工作室

  作者|周奕婷

  一个身着深蓝大袍的行者在炙热的沙漠中独自阔步前行,刘汉清生平第一次用手机,特意选了这张图做背景,“孤独者在美丽风景中远行,身后是一串悲苦并快乐的坚实脚印,看到了前方,而路未尽”。这句话像他生命的注脚。

  1980年,全国高考恢复第四年,刘汉清以398.5分的优异成绩,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材料系,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80年代,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大量西方思潮涌入大学。刘汉清接触到尼采、卢梭等人大量哲学著作。他欣赏这些哲学家的狂妄,深受自由精神的影响。

  大三,他痴迷于数论计算,如饥似渴地阅读图书馆几乎所有关于数论的书籍。他狂傲自信:“我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一路成绩优异的他,在学习上从未遇到过挑战,他相信自己能够解决前人留下的数论问题。刘汉清全力研究数学,其它科目不及格,导致退学。他不以为然:“我的价值不需要借助一张纸证明。”

  回到家,刘汉清成了一名孤独者。十几年足不出户研究数论,他被村民当成“疯子”。90年代,市场化经济加剧了社会贫富分化以及身份阶级固化观念。当他的同学成为金融精英、国企高管和高校教授时,他成了村里拿400元补贴的救助者。

  村里的五保户

  光线从屋顶瓦片的缝隙直射进来,刘汉清父亲弓着九十度的腰,端着碗往嘴里拨着粥,母亲吃完饭把碗搁在桌上。午餐很简单,白米粥,没有菜。

  翟明政站在院子内仰头,查看房子修缮的进度。屋顶芦苇上的瓦片差不多换完,锈迹斑斑的铁窗被换成铝合金框,土砖搭建的厨房正用水泥加固。这栋建于60年代的青砖房,被贴着瓷板的新楼团团围住。“我第一次来时很震惊,整个戴南镇没有这么破的危房。”翟明政对网易新闻《知道》说。

  6月5日,几公里外的翟明政看到关于刘汉清的新闻惊愕不已,把链接发给武秉云。两人都不敢确认,“他大学毕业后应该在大城市发展。”找到双沐村,见到刘汉清,武秉云一眼认出来,“模样神情一点没变,就是老了。”刘汉清起初面无表情,翟明政将毕业照递给他,“辨认半天,才记起我们,兴奋起来。”照片是1979年拍的,全班七十多个同学分成五排坐着。15岁的刘汉清青涩俊秀,略显羞涩地侧站在第四排最左边的角落。“我们长舒一口气,他还正常。”武秉云说。

  翟明政和武秉云当年未像刘汉清一样考上大学,留在戴南镇开厂办企业,现在资产都达到千万以上。武秉云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项链,手指上戴着大钻戒,鼻梁上挺着墨镜,腋下夹着黑皮包,开着宝马。这个身体微胖,外表粗旷的男人,第一次走进刘汉清家里却哽咽落泪,“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以过这种生活!”

  房间内墙皮脱落,墙角堆砌着空瓶,地面凹凸不平,床由竹片编制,被子是多块碎布拼接而成。三间房中仅用一根电线垂着只白炽灯,一台老式电视机是家里唯一的电器, 也只是摆设。刘汉清母亲告诉网易新闻《知道》,天黑就直接睡觉,舍不得开灯。上星期村里集资为刘汉清买了手机,他每天只能去村委会充电。家门口的水管已锈迹斑斑,因买不起自来水,全家饮用的是村里被工业污染的河水。

  刘汉清弟弟搬走后,剩下他和父母。三口人全年的收入不超过6千元。村委会会计介绍,村委会每月给刘汉清发放400元五保户补贴。家里四亩地被村里收走后,每年可定期获得三千元补贴。

  刘汉清一直自称对物质追求无感,“每月400元用不完”,除了每天两包5元的香烟和偶尔服用的安定片,再无花销。他进行数论演算的稿纸,是父亲当年作大队会计留下的。76岁的母亲身体瘦弱,肤色因常年劳作呈古铜色,皮肤像被揉碎后摊开的纸,布满褶皱。她是个乐观的女人,谈及任何苦难都乐呵呵地笑:“生活变好了,以前吃不饱,现在每顿能吃上白米饭”。十几年前,家里的田被村里收走后,只能买米吃,“买最便宜2毛钱一斤的米”。有时为了减少支出,她会在屋前的空地种点山芋,“掺在饭里,米用得少”。全家一天只吃两顿,中午炒一个蔬菜,这菜也是她种的。

