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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味 | 荠菜都开花了,你要早点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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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油花,青翠的小葱浮在清汤上,敞口瓷碗里,圆润饱满的饺子叠摞着,粉色的馅儿在白面皮下若隐若现。这是故乡的春天。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 livings)出品。

  文本为“人间有味 | 连载09

  1

  老家地处丘陵,草木繁茂,野菜的种类颇多。荠菜也是一种,在我们当地也叫“地菜”,大概是因为它脖子短,贴地长的缘故吧。

  荠菜长在田间地头,肥厚,层层的叶子舒展着,大,却不老。

  家常的做法就是剁碎了根叶、和着猪肉糜,拌成饺子馅或是春卷馅。后来,我去别的地方,发现荠菜有凉拌的吃法。在我们那里,似乎是没有的。

  虽是野菜,但端上饭桌的荠菜并不显轻贱,甚至是一件颇为隆重的事。恰逢荠菜鲜嫩的时节,家里来了客,留人吃饭不说别的,“就搞点简单的,荠菜饺子!怎么样?”主人的音调必是上扬的,喜悦的,令客人难以回绝。好像一旦回绝了,就会扫了人家整个春天的兴致。

  男人兴冲冲地跨了摩托去村部买块好肉,女人端茶递烟,陪客唠家常,等摩托声近了,女人便麻利地提篮拿镐,准备出门去寻荠菜了。

  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荠菜饺子历经了“找、挖、择、洗、剁、调、包、煮”,才能被端上堂屋的饭桌,和家常小炒们摆放在一起。

  第一碗照例要端给客人,第二碗给家里的老人。零星的油花,青翠的小葱浮在清汤上,敞口瓷碗里,圆润饱满的饺子叠摞着,粉色的馅儿在白面皮下若隐若现,碗底还静静地卧着两只小母鸡新下的蛋。这是乡间,另一份更为含蓄的心意。

  冬去春来,到了清明左右,草丛里就会蹿出一根根细碎的白花。路人瞥一眼,总会惋叹:“啊呀,这么多荠菜,全老啦。”而城郊的菜农在荠菜身上已经赚过了,他们赶着时令,把挖好的荠菜洗干净,提到城里去卖。每次量不多,价格不低,却总能卖完。“一棵棵地找,又不是自家种的,便宜不得。”他们很少会接受主妇的议价。

  等荠菜老得开了花,牛也不吃了,农历三月初三这天,菜农仍能赚一笔。他们把修长的荠菜花捆成秀气的一把,配着青茅一起卖。“荠菜花煮蛋,吃了驱邪;青茅插在门上,像剑。”

  至此,我们那里的荠菜,才算是完成了它这一年的使命。

  2

  我父亲喜欢吃野菜,准确地说,他是喜欢寻找野菜的这个过程。每每回到老家,他就放下了手头的事,挑上一个小筐,悠哉悠哉的,顷刻不见了人影。

  再回来,筐里总有些收获。有时是一把香椿,有时是几朵枞菇,有时是几颗板栗,更多的时候,还是荠菜。运气再不济,他也要采一捧自家茶园的叶子回来,无关老嫩,总之,绝不空手。

  母亲不大懂他,常在他身后大声喊:“别去了,别去啦!季节过了,什么都没有啦!”可父亲还是挑着他的筐独自往前走,头也不回,“我去找试哈儿。”

  一个人穿梭在田间,停留在树下,哪怕什么都找不到,看看山坡上啃草的牛,想来也是清净的。当然,他若是能找到些什么,全家人都会跟着开心。因为,我们终于有一顿饭,可以暂离城郊蔬菜大棚那日复一日的寡淡了。

  父亲是不善言辞的,他只会跟着前前后后忙活着,择菜、洗菜,具体到每一个小的细节。母亲看到了,有些不悦,边干活边愤愤不平:“在家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到你这么勤快?”父亲不回嘴,也没有额外的表情,只是那一餐,他还要多吃一碗。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结合是不幸的——她常怨恨他的清冷沉默,心永远捂不热;他鄙视她的热情冲动,失控时像个疯子。他们俩一个来自赤道,一个属于极地,却阴差阳错地在一起,纠缠了半生。

  所以,沉默,是我们家的日常氛围。

  改观发生在父亲三十六岁那年的除夕,那年的年夜饭是荠菜饺子,至今我仍记得。

  当时,父亲还在一个偏远的乡镇法庭工作,除夕当天,正好轮到他值班,要很晚才能回来。恰巧母亲也是诸事缠身,抽不了空,以至于别人家的鞭炮都响了起来,我家的对联还没贴上。

  贴对联,祭祖先,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事情都没有办妥,我很害怕他们回来会因此吵架,就琢磨着自己做。

  还没等我动手,他们却提前回来了。只是,父亲的右手臂打了石膏,一根纱布托着手,缠绕着吊在他的脖子上,袄子和裤子上沾了土,整个人显得疲惫又狼狈,他进门的时候沉沉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我呆立在那里,看着母亲把他扶回卧室,帮他脱衣服,服侍他躺下,再退出来,轻轻关门。整个过程他们都保持着沉默,配合得十分默契,没有人主动跟我说一句话。

  “爸爸怎么了?”我终于回过神。

  “摔了。”

  “怎么摔的啊?”

