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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 马良:告别“爸爸的时光机”相机仍是“神笔”

澎湃新闻06-16 13:00 跟贴 1 条

  2017年5月1日,由马良和黄天怡导演的木偶装置舞台剧《爸爸的时光机》在北京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随着这部前后耗时四年的舞台剧的落幕,马良可以重新回到摄影这种表达方式了。与此同时,马良2013年的随笔集《坦白书》增补版也与读者见面,里面记录了他的童年回忆、他的创作经历以及他的感悟。

  马良(本文艺术家照片均由本人提供)

  借此机会,澎湃新闻专访了摄影师马良,和他谈童年,谈他出生在一个戏剧家庭却在12岁时学习画画,走上了美术道路;谈少年时期的艺术氛围,谈80年代中期的中国海关如何手动给外国进口画册上的裸体“打码”;谈当时的美术教育,谈当时的美术老师对于古典主义和苏联美学的崇尚以及对于现代派的漠视;谈把照相机当成画笔的摄影创作,谈梦影、面具、画框和旧物如何在他的作品中发挥作用。

  马良2013年的随笔集《坦白书》增补版即将面世

  神笔马良、蒙克和超现实主义

  马良就叫马良,是真名,不是后来起的笔名。

  小学的时候,《神笔马良》的故事正流行,班上的同学都跟马良说:“你的神笔呢?你怎么不帮我做美术作业呢?你怎么不去考美术学校呢?”马良觉得父母糊里糊涂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成为了他人生的一个线索。仿佛在告诉他,他能够成为一个画家。“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早已天注定。”

  马良的父母都是戏剧工作者。妈妈是演员,爸爸是京剧导演。“这听上去很酷,但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自己在一个戏剧家庭,因为他们讲话声音特别大,表情很夸张。我爸爸脾气特别暴躁,从小打我打得鼻青脸肿。我就觉得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是正常人,所以我从小对成为戏剧家的孩子充满了怨恨。”

  在12岁正式学美术之前,父亲逼马良练了两年的武生基本功。早上六点起来扎马步,去考了一次没有考上。马良觉得很屈辱,就和爸爸说,打算学美术,不想做演员。马良记得爸爸当时的表情不太开心,“他就说好吧,那你以后学舞美。”

  白色上的白色(本文作品图片均来自马良官网)

  可能因为天赋,也可能因为画画的训练,打小,马良脑子里就有很多画面。幼儿园所在的那栋老旧的西洋别墅二楼过道右侧的一排长长的顶部是半圆状的6扇窗户;曾经的南京西路第一小学的那栋两层建筑里有着繁复雕花木直扶手的大型楼梯,“被踩得发白的台阶上,还有铜制的固定地毯的小钉子”。这些画面静静地呆在他的脑海中,可以随时被召唤、被调动、被激活。马良说自己视觉记忆特别好,小时候看到的场景他可以把其中百分之八十复原出来。

  马良上中学的时候赶上八十年代中期,85新潮运动进行地如火如荼。很多外国图书进入中国市场。马良的姐姐从那个时候开始阅读西方哲学,尼采、萨特、本雅明、叔本华、苏珊·桑塔格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那时候马良还小,并不能看懂这些书。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去学校的图书馆翻外国画册。马良回忆,美院学生要画人体,所以海关不能不允许进口裸体人体书。但是海关也不能闲着,画册中凡有裸体女人的图片,入关的时候都被海关的工作人员用细砂纸小心地抹去了关键部位,“如同如今的日本AV里的薄码,愈发增加了淫荡感。”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也被年长的同学用小刀片割去。“现在想想这种行为好魔幻”。

  《上海孤儿》2011

  除了被打码的人体,让马良印象深刻的还有蒙克。第一次在美院附中的图书馆看蒙克的作品,马良就爱上了那些画面,“感觉灵魂如同被紧紧攥住,寸步难移。”马良感兴趣的不止蒙克,还有超现实主义。

  马良学画的时候美术老师都是学苏联的一套,那种共产主义美学方式,反颓废、高大上、正面的、坚定的、强悍的、掷地有声的。古典主义和苏派也接近,所以他们也不喜欢。对当时的马良和他的同学们来说,古典主义和苏联美学的反面就是印象派。“我们喜欢印象派的东西,因为印象派就是画静物的时候马上可以学起来的。”当时马良也看过毕加索、杜尚的作品,“完全看不懂,老师也不会解说,美术史不教这个。”超现实主义也看过一些,比如玛格丽特,比如达利。马良特别喜欢达利,觉得他很酷。“在高中老师看来,这些都是非主流的,不能多接触的。可是老师也不否定他们,所以会说你只是个学生,根本没资格搞这种东西,这是成年人才搞的。”

  马良最近收拾房子找出两幅画。一张是十八岁时候画的,油画棒加水粉,笔法有点像玛格丽特,也有点像巴尔蒂斯。一个雨夜的一条很孤单的街道上,两人打伞交错而过,整个画面营造出一种城市的孤独感。老师当时给了这幅作品75分,马良特别沮丧,因为那幅画里有他作为一个青年对于创作的所有感情。

