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旧时佳人会才子,拔下细钗匀炉香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06-16 09:47 跟贴 46 条

  中国往昔的爱情作品中,一对璧人一见钟情,找个机会互相试探,是必有的关目。古代的男女很难找到能够交谈的场合,怎样让他们见上面,并且想到办法表白心迹,便是对作家的最大考验。

  著名的爱情悲剧故事《娇红记》中,两位主人公开启情感交流的关键一步“理香”,便是极为精彩的情节设置。尤其是元人宋梅洞所写的小说版本,闪烁着作家观察和提炼生活的才华:王娇娘的父母在家中设宴,身为外甥的申厚卿也得以列席。酒席散后,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厚卿还在堂中独坐,这时,娇娘带着丫鬟小慧从容来到,“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厚卿便搭话说,此刻已夜深,大家都要睡觉了,何必还在意炉香?娇娘回答:“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

  这位女主人公那一刻的言行,其实都是遵循着用香的传统方式。在古代的讲究人那里,焚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一天之中随时打理,即使不焚香的时候,也要让埋在炉灰内的香饼(特制的烧香用小炭饼)或炭块始终保持低度燃烧,并不彻底熄灭,一如《长物志》中所言:“炉中不可断火,即不焚香,使其长温,方有意趣,且灰燥易燃,谓之活火。”如此可以保持香灰的干燥,一旦爇香时,炭饼的火势就容易旺起来,反之,若是香灰返潮,那么埋在其中的炭便很难燃烧。古人眼里,焚香属于雅务,“此非僮仆之事,皆必主人自为之者”(《闲情偶寄》)。就寝之前,要料理好香炉,令炉火微温,这项工作又必须由主人亲自用心,于是,娇娘就找到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借口,来到宴终人散的厅堂,获得了与意中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或者说,是作者从当时的现实生活出发,巧妙地创造了一个合理的场合,让男女主人公得以在安静的夜色中挑明心意。

  小说描写娇娘的动作非常生动,从左侧髻上抽下一只镶着珠宝的钗子,充作香具,“匀博山,理余香”。把灰拨匀,然后扎出一两个孔洞,以便深埋在灰底的香饼接触到氧气,保持一点点的火势,不至于“气闭火息”,此即“匀博山(炉)”也。“理余香”则是指把炉中的香品加以翻转。这些香品是固体的小片、小丸或小饼,放在隔火板上薰烤,隔一阵,就该翻个面,改变受火的部位,让各个部位的香精在热力催动之下逐一释放出来。为这些工作,本来备有配套的香锹与香箸,但古代的聪慧女性往往习惯随手从头上拔下簪钗来代替。因此,小说以最简洁的语言,写出了女主人公轻巧雅致的神态:拔下头上的宝钗,代替香锹,先整理炉灰,再翻动香丸,让已经焚爇将尽的香品将最后一点芳息也发挥出来。

  明人刘东生所撰的戏曲《新编金童玉女娇红记》中也使用了这个情节,不过却改为申厚卿特意前往中堂,等待娇娘出来“烧夜香”,这就削弱了娇娘的主动性,她的聪慧亦随之减色,同时,这个会面的场合变得不如小说中自然合理,流为戏曲中常见的俗套。但需注意的是,这出戏中的“烧夜香”,与《西厢记》之“莺莺烧夜香”完全不同。莺莺是特意到庭中月下焚香祈愿,娇娘却是在重复每天都要进行的一项生活内容——临睡前整理香炉。另外,与小说的设定不同,戏中的她不是“理余香”,而是添加香料,让炉中香烟不断,当时的地点是“中堂”,作者大概是设定堂上供有佛像之类,所以才需要如此日夜敬奉炉香吧。

  于是,水到渠成的,在小说中,以及刘东生的戏文里,双方借着香事作比喻,暗示心意。戏中,申厚卿唱到:“你爇新煤,衬云母,拨余炉,添檀炷。”这正是他那一刻眼中看到的娇娘,她先换了一块炭饼,再放上云母片,然后拨灰扎孔,最后添加一点香品。随后的唱词是:“把纤指轻弹金钗股,博山铜细袅花间雾。”但见娇娘手持金钗灵巧调弄,铜炉中很快便升起了袅袅烟缕。最后表面上仍是在说香,但其实却是直接的催促:“寸心儿怎得到成灰去,你则把火性儿调伏。”明着说娇娘在控制炉中的火势,下面一层意思却是:我的一颗心已经火势熊熊,全靠你降温,不要让它烧成灰呀。

  妙的是,娇娘没有回答这个话头,而是步下台阶,借着月影星光,与厚卿一步步进入情感的话题。细细品味《新编金童玉女娇红记》中的这一折,真有不尽的美感,简直不难想象,当年,在舞台上,旦角以程式化的动作展示“理香”的全流程,而小生在一旁一边充满赞美地用唱词解说她的哑剧动作,一边透露出爱的热情,那是何等的动人。

  作者:孟晖

热门跟贴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