  “他出来的时候把钥匙锁在单位里面了,想翻墙进去拿,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母亲的嗓门越来越大,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压低,“我喊他不要翻不要翻,他就是不听!”

  3

  夜幕降临,街坊四邻祭祖完毕,燃放鞭炮,响声开始此起彼伏。我家的气氛却很凝重,尽管父亲的手和腰都受了伤,可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母亲麻利地进行着各项祭祀仪式,她先跪下,向祖先禀告了一年来发生的大事,又反复祈求着来年全家的平安。完成后,她就着手准备做饺子了。

  厨房里的肉还是整块的,要剁;面粉还装在袋子里,要和、要擀、要包。我看着母亲从冰箱里拿出带着冰碴儿的荠菜,放在盆子里,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切成小块的肉摊在砧板上,有高高的一堆。母亲手里的两把刀来回交替地落下、提起,接连不断。看起来,要把这一堆肉弄成细腻的馅儿,也太费劲了,可过去父亲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么难。

  母亲老早就脱去了棉袄,身上只剩下一件毛衣,南方的冬天,冷是冷的,可这样干活会更加轻便灵巧。母亲很瘦,只有八十多斤,家里的两把老刀很沉,快速剁上实心的砧板,“梆梆梆梆”地响起来,我不知道父亲能否睡得着。

  十几个回合下来,母亲累了,就停下歇会儿。我接过刀,两手握一把,提起膀子,也梆梆梆地剁起来。荠菜的根是黄白色的,有一种浓烈的香气。即使混在猪肉里,也掩饰不住一股肆意的野味。

  母亲调好馅儿,拌匀,又拿出一个盆子准备和面。水倒进去,面粉集结成团,一开始,她只是用手臂发力,后来,她踮起脚,借助上半身的惯性往下压,到了最后,她索性把盆子搁在椅子上,弯下腰去揉。整个过程她都一声不吭,我也沉默着。

  等母亲终于把那盆可怜的面团端上了桌,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盯着我,突然说道:“我不该催他的。”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母亲的话。

  “今年是他的本命年,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年,结果,末了末了还是出了事。”她哽咽了,我猛地抬头,发现这个平日里对我们凶巴巴的女人竟然撇着嘴,哭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她哭了一会儿,就用手背擦擦眼泪,又继续摆弄起那个面团。再后来,揪剂子,擀面皮,包饺子都进行得很顺利,我俩配合得很好,把除夕夜的饺子和来年早晨吃的“元宝”,摆了满满一桌。

  饺子快要出锅的时候,母亲打发我去喊父亲起来吃饭,她嘱咐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开心点。”

  4

  推开门,卧室里是黑的,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沉很沉。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洒在紫花被面上。

  “爸爸,吃年夜饭了。”我轻轻地喊,怕吓到他。

  父亲动了动,哼了一声,就想往起爬,但他的腰伤似乎不允许他这么做。我打开灯,想扶他起来,未果;又尝试着抱起他的头,想让他的上半身挪一挪,可还是不行。

  场面一度极为尴尬,我陷入了一种“为什么我是个女孩儿,这点力气都没有的”的自责,而父亲沉默地陷入了什么思考,我不知道。

  母亲闻声赶来,她把父亲扶坐起来,极温柔地给他套上衣服。父亲没有说话,似乎还沉浸在梦里,带着一种恍惚的迟钝。他穿上拖鞋,顺从地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坐上桌子的主位。母亲转身就进了厨房,端出第一碗荠菜饺子放在他面前,碗里还浸了个汤勺。

  父亲的一只手吊在胸前,微微弯下身子,凑近碗,另一只手拿起汤勺,慢慢地舀碗里的饺子。他渐渐清醒过来,问起了过年期间的一些琐事的安排和准备,母亲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白色的水汽从炖菜锅中腾起,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我张嘴咬下去,荠菜饺子的清香,快速充斥了整个口腔。

  我尽量保持着外在的平静,似乎这个除夕夜和过去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母亲却忘了她嘱咐我的话,不知从哪个话头开始,她埋怨起了父亲的冲动,不听她的劝阻,倒地不动的时候吓到她了……

  当人体有生理疼痛的时候,脾气大概也会异于平常。父亲当即开始反驳母亲,他们一来一往地争执,眼看着这顿年夜饭就要吃不下去了。

  我看着父亲,说:“爸,刚才妈妈包饺子的时候说你摔了,哭起来了。”