  《那些花儿》2010

  另外一张是单线的,画的是水面上的一个巨型生物,头扎进水中。“那不是作业,是我自己创作的,大概20岁的作品。我后来发现,很多大学生的毕业展都特别牛。我也想,如果成为广告导演而没有回到创作的话,可能我人生中最高峰就是那几张作品,那几张作品是没有牵挂的,通过荷尔蒙、通过想象力、通过自己青春的骄傲去画的。”

  梦境、面具和老照片

  1995年大学毕业后,马良开始了将近十年广告影片的美术指导和导演工作。药品、卫生巾、洗发水、减肥药,飘柔、苏菲、曲美、宝洁、肯德基、舒肤佳、日本的妈妈柠檬洗手液、江中草珊瑚含片,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名牌马良都拍过。很长一段时间内,整个上海的很多广告都是马良和他的团队做,他有的时候做导演,有的时候做美术。在这九年的时间里,马良尝试建构了无数的画面。后来回想,虽然这是商业行为,但九年里的反复构图练习,对于之后的艺术创作仍是大有裨益。

  《影子是我的仇人,心是仇敌》2013

  2003年,马良决定成为一个艺术家。为了完成自己小时候的画家梦想,他告别了广告行业。对当时年过30的马良来说,一方面在广告行业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后,他逐渐学会了影像表现技巧。另一方面,画画是他童年时候积累的基本功。因此两条路径他都可以选择。但最后马良还是选了摄影,他觉得摄影适合他当时状态下的表达。马良一开始拍人像,后来发现不能满足,还是渴望把创作上的元素放进去,于是他慢慢地开始尝试用照相机进行绘画。“我最早不是搞摄影的,我是学画画的。我没有把摄影当做摄影本身来用,我把它当做一个美术工具操作。”

  也许正因为他的学画经历,马良的摄影作品并非对于世界的严格再现,反而更像一些或梦幻、或天真、或荒诞的装置和场景。

  《我的照相馆》2011

  马良2007年前后失眠特别严重,经常到凌晨三四点还睡不着。于是他睡前就把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床头,一旦脑子里有画面就记下来,长期以来他记了一本又一本。后来创作的时候,他只要想好了一个主题,就到本子上去看,马上就会有灵感。“我有很多漂亮的画面,比如一个人孤单地站在水面上,比如一个很小的人有一张庞大的脸。但这些画面都是支离破碎的,因此一旦有了主题,这些画面就能派上用场。”回想那段时间的创作,马良觉得“很刺激,很超现实。”

  《移动照相馆》2012

  面具也是马良创作中的一个重要元素。在2005年到2008年间,马良利用面具进行了很多创作。他把面具看做一种阻隔,阻隔了人的具体身份。那个阶段的马良不想拍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想把人作为一种更大的符号进行拍摄。他用了两种面具。一种是马良的脸的一个翻模,那是他29岁的脸。当时正在做广告美术师的马良认识了特效化妆工作人员,于是得到了一个自己的脸模。后来这张脸既出现在不同的人脸上,也出现在马良构建出的如梦似幻的场景中。另外一种面具是雪白的,马良在网上买的小孩画脸谱的面具。马良认为被拍摄者带上这种面具,他们的身份马上被消除、被抹掉。

  马良和他的移动照相馆

  除了梦境、面具外,马良的很多作品都和舞台相关。他会用接近戏剧的方式,精心制景。他从淘宝上买玻璃珠,买假眼珠子,也把自己从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收藏来的旧照片、木偶、面具、娃娃、标本融合在“舞台”中。同时,他有时也会像恶作剧一样,去破坏这种舞台感。

  《西游记》2008

  2008年的作品《西游记》就是如此。《西游记》的景是马良花了三个月搭建出来的,随后他用三张照片记录了这个装置。乍一看,《西游记》给人的感觉似真似幻,但仔细看,会看到很多混杂的元素,比如前景中戴着西方骑士头盔的丹顶鹤,比如假的佛像,比如角落里的欧洲淘来的面具。“我所理解的中国文化是乱七八糟的,在灯光的照耀下组成了一个虚拟的现场。”这个作品的灵感来源于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马良觉得那是给西方人看的一个中国。因此在他的作品里,他也用许多物件表现出一个魔幻的、怪力乱神的中国。同时,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马良自己扮演了一个孙悟空,他从画面左侧景观后方的空档处探头往里看,他的出现让观众马上意识到了景观的存在,意识到舞台、画框的存在。“大部分情况下,我都希望我的作品是舞台的感觉,是一个被设定的戏剧。因此在这个三维的幻景里,我的出现是一种破坏。”

