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知道|“正龙拍虎”十年:周正龙像新时代的阿Q

subtitle 知道06-05 20:56 跟贴 39181 条
2007年的“正龙拍虎”事件,打乱“虎照”主人周正龙和其它13名陕西官员的正常生活轨迹。周正龙刑满出狱后,成了一名养蜂人,但他上山拍虎的决心还在。受此事影响的陕西省林业厅原副厅长朱巨龙也有新动作。他声称,重新找国外的鉴定机构对此前的虎照做鉴定,结论是,“华南虎照片不存在以塑料和纸质媒介进行翻拍的可能性。”朱巨龙始终未透露国外鉴定机构的名称,因此,此份鉴定报告的真实性尚无法查证。

  出品|网易《知道》工作室

  作者|张晶

  2007年10月,陕西省林业厅宣布,陕西镇坪文彩村农民周正龙拍到野生华南虎,经鉴定,虎照为真。

  虎照立即遭到多方质疑,媒体纷至沓来,这个巴山北麓的小城镇坪一时“风光无两”。

  一年后,陕西省政府宣布周正龙虎照造假,13名官员受处分。同年,周正龙因诈骗罪和非法持有弹药罪获刑。

  2012年4月,周正龙刑满出狱,像机器恢复出厂设置一般,他推倒一切,重新建立一套逻辑。

  2017年,“华南虎照事件”10年,采访周正龙的记者不断更迭,自称农民的周正龙,依然占据不容挑战的绝对位置,敏感,多疑,强势,讲策略。

  因此事被免职的陕西省林业厅原副厅长朱巨龙说,周正龙比其他农民聪明,但他还是个农民;他是个猎人,是非常精明的猎人。

  朱巨龙承认,周正龙有其狡诈的一面,“好像新时代的阿Q。”

  养蜂人的策略

  出狱后,周正龙成了一名职业养蜂人。

  “你认不认识收蜂蜜的老板?”周正龙盘在沙发里,开口第一句不谈虎。

  对周正龙而言,“你一点我一点卖,卖得太急人了!”他想,最好找个老板,把他的蜂蜜一次性调走。

  去年,周正龙的上百箱蜂产出近三千斤蜂蜜,直到今年蜂蜜高产期来临,还有六七百斤搁置在一楼的角落,蜜罐上蒙了一层灰。

  “养蜂的人太多。”这令周正龙头疼。

  他又有几分得意,“政府叫我把大家带动一下”。

  “政府”号召大家养蜂,却找不到销路,周正龙找过几次“政府”,最后发现,“政府没得能耐。”

  “政府”说,你老周找我们,还不及你一个人,我们又不干媒体,外地也没得熟人。

  这个回答似乎令老周开窍了,“还得靠正规媒体宣传。”

  周正龙吃了不懂电脑的亏,“身边要有个懂电脑、文字组合好、会拍照的人就好了。”

  卖蜂蜜时,周正龙对媒体露出少有的和气,“最好把电话写上,不写咋个联系我?”

  按照当地蜂蜜的市场收购价,一斤蜂蜜卖60元,周正龙的蜂蜜在当地卖得不算差。

  外人调侃周正龙,“发了。”

  周正龙靠着土墙根儿蹲下去,“发个屁啊!”嘴里说着,眼睛却眯成一道缝,两个眉毛弯得像座山。

  “十几万是肯定有了。”农民周正龙从不避讳谈钱。

  今年,周正龙将蜂扩至200多箱。院后的杜仲树林下,并列摆放着几十个蜂箱。蜜蜂从巢门进进出出,和老周一样,从日出忙到日落。

  “今年的蜂都有病,集体逃亡。”老周翻起眼,盯着头顶的天。

  两天里,不断有村民来“取经”。不管说什么,周正龙的声音都是最大。

   “我周正龙是干啥的?我对这个技术懂!” 谈到养蜂技术,周正龙的嗓门更大了。

  这个技术是周正龙“自己搞的”。县上组织培训,把蜜蜂从旧箱改进新箱。“我花12分钟改好了。”周正龙伸出两只手指,“有个娃子,20多箱蜂,全飞走了。”