  刘汉清母亲不太明白,最近怎么突然来这么多同学帮家里修房子。翟明政在高中是班里的团支书,从刘汉清家回去后,在班级群号召同班同学一起帮助他。目前为止,全班已集资近三万元,帮助刘汉清改造危房。村里出资为他买了生平第一款手机。

  手机为刘汉清打通了隔绝三十多年的外部世界。他联系上了高三最要好的朋友陈国营,“两人简直不分日夜地聊天”,刘汉清觉得朋友变化很大,“他以前也只知道读书,现在非常健谈,说话风趣幽默,充满智慧”。陈国营已定居美国,在纽约做金融投资,将家安顿在克林顿家旁边。他俩曾是班上仅有的两位考上重本的大学生。

  大学同学中,有人已成为华为在美国的技术总监,有人是航空航天工业集团高管,有人在中建分公司做董事长,有人在清华、北航等大学当教授,都成了社会上名利双收的“成功人士”。三十多年前,成长于计划经济时代的刘汉清从来没想到,短短几十年,人与人之间会出现如此悬殊的贫富差距和身份等级固化观念。

  新时代的弄潮儿

  年近八旬的刘德珍老师看到新闻,专程从十公里外的村庄,步履蹒跚地走来。刘汉清是他教学生涯中少有的得意门生。从初中到高中,他教刘汉清语文、物理等多个科目。“接受能力和记忆力超强,每次考全班第一”。刘汉清对此从不谦虚:“我从小就聪明,每门课看下就明白”。

  刘德珍将手比划在胸前,“他当时个子很矮,坐第一排,非常老实听话” 。“小时候,外婆让我往西,我不会往东。”刘汉清这辈子最钦佩爱戴的人是外婆。两岁时,家里太穷将他寄养在外婆家,但这并未让他经济生活更好。那时,外婆有条腿被炸断,拄着拐杖生活,外公中年患眼疾,舅舅天生智障终生未娶。生产大队考虑到他家困难,常免费赠送些菜。刘汉清觉得人民公社时代,物质贫乏,但人与人之间关系简单,互助共享。

  “外婆总是把好吃的给我们,自己吃馊的,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刘汉清觉得自己性格像外婆,“一辈子倔强要强,活到96岁,她很伟大”。他后来改名,与外婆同姓。

  许爱民与刘汉清在高中同桌一年多,对他最大印象是“很闷,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整天只埋头看书。”毕业后,许爱民住在一公里外的邻村,也经常在双沐村走动,直到前几天看到班群信息,才知道刘汉清三十余年一直在村里。班上多名同学回忆,高中时刘汉清沉默寡言,学习刻苦。

  1980年,中国恢复高考第四年,刘汉清参加高考。他父亲每天焦急地问他结果。一天,刘汉清神秘地凑在他耳边:“我们祖坟冒青烟了”。他立马反应过来,“我心里快活地不得了呀。”16岁的刘汉清以398.5分的优异成绩,被哈工大建筑材料系热处理专业录取。当时,全国同闯独木舟的考生有333万人,录取率仅约8%。2014年,世界大学学术排名的工科类中,哈工大仅次于清华排全球第21名。

  刘汉清成为村里第一名大学生。三十余年过去,这仍是村里孩子考得最好的大学。他父亲记得,亲戚都来宴请他家,表示庆祝。村民敲锣打鼓把刘汉清送到河边。那时村民外出都是坐船,刘汉清辗转到镇江搭火车。“我们都觉得他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他姑父说。

  进入大学,年仅16岁的他,在班上年纪最小,被同学取名“老疙瘩”,这是东北对最小的孩子的称呼。他进入金属材料及工艺系热处理专业8092班。“刚开始没独迷恋数学,我看得书很多很杂”。刘汉清中西方作品都看。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多年闭塞后,进入改革开放,西方各类思想如潮水般涌入。大学的街摊上摆放着各类时政、哲学、人文书刊,《哥德巴赫猜想》如现在郭敬明的《小时代》风靡全国。

  刘汉清喜欢读德国哲学家尼采、康德和法国萨特、卢梭的哲学书籍,也啃完了所有金庸武侠小说。他迷恋英国著名现代派诗人艾略特的诗歌,偶尔也翻翻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爱情诗。他暗恋过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生,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对女生的爱恋。

