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幼儿园孩童疑似"被打" 家长维权遭遇困境

中国青年报 中国青年报 05-19 08:06 跟贴 207 条

  从5月15日第一篇网贴出现在社交平台开始,上海市嘉定区南翔镇马荣金地格林幼儿园内的“冲突”逐步升级。有情绪激动的家长冲到幼儿园,扇了班主任老师两个耳光;有自称是南翔镇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给家长打电话,要告家长诽谤、散布谣言;还有被打耳光的老师,哭着到医院去做伤势鉴定。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家长站了出来。他们与当事家长之间并不认识,却因为孩子在幼儿园里的相似遭遇走到了一起,决定站出来给孩子们维权。

  5月16日,一个粉丝并不算多的公号发文,揭露马荣金地格林幼儿园(以下简称马荣幼儿园)里的教师对学生采取罚站、敲头、罚端热锅、扇耳光等惩罚措施,点击量迅速破十万。文章称,一名教师长达3年时间体罚孩子,并给孩子洗脑,不允许他告诉家长。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今天在对该幼儿园多名家长采访时发现,扇耳光、罚关小黑屋等情况,不止发生在一名孩子身上。这所幼儿园至少有3名教师被多名家长及孩子指控出现过“打孩子”的情形,包括扇耳光、罚端热碗、掐脖子、用铁质小锤子敲头等。但由于家长和孩童缺乏“留证”意识,陷入维权困境。

  调皮男孩多次被罚,园长认为“孩子说的话很难讲”

  马荣幼儿园是一所位于上海市嘉定区南翔镇金地格林世界风范城小区内的双语幼儿园。该园建筑面积4250平方米,绿化和运动面积4800平方米,拥有12个班的规模,开设国际班和日托班。据当事家长曾女士介绍,以4个大班为例,这里每个班级拥有38名左右的学生,办学规模在嘉定区并不算小。这所幼儿园普通班的学费外加餐费约为3600元,国际班学费约五六千元。

  曾女士正在读大班的儿子——乐乐的故事,是最早被社交媒体广泛传播的。但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在采访时发现,乐乐的故事在马荣幼儿园绝不是个案。

  今年春季开学后的一天,曾女士在给乐乐洗澡时,擦到了孩子的脖颈处,于是,她顺便给孩子来了一次安全教育,“这个部位不能让别人随便碰,用力压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会透不过气来,呼吸不了,感觉要断气了。”儿子一边给母亲解说,一边自顾自地在脖颈处笔画起来,“张老师就这么掐过我,还掐我手臂,很痛的。”

  曾女士原本以为这是老师和孩子之间闹着玩的,但孩子却煞有介事地说,“不是在玩,是在批评我,很痛的。”

  实际上,早在去年上半年,曾女士就因为乐乐被当时的老师尤某扇耳光的事儿找过园长。

  那次,乐乐在乐高积木中心上课时,一边搭积木一边自言自语,“尤老师今天打我了。”乐高中心的老师听说后,让孩子演示了自己是如何被打的动作,并在课后告诉了曾女士,“用手很重地甩自己的脸。”

  但当时,幼儿园园长夏子君给出的回复称,“孩子说的话有时候很难讲,也有可能是孩子自己看动画片,把情节套在了自己身上。”园方那次并未按照曾女士的要求,在教室里安装监控探头。

  在发现孩子有可能被掐脖子后,曾女士再次敏感起来,她像一个斗士一样找班里的其他学生家长了解情况,“故事”越来越多了。

  家长应女士告诉她,自己女儿小天见到过乐乐被关小黑屋、被罚站一个下午的情况,还见到过陈老师用铁制小锤子敲乐乐的脑袋。

  那是去年下半年的事儿,曾女士记得孩子回家后头上肿了一个大包,孩子自己含糊其词,一会儿说是老师打的,一会儿说是同学打的。当时,班主任陈老师告诉她,乐乐的头是被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小男孩敲到的。

  多名家长回家询问自己孩子后发现,乐乐的头是被陈老师敲的。据孩子们反映,除乐乐以外,至少还有两三名男孩曾“被老师打过”。相比之下,罚站一个下午不许参加班级活动,睡午觉表现不好被老师威吓“扔出去”,家长们觉得都是“小事”了。

  还有一名幼儿园老师告诉曾女士,曾看见过乐乐被陈老师罚端热盘子,“孩子站在那里哭,陈老师用手指着他,批评‘哭死算了’。”

  十多名家长“站出来”,包括转学者、退学者

  至此,至少有张老师、尤老师、陈老师三名教师疑似打过乐乐。

  如果不是在社交网络上发酵,曾女士恐怕永远也不会认识另外一波家长。这些家长,对曾女士而言,是“过来人”。他们的孩子,大多已经不在马荣幼儿园上学了,原因与曾女士的遭遇高度相关——孩子在幼儿园被老师“打”了。