  周正龙养了30多年蜂,摸透了蜂的习性。

  “首先要把蜂王找到。”老周说,你这个农民为啥要认国家主席嘛,是一回事。

  儿子和房子

  对于农民而言,有个儿子,再有个敞亮的房子,再“美气”(方言,意为高兴)不过。

  但是,对于农民周正龙而言,显然,房子比儿子要让他舒坦的多。

  2010年,曾挤满记者的破屋子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小楼,二楼的落地窗格外洋气。

  “你说我盖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周正龙谈起这个话题就兴奋。

  这个房子七十多万,“还没算其他的。”

  “吹牛呗。”本村开出租的村民肖本兴说,他的房子,造价最多也就30万。

  周正龙说,我这个房子用的是红砖,10万多块。

  “你知道造价多高?”说到价格,周正龙自己都吃惊,九毛一块,从安康运过来的,“镇坪没有,质量也不行。”

  “那些盖的全是水泥砖,最多60年寿命,我这个,几百年不坏。”周正龙指着邻居家的房,得意极了。

  转念一想,周正龙又有些失落,“要是这个房子在北京,那就值钱了。”

  “你去转一下,这儿15米,那儿15米。”周正龙对客人的参观要求,几乎来者不拒。

  从外面的转梯上至二楼,二楼装修比一楼精致很多,墙上挂着儿子周松的结婚照。房间用玻璃隔出卫生间,卫生间没有窗帘,沙发和光板床蒙了厚厚的灰,这里很久没人住了。

  “给他一百万,他敢回来住吗?”提起儿子周松,周正龙的脸一黑,立马变了个人。

  问起儿子一年回家几次,周正龙的妻子罗大翠也有些不快,“不清楚。”

  再问,周正龙不知从哪钻出来,喝了一声,罗大翠赶忙住了嘴,端着一盆没削完的土豆,挪到别处去了。

  说到底,这么阔气的房子,只有两个人住。

  门前被挖出了沟,没长成的小葱被刨了。罗大翠嘟囔了一句,周正龙停下手中的烟,“他是神经病你也神经病啊。”

  罗大翠的声音更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村里人都知道,周正龙的脾气“大得很”。

  邻居说,自从周松结婚后,从没回过家,“在家门口包了个工程,被周正龙搅黄了。”

  周正龙说,谁干都行,就他儿子不行。

  在2008年11月之前,周正龙和周松的关系尚未流露紧张。虎照公布前夕,周正龙曾拿“给儿子谋差事”作为公布虎照的一个交换条件,此后,周正龙还力捧儿子出演新闻话剧《拍虎》。

  2008年11月,周正龙犯诈骗罪、非法持有弹药罪一案的刑事判决书中,儿子周松作为证人,曾说过一句话:

  “2007年9月中旬,其父周正龙问他用老虎画拍照片行不行,他说不行。10月4日,其父打电话说拍到华南虎了,他想到父亲可能是用年画做的假,心里不踏实。”

  他怪这个儿子“不好生读书”,啥用都没得,说句话都不行,“败了我几十万”。

  谈到女儿周鑫,“过得还不及我”,周正龙偏着嘴,她嫁的那家还是70年代手工造的水泥砖,有啥子用?

  “猎人”周正龙

  “我看你们啥时候过来,我再忙我也陪你们两天,我仔细讲一下。”有媒体电话采访周正龙,周正龙力邀。

  说起媒体,“打电话的多。” 周正龙觉得自己像过气的明星。

  好不容易有媒体来了。

  “吃饱了,下雨,我就给你讲。”周正龙吐着烟圈。

  想听周正龙讲故事,并不容易。

  “你要听我的,我就配合你,不听我的,免谈。”比起卖蜂蜜,周正龙与媒体打交道,更像个生意人。

  他指着媒体的本子,你这回报道更正一下,“下次再合作。”