  装置《空山》2014

  旧物在马良的作品中,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元素。马良的父亲喜欢收藏东西。“他们那一代人家里穷,没什么真正的收藏品。我爸爸在海边捡了贝壳会带回家,在马路边看到别人扔的垃圾他觉得好玩儿也会带回来。”马良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和房子之后,每次看到旧物就会想,也许可以把它们放在将来的创作里。这成为了马良收藏的主要动力之一。

  马良说自己的收藏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有很多是他从国内外的旧货市场中淘回来的。相片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马良最早做影视美术指导时,要做老上海的服装设计。为了追求复原的准确性,他就到旧货市场买上海老照片。“照片买来了我就把照片上的人画下来,包括他们的着装。那个时候为了工作,我大概收集了100张照片,那是1998年左右。”后来,马良也一直致力于收藏和上海相关的老照片。马良还有一类藏品,是肖像照。在他的一个装置作品《银河》中,他用了1000多张肖像寸照。这是他去甘肃的时候,在兰州的旧货市场淘来的。当时是按包买的,不能打开看。

  《银河》2014

  除了照片,马良还收藏了大量的纸本,从解放以后一直到现在的各种各样的纸,报纸、笔记本、明信片、检讨书、坦白书等等。“我是在西北买到的,先找到了文物旧货市场,我发现他们手上有监狱的档案,有文革时候的检讨书,就问他们哪来的。最开始他们不告诉我,后来我从2006年到2008年去了三年,和他们成为朋友了。我每天冬天去一次,买一批。最后一次他们把我带到一个专门卖废品的老头那。从70年代开始,但凡他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老头就藏下来。现在他年纪大了,他也不按照纸的内容来卖钱,就是一摞一摞卖。我买了好多摞,当时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买回来再看。”后来马良利用这些丰富的纸本,做了一个展览。他在一个画廊的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观众只要走进来,随处都可以开始阅读,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生活痕迹。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印刷的。

  后来马良在北京潘家园的一个老头家里,也发现了很多纸本。但他目前还没有时间真正的整理利用这批收藏。“将来我想做一本书,关于一个人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纸,串成一个故事,关于他/她的爱情,关于他/她的成长,关于他/她如何走向中年,如何面对生活的压力。”

  《时间的标本》2012

  马良记得自己对旧物的迷恋最夸张的是2008年的时候。他200平方米的工作室里堆满了东西,路都走不了。他感觉到自己渐渐成为了物的奴隶。最痛苦的是搬家的时候。随着上海市容的不断变化,马良在市中心的工作室总是被拆迁,两三年就得换地方。带着这些东西搬来搬去让他头疼。这两年马良慢慢学着“断舍离”,已经扔掉了很多东西。而在马良家里,他把三楼的一个房间专门做成了榻榻米,整个地下都可以打开,里头全是纸本收藏。马良也会给不同的物品做大致的分类,让它们各居其位。

  戏剧、木偶和爸爸的时光机

  最近四年,马良停下了摄影事业,专心投入到木偶剧《爸爸的时光机》中。马良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个作品。在这四年中他不仅创造了一批木偶,还创造了一种木偶的表演方式。

  木偶剧《爸爸的时光机》

  马良把这部木偶剧当做童年时候他和父亲的一个约定。马良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戏曲导演,父亲22岁时成为导演,一辈子导演了八十多部戏曲,80岁离开舞台。“我爷爷有老年性记忆障碍,爸爸是我爷爷很晚时候生的,我爸爸又很晚生我,所以我和我爷爷特别远。我很小看我爷爷就是傻乎乎的。我爷爷是一个很好的知识分子,他年轻的时候写过中国第一本卫生和医疗制度史,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了。当时我查了一本书,看说有遗传,我挺害怕的。后来我发现我父亲也有一点糊涂,我就想要赶快,要在他糊涂之前做一个作品送给他,作为一个儿子最好的礼物。”

  《镜花水月-1》

  虽然马良和父亲都从事艺术工作,但在工作上却没有真正和父亲产生过交集。等马良意识到要做一个戏剧,让父亲当导演的时候,父亲已经太老了,做不了导演了。所以马良既是导演,又是美术。马良坦言这个过程十分艰难。

  木偶剧《爸爸的时光机》讲述的是一个儿子发现爸爸忘记自己了,记忆出现障碍,于是决定造一台时光机,带父亲看一遍过去的岁月。后来儿子真的制造出一台时光机,帮助父亲寻找记忆。但在这个过程中,父子二人都意识到,世界上还存在一个可怕的事物,叫做死亡。死亡最终降临,儿子无法接受,但父亲告诉儿子人生就是如此,生命会消逝,可以一代接一代那种美好的东西会传承下去,因此死亡并不可怕。

  马良请父亲看了这部木偶剧,父亲很喜欢,很满意。但父亲的记忆有点问题,“他现在已经把这个戏忘掉了。我觉得挺好,我完成了这个作品,他也忘掉了。”

  作者:傅适野

原标题:对话马良:告别“爸爸的时光机”,相机仍是“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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