  王女士的儿子小白,是一个总是被各种公司抓去当小模特的混血男孩,他从两岁开始就在私立学校上托班,他是极少见的第一天上幼儿园就情绪很好的孩子。但从第二天开始,孩子状况“不对了”。

  小班入学第一天回家,小白告诉妈妈,班里有个小姐姐,因为一直哭,被老师打屁股了;第二天,小白说自己中午没睡好,因为老师在午睡时大声说要把一个爱哭的小孩“扔出去”;第三天是休息日,小白在午饭时趴到妈妈的肩膀上,开始做扇耳光的动作。

  到这一天,王女士忍不住了。她把儿子自己打自己耳光的动作用手机录制了下来,找学校理论。视频中,王女士问,“老师怎么打的?”小白一边笑、一边用力用手打自己的脸,“就是这样。”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核对录音发现,王女士当时找学校理论得到的答复和曾女士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孩子的话你们不能全信。”王女士的要求,也和曾女士一样——安装监控摄像头,但学校并未采纳这个意见。

  王女士说,那次谈话,学校派出了十几个老师的强大阵容,一下子把小白给吓住了,“孩子当时被十几个老师轮流问,问得啥也说不出来了。”事情最后,以学校退还半个月学费、小白转学而了结。而小白班里的老师,正是前述疑似扇了乐乐耳光的尤老师。

  实际上,在曾女士之前,乐乐同班的另一个女孩子卡卡的家长Cici也找到过学校,投诉此前疑似掐乐乐脖子的张老师。

  卡卡告诉妈妈,自己在幼儿园因为不想睡午觉,被张老师批评了,老师把她的被子掀起来,往地上一扔,吓唬孩子要把她的东西打包带走,拿到其他班级里去。另一名同班女同学证实,卡卡当时被吓得跪在地上哭,老师站在她身边指着她批评。这名女同学还把当时卡卡跪在地上边哭边认错的情形,演示了一遍,被家长拍成视频。

  Cici告诉记者,自己当天傍晚7点多与班级里的另一名老师、生活老师联系,两名老师均表示不在现场。第二天一早,当Cici到学校找园长“讨说法”时,园长告诉她,当事的张老师“心脏病犯了”,不来上课了。

  家长林女士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自己孩子在马荣幼儿园遭遇过罚站一个下午、被关小黑屋等,孩子后来每到饭点就会大哭,“问他,他就说在幼儿园被关了小黑屋。”

  有一次,她在早餐时间借机去幼儿园观察孩子的表现。看见老师往一个小朋友嘴里连续塞了好几勺吃的,最后孩子忍不住吐了出来,“老师就站在小孩边上,一边指着孩子、一边指着地板,在那骂孩子。”

  尴尬:没有监控视频,家长就没法维权?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了解到,乐乐的故事之所以在这几天如此迅速地在家长圈里发酵,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很多家长与乐乐妈妈曾女士一样,在同一个问题上“摔倒”过。多名家长在发现孩子疑似被打后,到学校“要说法”,却因为找不到监控视频而维权无门。

  曾女士告诉记者,5月17日一早,她就接到过自称是南翔镇教委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对方提醒她不要在网络上“散布谣言”,并表示已经去学校调查过,没有证据证明老师打过孩子。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联系马荣幼儿园园长夏子君,对方称,针对幼儿园监控安装和教师打孩子的问题,嘉定教育局调查组已经进驻开展调查,调查结束前,园方不做任何回应。

  嘉定区教育局相关工作人员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区教育局昨天已经介入马荣幼儿园事件的调查中,今天还在继续调查中。“局里的态度很明确,一旦查实存在体罚学生的情况,肯定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处理。教师有师德方面的规定,幼儿园有民办教育相关规定,教育局绝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存在。”

  但这名工作人员同时表示,因为没有过硬的证据,比如监控录像、伤势证明等,这给调查取证工作带来了一定难度,“双方各执一词,老师现在情绪也很激动,因为家长打了她。事实真相调查起来很有难度。但我们会尽快调查取证,一有结果马上向社会公布。”

  上海市法学会未成年人法研究会会长、上海政法学院教授姚建龙告诉记者,实际上,在涉及幼儿园孩童这样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保护的问题上,针对孩子的侵权行为,有一个“举证责任倒置”原则。

  根据《学校伤害事故处理条例》、《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马荣幼儿园事件中适合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也就是说,在幼儿陈述自己被长时间罚站、被掐脖子、被扇耳光、被恐吓下跪的情况下,应当由学校承担举证责任,“学校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没有责任的话,我们有一个‘推定过错责任’原则,不能证明无责即推定有责任。”

  事实上,没有监控录像并不应该成为孩子和家长的“软肋”,它实际上,反而是学校的一个“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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