  他说,过去就吃了媒体的亏,说起媒体质疑他造假,周正龙还是怒不可遏,飙了句响亮的国骂,显得十分解气,转身吃饭去了。

  十年前,周正龙的破屋子,挤满了四处汇聚的媒体。“我只给你回答三个问题,你看,是不是就三个问题?”他沾沾自喜着。

  那时,周正龙还是个红人。手里的名片越攒越厚,从原来的一百多张,变成两百多张,今年5月,飙升至“一千多张”。

  谁也不知道周正龙手里有多少记者的名片,村里人都跟他打着哈哈,远远地敬着。

  “他那个头脑太狡猾。”肖本兴说。

  媒体刚到,举报信接着就送来了。村民把举报信揣给周正龙,他转手扔到地上,“他那个是放屁的话。”

  周正龙还是捡起来,打开看了,200字的材料,看了三分钟。咂吧着嘴,“材料写的不行。”

  周正龙说起举报,语气很硬,我要弄啊,也不需要写,就把他拿下来。

  具体怎么弄,手里的名片就派上用场了,“网上一公布,几天就拿下来了。”

  罗大翠听不下去,说了句硬气话,“你养你的蜂子,安安然然过几天日子,他占他的地,关你屁事。”

  周正龙扯着嗓子,我坚决要把他弄下来。“他看见我就怕。”

  周正龙谜一样的自信是有缘由的。

  “我全程监控,24小时监控,包括你今天说的,全给你录下了。”周正龙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周正龙是啥子啊。

  猎人,总有猎人的策略。

  他坚决弄的理由,是“几百人领我的情”。

  他也不总是和权力方对着干。文彩村征地,十几年征不下来,开发商找到“我周正龙”,2个小时就摆平了,上百亩地,“我一个人签的字。”

  周正龙有自己的处事逻辑。“你一个农民”,政府找到你,要你把事办好,假如你以后有事,找到政府,他“百分之百立马解决”。

  “政府对我周正龙信任,我对政府也信任。”周正龙又退一步讲,你一个农民,搞政府是搞不过的,你只有无条件的服从。

  “没疯掉就不错了”

  “正龙拍虎”10年,有些细节重新被提及。

  和媒体聊天,周正龙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拍虎总要放到最后讲,大概感觉重头戏都放最后,压轴。

  不提虎照,周正龙还只是倔强,谈起拍虎这个事,周正龙变得极端敏感,暴躁。

  后因“华南虎照事件”被免职的陕西省林业厅原副厅长朱巨龙说,没疯掉就不错了。

  2006年,陕西省林业厅组织华南虎调查队在镇坪县开展野生华南虎生存状况调查,聘请周正龙为向导。因表现优异,县政府奖励周正龙1000元。

  2007年,夏秋之交,周正龙花一个多月,在山上找虎,从陕西追到湖北,湖北追到重庆,又从重庆绕回陕西。

  追到后来,周正龙也看过几次老虎,但是,“你相机还没开,”他两手一摊,“就拍不到了。”

  后来周正龙拍到“虎”,也不知怎么,“政府的人知道了。”

  “虎照事件”被“双开”的镇坪县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干部李骞回忆,在2007年10月12日虎照公开后,李骞和县林业公安组队,上山做过一次细致勘验。

  李骞说,根据虎照的呈像结果推测出当时的拍摄距离,周正龙距离“虎”最远不足7米。

  李骞亲眼看到林业公安局李宗斌在勘验报告上写下该数据。勘验结果被及时汇报给时任镇坪县副县长杨高。然而,那份报告被归档,再也没被提起过。

  几天后,镇坪已经开始着手申建华南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林业局曾表示,一些实际的华南虎项目可能得到国家林业局的补助或配套资金。

  不管是官方宣传,还是媒体炒作,反正周正龙红了。

  铺天盖地的质疑涌向这个农民。

  年画虎出现后,周正龙扛不住了,对媒体说,“这事我错了,你们帮我跟派出所说吧。”

  睡了一觉醒来,周正龙又矢口否认前夜的说法。

  谈到公安“整的材料”,周正龙从沙发里弹起来,举着手指,“你把我这只手拿起来盖指印,我不认可。”