  大学时的刘汉清揣着浪漫情怀,也充满理想抱负。“文革”刚结束,全国到处回响着“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向科学进军”的宣传口号。大学生作为国家的天子骄子,都豪情万丈,要振兴国家。1980年,清华大学生喊出“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的爱国主义标语。“那时我们经常讨论的话题是国家的改革和发展,没想过将来当技术员还是老师这种具体问题,都憋着一股劲想干大事业,为祖国添砖加瓦”,刘汉清内心也热血沸腾,立志要报效祖国。

  大三下半年,刘汉清接触到《代数数论》、《初等数论及其应用》等数论书籍,“内心犹如掀起大海的咆哮,激情澎湃”。他着了魔般,将图书馆中与数论有关的书全部借来看。“数学有种大美,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能揭示万物规律”,他用贫乏的语言,努力向网易新闻《知道》描述内心对数学的狂热。“比如,像黄金分割比例,能揭示绘画、雕塑、音乐等诸多领域的规律,是不是很神奇?”

  由于过于痴狂数学,其他很多课程,他都不上。到大四毕业考试时,刘汉清有两门没考过,降级到81级。降级后仍拒绝参加毕业考试,面临退学。“去考试浪费时间”,他还在图书馆痴狂地进行数论计算。

  “那时我内心深处相当自负”,一路成绩优异的他,在学习上从未遇到过挑战。刘汉清相信自己在数学方面能有所成就。他欣赏法国保罗·萨特个人自由的观点。“自由就是选择的自由,这种自由的选择是无条件的,不需要什么根据和标准。人愿意自己是什么,他就能成为什么,懦夫是自己变成的懦夫,英雄是自己变成的英雄”。背着行李回家时,所有人扼腕叹息,他无所谓:“我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不需要借助一张纸”。他踌躇满志,希望通过数学成就报效祖国,扬名天下。

  1985年,学校将刘汉清父亲叫到学校,系主任劝说到:刘汉清退学回家,以后就没前途了。退学在当时非常罕见,除非得了重大疾病。

  一个月后,刘汉清还是退学回家。他的大学同学路杨志(化名)曾对媒体说,因为刘汉清不愿意让辅导员送他回家,学校就安排他送刘汉清回去。从哈尔滨坐火车到镇江,从镇江转客车、汽渡、轮船到兴化,又从兴化到刘汉清家。两人一起住了三天,之后再无联系。

  在此一年前,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刚提出发展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中国农村进行完第一轮分田到户,粮食市场价格的双规制度初步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正在中国酝酿,人们的价值逐渐在改变。刘汉清从小在生产队吃大锅饭长大,从没想到未来三十年,社会将出现如此巨大的撕裂,他非常理想化地抱着伟大梦想“隐居”起来。两年后,他最好的朋友陈国营赴美国留学,从此两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狂妄的“疯子”

  1985年,他回到家,开始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地计算数论。从不出门,睡得很少,几乎不和家人交流。“那时有点着急,很想出名。”他同学姚广林告诉网易新闻《知道》,当时村里小学招他做老师,刘汉清只想教数学,没能达成,“多可惜!做到现在,工资不低。”

  那时,父母经常抱怨刘汉清。农村刚分田到户,刘汉清家分到四五亩地,弟弟即将参加高考,劳动力不够,任务繁重。刘汉清将一切置若罔闻。“一个人有精神自由和利他性的两面性。”他觉得自己的利他性是在数学方面取得成就,让父母自豪。不过,三十年多年过去,他开始自省:“我这辈子利他性做得不好,没给父母物质支持。”

  村民很多人并不知道他回来了。邻居马玲(化名)经常到刘汉清家,与其父亲结算账目。有一次,刘汉清从房间里走出,披头散发,胡子拉渣,“把我吓得不轻呦,走动几年,从来不知道他家还有个人!”邻居在背后开始议论,“读书读傻了”,“疯子”、“神经病”。同村崔鸿(化名)比刘汉清小十岁,她记得小时候学习,他母亲经常叮嘱她:“书少读点没关系,不要读傻了”。

  听到闲言碎语,刘汉清刚开始很气愤,他在卢梭的书中寻求理解和平静。《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其中写道:“我这样一个人竟会变成,或者被人家确凿无疑地看成一个怪物,……想得到有朝一日过路人对我的全部敬意,就是往我身上吐口水……我极为冲动、愤怒,陷入一种谵妄之中”。他觉得卢梭的表述有些夸张和自恋,但是某种程度上契合当时的心境。

  他深感孤独。有时给在美国的陈国营写信。偶尔去镇上同学翟明家住一段时间。

  不过,这些都没有影响他继续研究。尼采写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倡导人的精神自由,这让他获得力量:“尊重自己的意识,人就会成为超人”。他喜欢尼采的狂妄:“如果真有上帝存的话,那我为什么不是上帝!”