  父亲一时语塞,开始低头吃他碗里的饺子。母亲似乎是觉得在这个吵架的当口,说起这事很没面子,立刻强辩道:“谁哭了?我那是沙子迷了眼睛。”

  “家里哪来的沙子?”我脱口而出。

  母亲的脸顿时就红了,她上不去,也下不来,没憋住,就笑了起来。父亲还是不说话,他专心地吃着饺子,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5

  上了大学,没有我在身边,父母的关系愈发好了起来。他们时常一起出游,一起“对付”我,只是嘴上还是彼此嫌弃。

  每次回家,母亲在一路上先要给我历数这段时间父亲犯下的种种“罪过”和他不可理喻的言行。等到了家,父亲就在厨房里压低了声音,甚至用唇语向我告状。

  “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故意逗他。

  “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呢,她那么温柔贤淑——”

  父亲当下就很紧张,转身向门外望去,回过头又说道:“你这个小孩儿,太坏了!”

  “有意见,当面向组织提出来,组织会酌情处理的,不要在背后告黑状。”我说。

  “不行。”父亲果断地拒绝,又低下头,继续炒我喜欢吃的那道菜。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变得不怎么喜欢回家了。即使是一个人窝在学校寝室,也不愿意回去。于是,他们想尽了办法。

  “你回来,我带你出去玩。”

  “你回来,我带你逛街买衣服。”

  “回来吧,山上的花儿都开了。”

  “嘿,我和你妈挖了很多新鲜的荠菜,回来吃饺子,改善一下伙食……”

  可我已经对吃什么,不那么在意了。我会找理由,会回绝,会拖延,直到那些时令的果蔬过了季。

  工作之后,回家的机会不多,回老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可老家是一定要回的,因为我爷爷还在那里等我。

  爷爷在每周的周六上午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打个电话,每次接通,他的笑声会先传过来。先是问我北京的天气状况,然后讲一讲他看的天气预报,再说一说家里的天气。八十岁的他会让二十多岁的我保重身体,他既担心我在北京迷路,又怕我钱不够花,甚至千方百计地想弄到我的银行卡卡号。

  我总对他说:“我很好,一切都好,你也要好好的呀。”

  6

  今年清明节前夕,我一并休了年假,临时起意,回了趟老家。姑姑开车到村口接我,在店里挑选了一块好肉,她说:“晚上,咱们就吃饺子吧!”

  爬山,穿林,车停进院子,狗都没有叫。姑姑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老屋的一个窗子底下大喊:“爸,你家的宝贝儿回来啦。”

  “啊,十五回来啦?”这两年,爷爷的耳朵不好使了,嗓门就变得特别大。

  “你怎么知道是十五,不是我家的昆呢?”姑姑拿我的堂弟打趣。只见爷爷从屋子里走出来,两块颧肌高高地挂起,他迈着小碎步向我跑过来,身后跟着他的三个老牌友。

  村里的老人们把我围了起来,这个捏捏我的手,那个拍拍我的肩,他们都拿爷爷刚才的话说笑。爷爷并不觉得说出“宝贝儿”有什么难为情的,只是抓着我的手,久久不放,“今天就散场了,不打了,我家的十五回来了。”

  牌友们陆续走后,爷爷才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回来得正好,我赢钱了。”

  “赢了多少?”我赶忙问。

  “二十。”

  仔细询问了我的近况,靠在椅子上的爷爷,又恢复了一家之主的的常态。他满脸严肃地指挥姑姑去买肉,安排道:“晚上,我们吃饺子。”

  得知猪肉已经妥当地放在厨房的吊篮里了,爷爷又郑重地问我:“你想吃什么馅儿的?荠菜、小葱,还是芹菜?” 没等我开口,他又说,“嗯,北京没有野生的荠菜吧,我们就吃荠菜饺子。”

  “可是这个时候,荠菜不是已经过季了吗?”我说。

  “没事,去找试哈儿。”

  爷爷起身挑起小筐,拉着我的手,往菜园边走去。菜园的篱笆已经颓败了,稀稀拉拉地相互依托着才没有倒。包菜仔在里面卷成一团又一团,还有一些菜我不认识,但也都不大精神。

  我低头看,却怎么也找不到荠菜,野草倒是有很多。

  “诶,这里有一棵。”爷爷拿着小锄头,就地画了一个圈,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棵荠菜已经开了花。

  “爷,开花了。”

  祖孙俩只好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有个地方,荠菜特别肥。”爷爷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他一脚就踏进树林旁的阴沟里,我赶紧跟上去,生怕他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那里的荠菜的确很肥,只不过,花也开得比别处高。我们又接连辗转找了三四个地方,发现情况都一样——细碎白白的荠菜花,在南方的暖风中,左右摇摆着。春至清明了。

  竹筐靠在爷爷的脚边,空空如也。老人家略微有些丧气,站在田埂上轻声说道:“确实过季了,都老了。你早点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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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沈燕妮

  题图:golo;插图: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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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罗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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