  因“不认可”笔录,周正龙签名的时候,故意将“龙”少写了一画,签成“周正尤”,周正龙至今仍十分满意那个即兴发挥。

  周正龙还是在监狱里蹲了两年多。

  2012年4月,周正龙刑满出狱。出狱后,周正龙改口翻供。他推翻过去所有的细节,重新构建一个逻辑。

  他否认了2008年6月29日陕西省政府召开的华南虎照调查发布会。

  他只说他想说的,对媒体的求证极不耐烦。对送到眼前的照片,周正龙闭起眼睛,把头撇到一边,“我不需要看。”

  周正龙将打火机往沙发上一拍,“我是当事人。”

  “他能和你说实话?”村里的人们反问。

  周正龙自己相信就够了,“尾巴竖起来,腿子抻出来的都没公布。”

  对于不公布的理由,周正龙否认“为了版权”,“我一个农民,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挺虎派”朱巨龙有不小的话语权,没有公开全部照片,是因为周正龙提出的两个条件,一个是“保护版权”,一个是“儿子的工作问题”。

  细究下去,周正龙无语,沉默了一阵,“这又牵扯到我的版权。”

  问题又绕回来了。

  不过,周正龙通常不会给媒体太多追问的机会。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我不给你回答。”

  他大概忘记托媒体帮他卖蜂蜜的事,反而质疑媒体的出发点,“你就是带着矛盾来的。”

  真假虎照

  周正龙上山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一次,”今年63了,总是膝盖疼。

  他说,当年拍虎的神州湾还有5台红外动感摄像机,4台在工作,一台机器拍到周围两三米远,每台隔了七八里。

  最多的时候,神州湾安装过20多台机器,“挺虎派”支援的。

  去年夏天,机器一连“丢”了十多台,“特别隐蔽的洞洞里安了一台,也没了。”

  今年农历3月,周正龙又上了趟山,没有收获。

  也不是完全没收获。摄像机拍摄到成群的野猪、麝,疑似老虎的脚印,就是没有“真虎”现身。

  周正龙说,机器不行,太慢。

  曾不只一人建议周正龙,与其费力拍新虎照,不如鉴定旧虎照。

  “你这个说法很正确,”周正龙难得认可别人的话,“他国家都没鉴定,就说我造假。”

  这个“国家”指的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司法部司法鉴定中心等机构。

  最近,被免职后转任陕西省轻工业协会副会长的朱巨龙又有新动作。

  说起朱巨龙,如果有人当着周正龙的面直呼其名,周正龙会当面指责,“你这个人,说话就没得水平”,那是“西安那两位领导”。

  另一位“领导”是关克,曾担任陕西省林业厅宣传中心主任,因“华南虎照事件”被撤职。

  朱巨龙对网易新闻《知道》声称,手中掌握着一份华南虎照鉴定材料,“重新找国外的鉴定机构做的,水平比中国的高级多了。”

  朱巨龙始终未透露国外鉴定机构的名称,因此,此份鉴定报告的真实性无法查证。他表示,此次鉴定方法是“阳光指纹鉴定法”。他提供的鉴定报告显示,鉴定结论为,“华南虎照片不存在以塑料和纸质媒介进行翻拍的可能性。”

  朱巨龙是山东人,在陕西工作十多年,乡音未改。21世纪初,朱巨龙千里赴陕,主持陕西林业旅游开发工作。如果不是遭遇“虎照”,朱巨龙的境地又是另一番景象,“怎么能不想?”

  但是,他“心里放不下”。

  十年,放不下的不只朱巨龙一人。

  被“双开”时,李骞还是镇坪县林业局的一名普通干部。

  “天大的事掉下来,砸不到你的脚,给你个处分,先回家。一年后,安排解决。”李骞接了时任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的这句话。

  “十年换了四个县委书记,每换一个找一次。”李骞的工作仍未恢复,妻离子散。

  他们都和周正龙一样,绝不甘心。

  周正龙说,今年把蜂蜜卖了,还要到最高人民法院去,再买几台好的设备,“最好是监控那一种,它照得远。”

  作者:张晶

热门跟贴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