  刘汉清“要让自己能力发挥到极致,人生狂妄一把,不和别人比,不管输赢。”他赞扬乔布斯的完美主义,像在诠释自己三十多年来的执迷和癫狂。在外界都在攀比金钱和权势时,他对自己卓越的数学才能非常自信,执意要将其用到极致。

  1989年,他终于推导出一个新的数学公式。“这个公式有助于解决目前人类好些未能解决的数学难题,比如:(n 2n)之间至少存在两个素数,n大于4。这个我就解决了。”

  他先将推算给陈国营,翻译成英文后发表在网上。一个挪威的芬兰专家批评他推算中混淆了基数的定义。他反驳“基数不是数论的概念和术语。”但结果不了了之。朋友翟明将他的成果带到北京,找到潘承彪教授。潘承彪曾与胞兄潘承洞合著《哥德巴赫猜想》,是世界上第一本全面系统论述哥德巴赫猜想研究的专著。潘教授看完后回复称第五页有论点未经证明,后面的论证就没有意义。刘汉清认为,潘提出的未证明之处可细化论证,但这事最终无疾而终。

  潘承彪此前接受媒体采访谈及此事,“当年接到无数数学爱好者送来的论文,最初十年耐着性子看,99%不是数学专业的,多数人对基本的数学方法不了解。那段时间,一份有价值的研究都没看到。”

  刘汉清又将稿子投向《中国数学》《数学通论》等三个国内权威数学杂志,都被无理由地退回。“态度太草率!思想太僵化!”他非常沮丧,心灰意冷。

  卢梭年轻时的遭遇让他感同身受。30岁时,卢梭宣读了新记谱法的论文,三位不专门研究音乐的评委进行审查,断定其不是新发明。他对这些门外汉们很不服气。

  重度焦虑患者

  刘汉清很快调整好心情。90年代初,他开辟了第二战场,“换一种方式证明自己,心态变得平和”。他钻入涉足者更少的数学集合论,“设立一到两个公理,用这个公理推导出全新的数学理论,得出一种新的哲学思维方法”,他想慢慢研究,“以前追求结果,现在看重生命的过程”。

  研究之余,他不忘关心时事。因父亲是会计,村委会的报纸常放他家保管。他经常看报纸,这是他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1992年,《人民日报》报道了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中国初步确立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1997年,报纸上出现很多企业家被表彰,推选为人大代表。他隐约感觉到中国经济在松绑,但他并未在意,继续躲在家研究数学。

  1998年,在刘汉清的印象,村里开始出现一些私营老板。随后几年,企业如雨后春笋。“村民开个厂,在家不出门,订单不断,电话被打爆”。刘汉清的高中同学翟明政开办了佳孚不锈钢厂,其它同学也纷纷摇身一变成为企业老板。2005年,戴南镇不锈钢年产量已增长到40万吨,占全国年产量七分之一,成为闻名全国的“不锈钢之乡”。10年后,这块百余平方米的地方发展到1200多家企业规模,GDP达到215.6亿元。刘汉清的高中同学70多名,大部分从商,家境富裕。

  刘汉清对此无动于衷,他仍然在家完成他未尽的科研事业。家里的经济条件逐渐变差。他的弟媳曾为换一点零用钱,将他所有的书稿当废纸卖掉。他推算的数论公式稿纸也夹在一本《数学导论》中成了“废纸”。他父亲遭遇一次车祸,动了手术,一块脑壳至今没安上。他父亲取下帽子,网易新闻《知道》看见他头发泛白,脑袋干瘪,右边深凹。

  “身子不好,也……也……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不能成为子女的负担。”他父亲车祸后,背拱得更加厉害,脑子变得迟缓,说话一字一字吃力地往外蹦。之前在工厂做会计,一年挣3万余元,身体不行遭拒。“脑袋和筋骨也时常会痛。”

  随着中国社会的变迁,从自然经济到商品经济、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人们贫富差距逐年加大。世界银行报告显示,2009年中国0.4%的富人,掌握了中国70%的财富,北大做得《中国民生发展报告2015》,中国家庭财产基尼系数从1995年的0.45扩大到2012年的0.73。国际上通常把0.4作为贫富差距的警戒线,

  刘汉清发现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急剧变化:“唯金钱是从,笑贫不笑娼”。村里闲聊时,村民以赞赏的口吻,津津乐道小姐的收入,“感觉不可思议”。他感觉人们变得急功近利,非常浮躁,“市场化不充分,资源有限,每个人过度逐利,最终将导致相互算计、厮杀和剥削”。

  这段时间,他感到莫名焦虑,经常失眠。需要服用一些安定片,睡前喝点白酒才能入眠。每天抽得烟也逐渐增多。

  妥协的“数论怪才”

  2007年,他终止研究。“脑子嗡嗡地响,经常睡不着,内心烦得无法形容。”他必须随身携带安定片,有时走在路上,随时掰几颗干咽下去,“严重时,一天十几片。”他姑父是村里的医生,“不敢给他太多,怕他自杀。”

  他买来佛洛依德《梦的解析》等心理学书籍自我诊断,“完全读不进书了”。去戴南镇人民医院挂了内科,查不出毛病,“焦虑愈甚,有时晚上只睡一两个小时,人像废了。”

  刘汉清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邻居马玲说,有时路过刘汉清家门口,他若在院子,见人会马上躲进房屋。“每天不看书,不说话,睡不着,我就一直躺在床上。”三四年,他变得完全与世隔绝,只偶尔去陪陪患老年痴呆的外婆,“那是内心最平静的时刻”。每天父母出门干活前,将饭菜做好搁在厨房,他自己择时吃点。

  他觉得卢梭写出了自己当时的困顿,“我大概要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一个跳跃,一个从醒到睡,或者确切地说,从生到死的跳跃,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出了事物的正常秩序,堕入莫名其妙的混沌中。”

  过了三四年,受卢梭、尼采思想著作的鼓舞,“要珍爱自己的生命”,他开始调整身体,有意识地减少对安定片的依赖,走出去和别人交流。村民崔鸿告诉网易新闻《知道》:“村里之前出现过两个精神上受过刺激的人,在路上会打人,最近被送到精神病医院了。我刚开始见到他也害怕,后来发现除了不爱说话,很正常”。

  刘汉清现在会去卫生院、村委会与人聊聊天,还会和一些老头打牌,“大半天下来,输赢不超过20元,纯属消遣”,有时他也会花二元钱去网吧看场球赛和新闻。他知道中国经济处在转型升级期、特朗竞选上总统多亏推特……最近体检,除了牙齿不好,血压偏高,手无力会手抖,其他没有大的毛病。

  他计划等身体完全恢复后,重新研究数学。书稿虽被卖掉,“没有关系,都清晰地记在我脑子里”。他准备把之前的数论推算的细节补充完整,格式规范化,翻译成英文,再公布一次。“此前的推论逻辑严谨,但写得粗糙。”刘汉清告诉网易新闻《知道》。

  老师刘德珍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叮嘱:“走出来,尽快融入社会”。同学武秉云觉得他适应地很快,“帮他修房子,会客套地说:来回跑辛苦你了。”同学聚会上,他逐个敬酒,表示感谢关心。饭局上不断给身边同学夹菜。接受采访时多次拜托记者多宣传下家乡……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脱离过社会,“在村里,我说话不多,但从人们的聊天中,能捕捉到现代人的价值观和做事动机,了解动机就知道如何行动”。

  他主动拜托同学翟明政帮他找份工作。“人内心有两种平静,一种是精神独立自由的平静,一种是为别人快乐牺牲自我的平静,两者要兼顾平衡。我应该为关心我的亲人和同学,做一些自我妥协。”

  好友陈国营在筹划着一个互助公益基金,“帮助全国像刘汉清这样不顾一切追求科学的才子才女,我们建立一个基金,为他们提供最起码的生活保障。”

  6月18日,三十七年后,他走出村庄,赴北京与大学同学见面。年轻时他去大学经过这里,转眼已是暮年。下车时,远远看见当年青涩的舍友,弓着背翘首张望,他的脚步踌躇不前,走了几步欢喜起来,迈着大步走过去。两人略显生疏地握了手,很快又拍肩搭背交谈甚欢,仿佛回到少年。

  作者:周奕婷

热门跟贴
打开网易新闻,查看更多跟贴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